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茗的脚踝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第六天早上,她已经可以脱掉护具,慢慢行走了,于是她就想着去俱乐部看看,虽然自己还滑不了,但可以看看别人练的怎么样了嘛。
上午九点的俱乐部已经热闹起来。
叶茗在冰场边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水壶。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观察。
羽生已经站在冰场上了。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叶茗看着他完成一组简单的滑行后开始跳跃练习,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后外点冰四周跳。
“漂亮。”她低声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你又在记录他的训练?”
旁边忽然响起带着俄语口音的英语。
叶茗转头,安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保温杯,金色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训练服熨得平整。
“啊……算是吧。”叶茗合上笔记本,“我在学习。”
安雅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拧开杯盖小口喝水。
她的目光也投向冰场,但看的是正在练习接续步的羽生。
“他今天状态很好。”安雅用平淡的语气说,“轴心比上周更稳。”
“你看得出区别?”叶茗好奇。
“每天都有区别。”安雅放下水杯,“顶尖选手的状态是流动的,就像是河流。今天水位高一点,明天低一点,但永远在流动。”
这个比喻让叶茗觉得新鲜。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我可以记下这句话吗?”
安雅瞥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随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冰面上,羽生完成了又一个漂亮的阿克塞尔三周跳,落冰后微微调整了呼吸,滑到场边和教练简短交流。
“他从来不和俱乐部其他人一起吃饭。”安雅忽然说。
叶茗转头看她:“什么?”
“羽生选手。”安雅朝冰场方向抬了抬下巴,“训练,回家,没有社交。我观察他两周了,他唯一多说几句话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叶茗身上,“是你。”
叶茗没想到安雅会注意这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这是好事。”安雅继续用她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社交消耗精力,他的精力应该全部留给冰面。”
说完,她站起身:“我要去训练了。你继续,学习。”
安雅滑向冰场中央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场边的俄罗斯教练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安雅点头,然后开始热身滑行。
叶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安雅的训练服后面,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猫咪贴纸。贴纸有点旧了,边缘微微卷起,但贴得很端正。
这个发现让叶茗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安雅刚才严肃地说社交消耗精力的样子,再看看那个可爱的猫咪贴纸,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俄罗斯女孩,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上午的训练在继续。
叶茗一边观察羽生,一边也会留意安雅。
安雅完成了一组高强度的跳跃组合后,滑到场边喝水。她的教练递给她一条毛巾,用俄语快速说着什么。
安雅边听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茗注意到,她擦汗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训练服上那个猫咪贴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叶茗心里一动。
中午时分,大部分选手都去吃饭或休息了。
叶茗因为脚还没完全好,不方便走动,就从包里拿出管家准备好的便当。
她正吃着,看见安雅独自一人从更衣室出来,也拿着一个餐盒,在离她不远的桌子边坐下。
安雅的午餐看起来很健康,蔬菜沙拉、烤鸡胸肉、一小份米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叶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的贴纸很可爱。”
安雅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训练服上那个。”叶茗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位置,“猫咪的。”
安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转过头,像是想看看自己背上的贴纸。
当然看不到。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是我妹妹贴的。”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她说这样看起来,不吓人。”
“吓人?”叶茗不解。
安雅用叉子戳了戳沙拉:“她说我训练的时候表情太严肃了,像动画片里的大魔王一样。所以贴个猫,提醒我放松一点。”
这个解释让叶茗笑出声:“你妹妹多大了?”
“五岁。”安雅说这话时,嘴角有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也在学花滑,说以后要超越我。”
“很不错的梦想。”
“嗯。”安雅点点头,继续吃她的沙拉。
她吃完最后一口沙拉,把餐盒收拾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安雅抱起手臂,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冷静的分析状态:“如果只是追随别人,是走不远的,必须有自己的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叶茗问。
安雅沉默了几秒:“拿到所有我能拿到的冠军,然后退役,去读大学。”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确定感,像是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十年的路线图。
“听起来很棒。”叶茗真心地说。
“你呢?有什么除了滑冰之外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让叶茗思考了一会儿。
她慢慢放下筷子,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没有认真想过那么远的事。以前总觉得,能把今天的日子过好就不容易。现在学滑冰,也只是一步一步来,能走到哪儿是哪儿。”
她摇摇头:“我不习惯想象未来。”
安雅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冰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年幼的小孩正在教练指导下练习基础滑行。
“这样也很好。”安雅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比空想遥远的未来更重要。我有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反而希望自己也能像你这样,不要想那么多。”
叶茗有些意外:“但你目标很明确啊。”
“太明确了。”安雅轻轻转动手中的水杯,“从四岁开始,每一天都是为了那个目标。训练,比赛,再训练。”
“有时候我会想,我妹妹将来会不会走这条路,”她看向叶茗,灰色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犹豫,“其实我不想让她成为花滑运动员。”
“为什么?她不是说要超越你吗?”
“因为这条路太苦了。”安雅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受伤,压力,永远不够好的成绩,太快的更迭速度。我看着她现在滑冰时开心的样子,只希望她永远能这样开心,希望她平安健康地长大,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不一定要是花滑运动员。”
她说完这些,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迅速收起表情,又变回那个冷静的安雅。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法。”她站起身,“她的人生要她自己选择。”
叶茗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在冰面上冷酷的安雅,心里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温柔和忧虑。
安雅看了看时间:“我该去热身了。下午有跳跃测试。”
“加油。”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如果你下午还在这里,可以来看。”
“好,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