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时候,多伦多终于暖和起来了。
冰场里的暖气关了,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一层嫩绿。叶茗每次训练完坐在场边喝水,都能看见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五月底要回国参加等级测试了,通过了才能参加比赛。
节目磨得差不多了,正好拿去试试水。
那天下午她又把《Safe and Sound》完整滑了两遍。阿廖沙站在场边,一直看到最后。
“还行。”他说,“能过。”
叶茗滑到场边,撑着膝盖喘气。
还行。
这是对于等级测试的评价,但距离比赛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三周跳。
节目只是问题之一。
另一个问题是考斯滕。
赛琳帮忙联系的那个裁缝很热情,自从叶茗把尺寸发过去之后,每隔几天都会发来几版设计稿。彩色的,带羽毛的,镶钻的,闪的,素的,什么样的都有。
叶茗每一版都看了,每一版都觉得不太对。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只是看着那些设计稿,想象自己穿着它们滑这套节目的样子,总觉得不是那个感觉。
她每次都打回设计稿,裁缝过几天又发新的过来。
已经发了不知道多少版了。
那天训练完,叶茗坐在场边看手机。
又有一版新的设计稿发过来。
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看起来挺好看,但她想象自己穿上身的样子……
好像还是不对。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叹什么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茗抬起头。
安雅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叶茗,嘴角微微有一点弧度。
叶茗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安雅说,“直接来这儿了。”
她走了过来,在叶茗旁边坐下。
叶茗看着她:“腿怎么样了?”
安雅伸了伸右腿,弯了弯膝盖。
“好了。”她说,“能滑了。”
叶茗看着她那个动作。
“那就好。”
安雅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安雅问,“练得怎么样?”
叶茗想了想。
“节目差不多了,下个月月底回国参加等级测试。”
安雅看着她。
“回国?”
“嗯,比赛需要这个。”
安雅点点头。
“那考斯滕呢?”
叶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苏菲说的。”安雅说,“她说你挑了很久都没挑到合适的。”
叶茗叹了口气。
“裁缝发了十几版了,都不太对。”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些设计稿,一张一张给安雅看。
安雅看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划过去,偶尔停一下,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样的?”
叶茗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叶茗说,“就是……那些都挺好看的,但不是我要的感觉。”
安雅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
“你那个节目,叫什么?”
“《Safe and Sound》。”
安雅点点头。
“你滑给我看看。”
叶茗愣了一下。
“现在?”
“嗯。”安雅站起来,“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叶茗换好鞋,滑上冰。
安雅站在冰面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叶茗深吸一口气,开始滑。
转身,滑行,手臂展开,旋转,跳跃,落冰。
滑完的时候,冰场上很安静。
安雅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叶茗,很久。
叶茗站起来,滑到她面前。
“怎么样?”
她期待着安雅的评价。
安雅想了想。
“你让我想到了凤凰,烧成了灰烬,又从灰里飞出来。”
她顿了顿。
“你的节目,就是那个感觉。”
叶茗想象着那个画面。火焰,灰烬,浴火重生的鸟。
好像有点对,但又有点不对。
“还是差一点。”她说。
安雅看着她。
“什么?”
“凤凰。”叶茗说,“太张扬了,和我的节目有些不搭。”
安雅想了想。
“那你想要什么?”
叶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个昏暗的病房,想起那盏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想起那个唱着摇篮曲的人。
“枯木逢春。”她说。
安雅没听明白她说的中文。
“什么?”
“中国有个词。”叶茗说,“叫枯木逢春,就是一棵枯萎的树木,遇到春天又焕发生机。”
她抬起头。
“没错,就是这样。”
安雅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枯木逢春。”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考斯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安雅拍了拍她的肩膀。
训练完,两人一起去附近的餐厅吃了饭,是安雅最喜欢的那家。
吃完饭后,她们往外走。
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安雅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这次回来,”叶茗问,“还走吗?”
“不走了。”安雅说,“还是留在这边训练。”
“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安雅沉默了一会儿。
“四周跳丢了。”
叶茗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丢了?”
“嗯。”安雅说,“养伤那几个月,一直没跳。现在想捡起来,找不着感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叶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雅看了她一眼。
“怎么?觉得我可怜?”
“不是。”
“没关系。”安雅微微抬头看着天空,“丢了可以再捡,又不是第一次。”
叶茗看着她。
“练就是了。”安雅垂下眼眸。
晚上回到公寓,叶茗坐在电脑前。
她把安雅说的那些话想了一遍,又把自己想的那些画面理了理,也许可以结合一下。然后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用彩铅涂涂画画。
枯木逢春。
衣服整体采用渐变处理,白黑色从上至下蔓延。大面积的枯枝纹路,右侧肩膀处则是白金色的刺绣和羽毛拼凑成的凤凰尾羽形状,点缀着细密的水钻,裙摆边缘做烧焦效果。
画完,她看了一遍,觉得有点乱。但又觉得,乱就乱吧,反正裁缝也习惯了,能领会她的意思的。
拍照发给裁缝。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多伦多的夜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闭上眼睛。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