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级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陈教练给叶茗打了个电话。
“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成绩还不错。”
叶茗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
“谢谢陈教练。”
“谢我干什么,你自己滑出来的。”陈教练顿了顿,“明天有空吗?来我这边看看。”
“您那边?”
“我和另一个教练搞了个训练基地。”陈教练说,“离你那边不远,有几个学生在练,想让你来看看。”
叶茗愣了一下。
“我去看什么?”
“随便看看。”陈教练说,“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找。”
叶茗想了想。
“好。”
第二天上午,叶茗打车去了陈教练说的地址。
基地在一栋半旧的体育场馆里,外面看起来有点破,墙上爬着藤蔓。但走进去之后,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冰场不大,但灯光很亮,冰面也平整。
陈教练站在门口等她,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记录本。
“来了?”
“嗯。”
陈教练带着她往里走。
冰场上有七八个人在训练,大多是女孩,看起来和叶茗差不多大。
“只有这些人吗?”叶茗问。
“就这些。”陈教练说,“人不多,精挑细选过的,太差的不要。”
叶茗点点头,站在挡板边看着。
陈教练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
“那个穿蓝衣服的,来了半年,后外点冰两周刚稳。旁边那个,在这练了三年,三周跳还没出来。那个最小的,才七岁,刚学会一周跳。”
叶茗顺着她的话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练后内结环两周,落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冰面才站稳。
“还有那个最高的,林越。”陈教练继续说,“她是跟着我最久的,也是这里年龄最大的。”
叶茗看过去,那是一个很高挑的女孩,对于花滑来说,似乎有些过高了。
“她本来有机会成为索契冬奥的女单替补,可惜赛前自己加练,练伤了。”
陈教练有些惋惜。
叶茗愣了一下。
冬奥替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养了三个月”陈教练说,“再回来,状态全没了。”
叶茗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叫林越的女孩,三周跳起跳很匆忙,不出意外的摔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那群女孩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陈教练陈教练,我今天跳了五组!”
“我落冰稳了三次!”
“你看我那个旋转,是不是比昨天好?”
陈教练一个一个应付着,跟这个说几句,又为那个点评一下。
叶茗站在旁边,有点不自在。
有个女孩忽然转过头来看她。
“陈教练,这是谁啊?”
其他几个也跟着看过来,叶茗被她们看得更不自在了。
陈教练笑了笑:“她啊,也算你们师妹。”
“师妹?”那个女孩愣了一下,“陈教练你什么时候又收学生了?”
“不是又收。”陈教练说,“一年前她刚从我这入门。”
那几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一年前?”
“那她现在还在练吗?”
“怎么没见过她?”
陈教练摆摆手。
“人家有事,没来这边练。”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叶茗。
“那你现在多大?”
叶茗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十五。”
“十五?”那女孩的眉毛挑起来,“那就是十四才入门?”
另一个女孩在旁边插嘴。
“那不就是刚学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学?”
叶茗一听,有点哭笑不得。
“这么大年纪了”这几个字听着,好像她已经七老八十了。
她想起自己刚学滑冰的时候,确实比她们晚。这里的学生大多是从七八岁就开始练了,而她十四岁才上冰。在这个圈子里,十五岁被人说这么大年纪也不奇怪。
但她没生气。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女生。
“最开始也只是学着玩玩,”她说,“没想参加比赛。”
那女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了。
旁边另一个女孩凑过来。
“那你现在还玩吗?”
“当然。”
“那你跳得怎么样?”
叶茗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教练在旁边说话了。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休息时间就那么点,去喝水。”
那群女孩这才散开,叽叽喳喳地往场边走。
叶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陈教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孩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叶茗摇摇头。
“没往心里去。”
陈教练看着她。
“真没往心里去?”
叶茗想了想。
“就是觉得有点好笑,”她说,“十五岁就被说年纪大。”
陈教练笑了一下。
“在花滑这圈里,十五岁确实不算小。”她说,“那个年龄最大的林越,她从五岁就开始跟着我练,到现在快练了十二年了。”
叶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高挑的女孩正坐在场边喝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好像,不太高兴。”
陈教练摇摇头:“自从上次受伤错过冬奥以后,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
“我想和她谈谈,但她总是不愿多说。”
“也许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叶茗说。
陈教练叹了口气。
“提过,她说不需要。”
她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对自己有些任性的孩子无可奈何。
从基地出来时,天已经有点阴了。
叶茗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陈教练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下次有空再来。”陈教练拍拍她的肩膀。
“好,一定。”叶茗眉眼弯弯。
回程的飞机上,叶茗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
云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想起林越,那个坐在场边低着头的女孩。
她其实不太能理解。
索契冬奥的女单替补,听起来离参赛很近,但其实连奥运村都去不了。更重要的是,替补要等到正选因伤病等不可抗力因素无法参赛才能申请启用,过程非常复杂,而且这次冬奥中国队根本没有用上替补。
所以,她在难过什么呢?
是因为练伤了?是因为错过了那个可能?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叶茗不知道。
她和陈教练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个多月。陈教练带了林越十二年,情况肯定比她清楚得多。
叶茗叹了口气。
算了。
她是局外人,这些事轮不到她担心。
她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闷闷的,像催眠曲。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