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多伦多逐渐从春天迈向夏天。
阳光变得炽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有点烫。路边的枫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但叶茗没心情看这些。
那天晚上从奶茶店回来之后,她就做了一个决定。
把她的心意藏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天训练,叶茗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冰场上没人,只有顶灯开着,冰面泛着白色的光。
她换好鞋滑上去,开始热身。一圈,两圈,三圈。刀刃切进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冰场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奏。
阿廖沙来的时候,她已经滑了半小时。
“今天这么早?”他站在冰面边问,双手插在口袋里。
“嗯。”叶茗滑到他面前,停下,“有些睡不着。”
阿廖沙看了她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继续。”
叶茗滑回去,继续练。
跳跃,旋转,步法,一遍一遍。她让自己摒弃杂念,只专注于动作。起跳的角度,落冰的时机,手臂展开的弧度。
跳完一组后外点冰三周,落冰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滑回去再跳。
二次,三次……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冰面上的划痕,那些白印弯弯曲曲的。
“心不静。”阿廖沙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叶茗没回头。
“再来一组。”
她又跳了一组。
阿廖沙没再说话。
练到一半,冰场的门开了。
叶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那个节奏,和别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快不慢。
她继续滑,没有停。
羽生走到阿廖沙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
叶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她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冰上。
她没转头。
跳完一组后内结环三周,她滑到场边喝水,羽生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两米。
“早。”他说。
叶茗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有点冰。
“早。”
然后她拧上瓶盖,滑回去了。
没敢多看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但她怕看多了会露馅。
滑回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想,他会不会觉得奇怪?平时她都会多和他聊几句,今天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回头。
那天上午的训练格外长。
阿廖沙一直让她练跳跃,一组一组地练,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叶茗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但她没停。
羽生也在冰面上一遍遍练习。
跳完最后一组,她滑到场边,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冰面上。
“休息十分钟。”阿廖沙说。
叶茗点点头,滑到场边,在长凳上坐下。她低着头,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汗。
脚步声响起,她没抬头。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喝点。”
是羽生的声音。
叶茗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是拧开过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边。
她接过水。
“谢谢。”
羽生在她旁边坐下,长凳不长,两个人坐在一起,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叶茗握着那瓶水。
“累吗?”他问。
“还好。”
“练得太狠了。”他说,“阿廖沙今天怎么了?”
叶茗愣了一下。
“不知道。”
羽生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叶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落在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握着水瓶的手指上。
但她没转头,只是盯着冰面。
“你这两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点,“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真的?”
“嗯。”
羽生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冰场里有小孩在角落里练习,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叶茗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细细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下午训练结束,叶茗收拾东西准备走。羽生还站在挡板边,好像在等她。
“一起吃饭?”他问。
叶茗摇摇头。
“周姨做了饭。”
“那我去你家蹭饭。”羽生说得理直气壮。
叶茗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好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走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叶茗走在他旁边,尽量让自己的步子和平时一样。
“训练累吗?”羽生问。
“还好。”
“等级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应该没问题了。”
“紧张吗?”
“有一点。”
一问一答,简单得像例行公事。
到家了,周姨开了门,看见羽生,笑眯眯的。
“羽生先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羽生笑着打招呼。
“周姨好。”
周姨去厨房忙了。叶茗和羽生在客厅坐下,隔着一张茶几。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叶茗没注意。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
羽生坐在对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快过来看。”他说。
叶茗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窗外是日落,太阳正往地平线下面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地晕开。
“好看吗?”羽生问。
叶茗点点头。
“嗯。”
羽生侧过头,看着她。
叶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没转头,只是盯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
“你这几天,”他开口,“在躲着我?”
叶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真的?”
“嗯。”
羽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叶茗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很认真。
她忽然想问他,问他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躲。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
吃完饭,羽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叶茗送他到门口。
“后天我送你去机场。”他说。
叶茗愣了一下。
“不用,有艾琳送。”
“我知道。”羽生说,“我也去。”
叶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羽生又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早点睡。”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叶茗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刚才他揉过的地方。
还是暖的。
晚上躺在床上,叶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想不明白,不想了。
第二天训练,她比平时更早到。
冰场上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滑了一圈又一圈,起跳,落冰,旋转,滑行。她的后内结环三周已经逐渐稳定,接下来还需要更难的跳跃。
羽生今天没来。
叶茗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阿廖沙站在场边,一直看着她。
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叶茗停下来,看着他。
阿廖沙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不说也行。”他说,“但是别带到冰上来。”
叶茗低下头,有些蔫蔫的。
“知道了。”她小声地说。
阿廖沙看着她,像长辈看着还未长大的孩子。
“那个小子,”他顿了顿,“不是坏孩子。”
叶茗愣了一下,抬起头。
阿廖沙已经转身往场边走了。
“继续练。”
晚上回到家,叶茗开始收拾行李。
考斯滕叠好放进行李箱,冰鞋装进包里,换洗衣服塞进去。
手机响了,是羽生。
[yu]:东西收好了吗?
叶茗看着那行字。
[meiko]:差不多了。
[yu]:明天几点飞机?
[meiko]:上午十点。
[yu]:我去送你。
叶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meiko]:嗯。
[yu]:早点睡。
[meiko]:晚安。
[yu]:晚安。
放下手机,叶茗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