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沉默。
她本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凑上来的男人,起码不是在此时。如果是在开幕仪式结束后,她反倒是想和这位先生好好谈谈。虽然她预计的谈话内容也不是很愉快,比如场地更换导致的交通流线不畅,比如内部人流量不均衡,比如高额溢价黄牛票泛滥等等问题,她都觉得有必要好好和闻先生谈谈。
一场由国家举办的,以内外商贸为主的展会会因赞助商而更改场地,这在甘雨上任的数千年间都极为少见。如果这位先生还不满足,那作为新上任的负责人,甘雨觉得她有责任稍稍提醒一下这位先生。
但现在看来,反倒是这位闻先生更想和她谈话。
而且谈话的内容与她现在接手的工作毫无干系。
半麒麟垂下眼。
“你想问什么呢?”甘雨抬头望着对方。
“当然是您对人类的看法了。”男人笑容不变。
“我以为,你更想问的是我对神明的看法?”
“如果有那个荣幸的话。”男人没有一丝想法被看出的慌乱窘迫,好似对这个走向已经有了预期。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他恐怕一点都不会在意他的子民是什么样的人吧。”
戴着奇怪头饰的蓝发少女低声说着,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怀念:“无论人类所祈求的是赐福还是庇护,无论人类所给予的是背叛还是遗忘,他都不会在意。”
“他会是神明,是君王,也是父亲。他会引领自己的子民向前,教导他们如何更好的生存,最后在子民不需要自己时选择放手。”
她如此下了断言:“所以你所问的问题毫无意义。
“神明爱人,与人的作为无关。”
男人挑起眉:“您对神明的评价很高呢。”
“但我很好奇,您是以什么身份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好似面具一般的笑容:“是身居高位的神明信徒,还是曾经神明的追随者?”
半麒麟回望着他,眼神坚硬如冰:“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问题的呢?”
“是你口中愚蠢的,渴求救赎的人类吗?”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那笑容消失得是如此迅速,就好像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他看着半麒麟,镜片后投来的目光平静:“是啊。”
“我也曾渴求不存在的神能给予我救赎。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我有多愚蠢,知道所谓人类,是多么的愚蠢的生物。”
听他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半麒麟一时语塞,胸腔里冒出来的怒火都好像被浇熄了,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感觉。
“哦。”她干巴巴地应着,应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需要说些什么。甘雨回想一番,最后不情不愿地把某一位璃月七星曾经说过的话搬了出来,“神明的赐福只是虚无缥缈之物,唯有自己的努力才是实在的……”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面前这人并不是那些渴求黄金之神赐福的凡人,就她看过的资料而言,这位闻思远先生好像已经是可以匹敌七星的大商人了。
“感谢您的指导。”男人坐在椅子上向着她微微欠身,又挂上了那副笑容,那副让心思敏锐的半麒麟十分不舒服的笑容,“现在的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察觉出他话中隐藏的情绪,甘雨踌躇了片刻,还是说道:“闻先生,我知道你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关于这点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男人笑着,对她的话并无反应。
“但是不要妄想能够利用神明之力。那并不是人所能掌握的东西。”
甘雨沉声告诫。
“你并不知晓现在这个由人治理的世界是多么难能可贵,又是多么脆弱。”
她曾目睹过那场席卷地上一切生灵的魔神之争,也知晓麒麟一族为此而绝,只剩下她一支独苗尚留世间。
她曾见识过魔神改天换地之能,也曾随归离集之人迁徙,千千万万之民流离失所,千千万万之人痛哭失声。
而那场向苍天之上举旗,还天地于民的战争好像还似在昨日。
但众神沉寂不过百年,隐居的仙人便遇到了求其出山之人。
甘雨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人,面前之人身上并没有元素力。
但凭借这点,并没有办法证明这个人没有擅用魔神之力。
一位影响如此巨大的商贾能做到多少事,她心知肚明。
“感谢您的建议。”男人依旧笑着,不知是否真的把这句话听了进去,“不过我也有一句建议要给予您,不知您是否愿意听一听?”
不等甘雨给出回应,他便已然把那“建议”说出了口:“诚如您所言,现在是人的时代了。”
“您不应该出山的。人的时代并没有您的容身之所。”
甘雨摇头,并不多言,只是回道:“这是应该由我来判断的事。”
“是么。”男人笑着望她,目光深邃,“那么我先提前恭祝您此行,事事顺心,万事遂意了。”
无论他是如何想的,这一声祝福听着倒是十足的真心实意。
甘雨的面色也缓和下来:“谢谢。”
男人转头看向台上,似是不经意间说道:“其实您说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这点我是要反驳您的。”
他嘴角露出玩味笑意:“我可是比谁都相信神明的存在啊。”
甘雨向台上一看,顿时一惊。
身姿形容秀美的白发少女正站在台上,向着下方诸人微笑。
长大成人模样的智慧之神正站在众人之前。
——
“这是谁?”
周一诚看直了眼。
袁航推了推眼镜:“这一轮请的都是外国学者。”
“我知道,我是问她是谁?”
“刚刚人家自我介绍了。”
“我听见了!我是问,你听说过她吗?”
“谁能把本学科有哪些学者全背下来?”袁航反问。
周一诚不服:“可前面请的人我们都认识!”
“不认识可以看流程单嘛。”
周一诚恍然大悟,从屁股底下取出坐皱了的传单,一抬头,看见袁航正从口袋里拿出一架花里胡哨的纸飞机来。
周一诚白了他一眼,幼稚。
袁航撇了撇嘴,粗鲁。
两个人哼了一声,各自展开传单,都瞪大了眼睛。
“来自……须弥?”
“须弥在哪里?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同看向一旁的钟离。
接收到他们视线的钟离微微一笑:“我曾听闻这世间有位智者,生而知之,这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她都知晓。这位智者看见世人蒙受诸多苦难,于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智慧教予诸人。
“她建立起一座举世闻名的学堂,世上所有渴求智慧的生灵都前往她麾下学习。
“久而久之,那里便成为人智的交汇之所。
“那座学堂就叫做须弥。”
“我没听说过这个故事。”袁航试探着问道。
“等等,我想起来了,须弥在神话是不是天神居所,世界中心的意思?”周一诚恍然,随即咋舌,“拿着个名字来称呼一所学堂,是不是太过了?”
钟离没有过多解释:“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不过我确实听说,有人想建立起一座面向世界,汇聚所有人世之智的学堂。现在看来,距离须弥重现世间的那天不远了。”
他望向台上,笑道:“我本在疑惑为何此次的展会不同往日,竟把学术研讨一事放在开幕典仪之上,现在想来,怕也是为须弥重现造势吧。”
袁航和周一诚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种事他们并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虽然说学术无国界,但学者还是有国籍的。各个国家肯定不肯将自己的核心技术共享,这种学校真的能建立起来吗?”袁航皱眉,转向钟离。
奈何钟离只是笑着摇头:“若是往时往日,自然困难,可此时此刻,可不好说。”
袁航心痒难耐,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却通通被钟离一句“日后再说”打发了。
在他抓紧时机追问的空挡,周一诚倒是目光闪烁,几次欲言又止,一直到散场都有几分神情恍惚。就连袁航都察觉出他的异样。
“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推辞道,却又偷偷看了钟离一眼。
不比袁航,他关注的却是钟离那个堪称离谱的故事。
“生而知晓世间一切的智者”,或许他人会把这句话当成一个寓言般的故事,可他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舍友。
出生孤儿院,生平清晰可循的钟离却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学识,很多人都不知道他那广博的知识储备究竟从何而来,现在看来,这是否也能解释成“生而知之”?
他又回忆起那位同样极其年轻,自称来自须弥的学者,以及钟离那熟稔的语气,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测。
他觉得钟离之前提及的“故人”,或许不止一名。
猜测到这一步,再结合一下须弥在神话中的地位,他忽然就觉得坐立难安起来,甚至不太敢跟往常一样和钟离勾肩搭背聊天打屁了。
虽然往常也不太敢就是了。
毕竟那可是大家公认的学神,全系的救星,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他那芳年十七距离成年还差三个月的爹啊!
想到这里,周一诚又忽然坦然了起来。
反正无论钟离身份如何,都抵挡不住他抱大腿的决心,那还纠结什么。
“大神啊,等你那天飞升了可别忘了带上小弟我啊。”
钟离疑惑看来,还没来得及询问,一边的袁航先笑了出来:“嘿,那你是要当鸡还是当狗啊?”
“去去去,你一边去。关你什么事儿?我可是在和大神讲话!”
钟离表示自己对当代年轻人的了解确实不足,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周一诚忽然提到这个,但还是认真做出回应:“飞升之事并不存在,就算有仙神之流,怕也是和人类无甚差别,一诚着实不用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
他话一出口,气氛顿时一阵死寂。
看着一脸认真的钟离,周一诚感到了熟悉的无力感。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撇开大神你单独建立一个小群啊!
你这么说话我怎么接!
好在这时,身后一个女声传来,适时打破了一片沉默:“你是……钟离?”
钟离回头,也是惊讶了一瞬,随即笑道:“原来是文编剧,好久不见。”
那来人留着一头不过耳的短发,还是一身衬衫牛仔裤,身形高挑利落,正是那位文芳文编剧。
她面色虽然染了些血色,不复之前的苍白,但眼底却又多了些青黑,眉眼间那股刀锋般的凌厉一点没散去,反而聚得更深了。
“真的是你!”女人大步上前,“我之前还想见你一面呢!结果电影开幕仪式还有后续宣传你都没来,闫叔说你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叫我不要打扰你。哼,一群偏心老头儿,连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份都不愿,怎么,我还能吃人不成?”
她讥笑一声,明显对自己的名声有数,却蛮不在乎。
“……您说笑了。”钟离向来没有身后论人长短的习惯,对剧组里盛传的那些传闻也不放在心上,听她这么一说,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口,只能令寻了个话题,“文编剧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倒也没别的事,只是想向我的救命恩人道声谢而已。”女人说着,“对了,你为何会来在这里?”
钟离示意她看向边上正好奇望过来的周一诚和袁航:“我们的教授受邀来此讲座,我们是随他来的。”
“这样。”文芳目光一扫两人,冲两人点头,随即转向钟离,“其实我确实还有一点事想问你,有时间跟我走一趟吗?”
钟离笑道:“我正好也有事想找文编剧谈一谈。”
他回头,还未开口,周一诚便自动自觉地报告:“我会帮你和老陈说的。”
“慢着,你先把手机开机!”袁航警惕。
钟离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一按开机键,商标形状一闪而过,随即又暗了下去。
——没电了。
“我就知道……”宿舍长无奈地扶额叹息。
钟离也有几分尴尬,小声道:“抱歉。”
“没事没事先用我的,我和老袁一起走。”周一诚连忙打哈哈,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钟离接过,道了声谢,这才转身跟着看好戏的文芳走了。
“早点回来!”手机一离身,周一诚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只能对着钟离的背影叮嘱。
“你这样很像什么小媳妇。”袁航嘴贱地感慨一句。
周一诚翻了个白眼“滚,我分明是放不下傻大儿的老父亲。”
“好哇,你个孽子竟然把咱爹当傻大儿!”
路过的黑西装A字裙小姐姐听见这句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瞬间闭嘴,灰溜溜地顺着墙根走了。
待走远了还能听见这两人正小声相指责:“都怪你!”
“分明是你说话声音太大了好吧!”
……
“你和你的朋友关系很好。”
一路上文芳都默然不语,直到钟离跟着她走进一个房间,她关上了门,方才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这房间四面都没有窗户,头顶唯有雪花般冷白的光线飘落。除了通风口处一根窄小的红绳正随风飘荡外,书柜,桌椅,一切都是静默的。
在这没有生气的地方,她却好似忽然活过来了,眉间沟壑平息,连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都是歪斜的,同她之前如笔如刀的站姿十分不符:“随便坐,这里是我的地盘,那两个人不会进来,也不会听到的。”
看着钟离不动作,她眉头一抬,谑笑道:“怎么?难道你没发现有人跟着你?”
“我只是诧异。”钟离摇头,“看来文编剧和您的哥哥并不齐心。”
文芳哼笑一声:“不用试探我了,我听闫叔说起过你。”
“闫导如何说的?”
“他说我其实可以直接把你当归璃看。”文芳倚在椅子上,抬眼看他,目光里满是审视,“但我不信。”
“你既然知道璃月,也应当知道‘归璃’指的是谁。你觉得你能成为他吗?”她说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连连摇头。
“我知道你或许有几分特殊之处,可以让我表哥忌惮,但你终究是不可能成为‘归璃’的。”
说到此处,她竟然有几分落寞。
钟离没有否认她的话,而是点点头:“我确实不可能是‘归璃’。”
他微笑着,话语间意有所指:“我并不了解你,更不可能完全的理解你,认同你,支持你。但是文编剧,你所行的道路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位‘归璃’来肯定。”
“就算你渴求的归璃就站在此处,他也不知道他所行的路是否正确,又怎能确定你所行的路是否正确呢?”
文芳看着他,愣愣问道:“那如果你是归璃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寻求正确与否。”
岩之神黄金般的眼看向正向自己询问前路的迷途之人。
“因为我脚下所行的路,便是正确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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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