文芳看着钟离,忽然失语。
良久她方才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闫叔会那么说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她面目沉静:“我知道你老师正在研究的遗迹被收购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收购人正是我家的人。当初你和我说起璃月时,我就猜到了你们研究的遗迹有问题。
“你会被我表哥找上,也是因为你救我时暴露了。你的过去,还有这三个月里多次接触闫叔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他们想让你去干什么,我也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他们想试探你有多少能力,等他们算出你能力极限的那天,就是你消失的那天。
“可以说,你现在面临的困境可以说全都是因我而起。
“在知道这一切后,你还会答应我提出的合作请求吗?”
文芳望着面前的少年,想要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拒绝和抵触。
但她没有找到。
少年人的面容不变,只是沉声问道:“你想如何合作?”
女人好似一下子垮下来了,她眼底的青黑是如此鲜明,那股无可言说的疲惫感从她的发丝,她的衣领,她的姿态,她的语气,她身上的一切细节挣扎涌出,几乎要把那身利落强势的外壳挤碎:“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你所说的一切我都早已有所猜测。”钟离说道,“更何况你曾身处险境这事,并不虚假。”
文芳轻笑一声。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闻,闻名遐迩的闻,我叫闻贞芳。”
她语气平静:“我是离家出走的。也是在最近,表哥找我问起了你,我察觉出蹊跷,这才发现我家里人其实一直在监视我。”
钟离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其实对方其实从没有主动把他的消息告知他人,甚至她的家人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被魔神残念污染的尹岫接触,并因此两度遇险入院。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女人淡淡地说:“我和闻家的关系一直不好,可能是因为我十二岁时才住进了那个家吧。”
“而我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人摁在神像前,跪了三天。”
她像是谈起一个陌生人一样说起她所在的家的故事。
十五年前,她还跟着她父母生活。那时她的母亲是个到处跑场子的小演员,而父亲是个家庭煮夫,他会把豆子煮出肉的味道,在窗前侍弄自己种的花。
“其实他们两个并不能算合格的父母。我父亲是围着我母亲转的,而我母亲一直在各个剧组里跑,所以我小时候没上过学。”
“因为转学太多次了,和同学处不好关系。所以后来干脆不去了,都是我父亲辅导我学习。”
而她那时的课本就是父亲写下的故事。
“他的书买不出去。不过我认为,他其实是不想卖出去。”她的眼神复杂,“其实那时我家里的经济来源是我母亲,那时她又太忙了,所以脾气很不好,经常在家里骂人。她其实很漂亮,哪怕生了孩子,被生活磋磨得很苦时依旧很漂亮,但骂人时就不漂亮了,像一只要吃人的鬼。”
“她骂的永远是我父亲,她骂他是住在云端的人,从来不会往地下看一眼。”
“而这时我父亲往往一句话都不说。他只是摆弄着他的花,等她骂够了,哭累了,再把花放在她手心,抱着她哄她。”
小演员的生活好像永远都迎不来出头之日。低声下气,累死累活地赶通告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证明,最怕的事其实是年龄渐长,没有了年轻和相貌的优势后,逐渐被所有人遗忘。
但好在她的母亲还没被遗忘时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我就是那时和闫叔认识的。”
“他那时境遇和我母亲差不多,人到中年,还怀着一颗做梦的心,却没有了做梦的资本和勇气,也看不见梦想实现的希望。”
“他们一拍即合,打算最后一起为梦想拼一把。而他们拍的那部电影,剧本是我父亲写的。”
钟离忽地想起闫导似乎的确是在十多年前成名的。有人说他是大器晚成,也有小道消息说他其实是做了法。
因为作为他成名作的那部电影,刚火起来,女主角就死了。
是自杀。
“电影拍到一半,所有人的积蓄都没了。投资花完了,钱也借不到了。就在大家打算放弃的时候,我母亲和我爸吵了一架,然后我爸就失踪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闻家了。”
即使闻家本就是赫赫有名的经商世家,不然也养不出像她父亲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但在那两年,他们不知道又有了什么际遇,又一下子兴盛起来,甚至隐隐有了独占鳌头之势。
“因为十七年前,我大伯在建商场时,在地基里挖出了第一座神像。”
“据我所知,那也是第一个被挖出来的遗迹。”
她目光迷离,一根烟在手中来回转,却在点燃前止住了。
“你不抽烟吧?”
“没事,您自便就好。”
女人短促笑了一声:“算了,闫叔说过你还没成年,我和那群人不一样,不至于沦落到祸害小孩子的地步。”
就在神像被挖出来后,闻家一连拿下了好几个之前还不确定的合作,甚至抓住了几个新兴产业兴起的风头,一下子起飞了。
闻家人欣喜若狂,认为这是神明庇佑,连忙到处收集类似的遗迹,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拿下了几个正在开发研究的遗址。
但他们的举动也被竞争对手盯上了。
既然闻家人不能动,他们就需要一个信得过又不会被人继续盯上的人帮忙。
而正在此时,闻家离家出走多年的小儿子回来了。
她目光怔然:“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失踪了。
“而他失踪的地方最后被国家接手了。
“我听他们说,那地方后来被叫做深渊。”
而就在这时,她那一无所知的母亲正在孤注一掷地为她的梦想做最后的努力。
她成功了。以她从未设想过的牺牲为代价。
“我原本以为他们不相爱的。起码我看不出我母亲是爱我父亲的。”
“他们吵架的次数太多了。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梦见我母亲把我父亲吃了,她一边哭一边把他的骨血塞进嘴里。她哭得那么好看,就连沾满了血的嘴都是红艳艳的,像是涂了口红一般。”
她自嘲一笑:“但我忘了,如果不相爱,她又为什么会养着我那从未下过云端的父亲那么多年呢?”
就在她的梦想实现之后,她等来了她丈夫死去的消息。
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所以她抱着那盆一直养在阳台上的花跳了下去。
“所以我说啊,他们其实真的不是合格的父母。”
而他们的孩子被领回了那个冰冷冷的家,在神像前跪了三天。因为她的父亲不仅没能回来,还替全家带回了诅咒。
“我三伯和两个堂哥都是那时候死的,我大伯则疯了。闻家的人一下子只剩下我爷爷,二姨,表哥,堂姐还有我几个伯母了。”
“他们说这是因为我爸触怒了神明,带来了神明的诅咒。”
“作为他的女儿,我要代替他在神明面前赎罪。”
“你看,很可笑吧?他们把所有的幸运与不幸全都归咎在一个早已死去的神明身上!”
她说着说着,自己便前俯后仰地笑了起来。她笑得那么疯狂,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瘫坐在地上,笑得好像下一瞬就要断气。
而她口中,“早已死去”的神明正看着她,一双金石般的眼中无悲亦无喜。
少年模样的神明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声一点点地沉下去,沉进这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里。
她从这死中坐起,接过少年人递过来的手帕,擦干了那满面笑出来的泪。
“不好意思,有些失态了。”女人轻声说着。
“没事。”少年沉声应着。
他的目光那么平静,让抬起头的女人好似被烫了一样。
“我去接杯水。”她匆匆站起身,好似要逃开一般,随即却顿住了。
“没有纸杯。用我这边的杯子可以吗?”
“可以的。”
她最后拿了两个杯子过来,递给了少年人一杯。
甫一接过杯子,钟离便愣住了。
这杯子乍一看没问题,再细瞧竟然有几分瘪。
他低头细细看了一眼,杯身上竟有一行英文诗句,是极漂亮的手写花体字,只是似乎有些年头了,漆脱落了小半,好在辨认没有难度。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你的长夏永不凋零。
一朵简笔画的桔梗还有小半个指印被永远留在了这句诗旁边。
注意到他没有动作,闻贞芳说道:“这杯子其实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不过我一直有在清洗,你可以放心。”
“……抱歉。”钟离有心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把这只杯子凑到嘴边,以示自己其实并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浅抿了口水便放下了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闻贞芳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的模样。女人一双眼神光涣散,只茫然地看着蒸腾的水汽。待她收回目光,也把水杯放下后,钟离方才开口问道:“所以,你有何事要找我合作呢?”
“我知道尹岫是你打败的。”女人定定看着他,“虽然我对那时的事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打败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眉眼间那股好似刀锋般锐利的神气又回来了:“毕竟他那副模样我曾经见过。”
这句话是真的让钟离惊讶了:“你何时见过?”
“我之前说过,闻家认为是我父亲带来了诅咒。”
她讽笑:“那自然是因为,在他失踪前见他最后一面的人是我大伯,而我大伯变成了那个模样啊。”
钟离皱眉:“若我没记错,你之前提及他时,说的是他疯了。”
闻贞芳笑了:“对。你没记错,我也没说错。
“他确实是变成了那副样子,并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和兄弟。”
“但后来他又变回来了,咒骂是我父亲带来的诅咒害了他,并痛哭流涕地求我爷爷原谅。”
“虽然他杀了人,但他毕竟是闻家的功臣呐,”她语气讥诮,“更何况,他发疯时使用的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能拥有的。”
“虽然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但如果能克服这种副作用的话,那闻家不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神’了吗?”
钟离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便是闻家一直在研究业障的原因?”
“你管那种力量叫业障吗?”闻贞芳感慨一声,“真贴切啊。闻家汲汲营营十多年,犯下无数恶业,最后能招致的,不就是业障吗?”
“所以你找我合作,就是为了清剿这一份‘业障’吗?”钟离问道。
“是。”闻贞芳眉眼阴郁,“虽然十二年前国家开始亲自下场征收遗迹,但毕竟最早的遗迹几乎都是从闻家手里收来的,所以在遗迹的研究上闻家也参了一脚。”
“不过闻家虽然有资源,也和国家签订了合作协议,但关于业障的研究毕竟不能宣之于众,只能自己私下进行。这进程似乎并不是很顺利。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些另辟蹊径的法子。
“比如说,找上了你。”
至此,事情已经明了。
就算有些许差错,那也在纳西妲和钟离的计算之中。比如闻贞芳认为研究的主体只有闻家,但按纳西妲的猜测,背后的支持者怕是不止一位。
毕竟,哪怕智慧之神明确说过“这个世界都不会再有能操纵元素的人诞生了”,依然会有很多不信邪的人想要尝试一番。
更何况,闻家已经有了一个特例呢?
只不过,看自己如今的待遇,恐怕闻家和那些支持者之间也并不是全然交底的。
最起码,闻家似乎并不知道纳西妲的那句告诫。
“这个世界都不会再有能操纵元素的人诞生了”,换而言之,还能操作元素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闻贞芳并不知道钟离心中所想,依旧在说着:“……我其实试图发出过警告,可惜,找上我的只有你一个。”
“你在片场找我谈论剧本,就是因为你看出来了吧?”
钟离点头称是。
“果然啊。”闻贞芳点头,神情有几分黯然,“可惜我那时自雇不暇,还是让你被他们盯上了。”
钟离暗自叹息,这位编剧小姐实在是思虑过重了些。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合作,不如把此事揭过吧。”他抬眼定定望着闻贞芳,“当时出手一事,我从未曾后悔,也不希望我所救之人因获救而心生悔意。”
“更何况,当下之局面,于你我的合作而言,其实是利大于弊才是。”
“你认为我之于闻家是猎物,是必输之局。”少年人端坐于此,那眼中流淌着烨烨熔金,几乎要把看见的人也一同点燃,“但于我眼中,双方才刚刚各自上座,胜负之数还未可知。”
闻贞芳吐出一口气。
“确实,你的力量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强大的多。”
她笑道:“如果不是我知道岩神已经仙逝了的话,我甚至要怀疑过你才是那位岩神了。”
提及此,钟离有几分踌躇地问道:“我以为,你会对神明之流心生怨怼?”
毕竟,她才是那个一涉及到“神明”就陷入困境之人。
“小时候是有的。”闻贞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但后来这种心思就淡了。”
“我小时候见多了因为神明而痴狂的人,不仅仅是闻家人,还有那些前来研究遗迹的人。他们为神明的称呼所迷,惊叹那无与伦比的伟力,最后开始同闻家一般,自称神明的信徒,把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尽数归于神明。”
“我唾弃这种行为。”
她冷笑。
“后来我为了证明神明并不值得尊崇,我开始研究那些遗迹里的文献,研究璃月的历史以及有关岩神的一切。
“在研究中,我逐渐改变了看法。
“也许正因为我从不曾把岩神当做神明看待,我反倒开始对他产生了崇敬之情。
“在我看来,他不像是一位神明,更像是一位圣人,一位真真切切存在的‘哲人王’。
“他的过往功绩,也决不能只因为神的称呼而被视为理所应当。”
她眉眼含笑,看向有几分怔忪的少年人:“我崇敬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是神明,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人。”
终于写到编剧的故事了!
其实编剧刚出场骂声蛮大的,当时看评论懵了好一会儿,毕竟这个人物真的很复杂,也很难写……
她表哥的心态也很难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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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