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叶茗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那些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从北京的蓝天到多伦多的雨天,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取完行李往外走,艾琳的车已经等在出口。还是那辆黑色的车,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叶茗拉开车门坐进去,艾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回来了。”
“嗯。”
车子驶出机场,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
多伦多的街道在窗外慢慢后退,湿漉漉的,灰蒙蒙的。
叶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她想起北京的那些天,陈教练,训练基地,还有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
手机震了一下,是羽生发来的消息。
[yu]:到了?
[meiko]:刚落地,在车上。
[yu]:累吗?
[meiko]:还行。
[yu]: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训练?
[meiko]:嗯。
[yu]:那明天见。
叶茗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meiko]:好,明天见。
回到家,周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小姐回来了!”她接过叶茗手里的包,“您好久没回国了,还适应吧?”
叶茗笑了一下。
“都挺好的。”
周姨一边念叨一边往里走,叶茗跟在后面。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窗帘拉开着,能看见外面的雨。
“饿不饿?我给你热点汤。”
“不用,周姨。”叶茗摆摆手,“我想先睡一觉。”
“好好好,去睡去睡。”周姨连忙点头,“睡醒了叫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叶茗上楼,把行李箱放倒。考斯滕叠好放回去,冰鞋拿出来摆在架子上。
洗了个澡出来,天已经黑了。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训练,阿廖沙肯定会在,羽生应该也会来。
她想起走之前那些天,她一直在躲他,不看他眼睛,不多说话,试图和他保持距离。
现在回来了,要改变一下方式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想好,要不就正常相处算了吧,刻意保持距离显得太心虚了。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叶茗醒得很早。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躺在床上赖了一会,才起床洗漱。
换好衣服,背上冰鞋包,出门。
冰场还是老样子。更衣室里那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味道,冰面上泛着白色的光,刀刃切进去的声音。
阿廖沙已经站在场边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冰面。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过了。”
阿廖沙点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那就继续三周跳的练习。”
叶茗换好鞋,滑上冰,她深吸一口气,站在冰场中央。
后外点冰三周,起跳,腾空,旋转,落冰。
稳稳站住。
她回头看阿廖沙。
他点了点头。
“还行,再来一组。”
叶茗滑回去,再跳一组,依旧站稳了。
“再来。”
再一组,站稳了。
“后内结环。”
叶茗愣了一下,后内结环三周她练得少,成功率不算高。
但她还是跳了。
起跳,腾空,旋转,落冰时晃了一下,扶着冰面才站稳。
她滑回来,等着阿廖沙说话。
阿廖沙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
“继续,把这个跳跃稳下来。”
上午训练快结束时,叶茗滑到场边喝水。
冰场的门开了,羽生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看见叶茗,他走了过来。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当然过了。”
羽生笑了一下。
“我就说肯定过。”
叶茗看着他,想起走之前那些天。躲着他,不说话,不看他眼睛。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还是那样,该来就来,该问就问。
“你现在来训练?”她问。
“不,”羽生摇头,“只是正好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叶茗挑眉:“顺便?”
“好吧,不是顺便,专门来的。”羽生耸耸肩,毫无被戳穿的心虚感。
叶茗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阿廖沙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们一眼,只是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往通道走了。
冰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羽生说得理所当然,“阿廖沙说你的跳跃还差点。”
叶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羽生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怎么?不让看?”
“没有。”叶茗说。
她踏出冰面,在长椅上坐下,羽生也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冰面,一时无言。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冰面上,亮亮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羽生开口了。
“回国好玩吗?”
“还行。”叶茗说,“主要是去考级的嘛,还见到了以前的教练。”
“就是那个最开始带你滑冰的教练吗?”羽生对于她的事情总是记的很清楚。
“对,就是她。”叶茗点点头。
“那个教练,”他问,“怎么样?”
叶茗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羽生说,“对你好不好。”
叶茗想了想陈教练的样子,平心而论,她很好,人很好教的也很好,甚至隐隐透露着一丝对她的偏爱。
“挺好的。”她说。
“那你会回去跟着她练吗?”羽生问。
“怎么可能。”叶茗没想到他问这个竟然是觉得她想离开这了,“阿廖沙听到会哭的。”
那个总是一副淡然模样的中年大叔哭起了,画面真是不敢想象,他试图把这个画面抛出脑海。
羽生看起来稍稍松了一口气,叶茗不假思索说出口的答案,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们就这么坐着,聊了一会儿。
聊阿廖沙的训练有多严,聊周姨的手艺又精进了,聊多伦多最近的天气。都是些很平常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但叶茗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躲着他的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必要。
他坐在旁边,和以前一样。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他,她也还是那个她。
什么都不会变。
“想什么呢?”羽生问。
叶茗回过神来。
“没什么。”
羽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样,轻轻的,带着一点掌心的温度。
“别想太多。”他说。
“才没有。”叶茗非要和他犟嘴。
羽生笑了一下。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
叶茗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弯着,亮亮的。
羽生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走了。”他说,“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练。”
叶茗也站了起来。
“明天下午吗?”
“嗯。”羽生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
“嗯?”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说,“什么都行。”
然后他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冰场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