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的下午,门铃再次响起。
叶茗以为是康复理疗师按预约时间到了,便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玄关。
管家已经先一步开了门,但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
林无恙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只提着一个简约的公文包。
五月的暖意似乎还没融化他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静,但比起冬日那身厚重装束,此刻的他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
他没有提前通知。
“林先生?”管家愣了一下,立刻让开身,“请进。”
林无恙点了点头,走进玄关。
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直接落在叶茗身上。确切地说,落在她拄着的拐杖和那只不敢着地的右脚上。
“伤到哪了?”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气势。
“脚踝。”叶茗回答,声音比平时小了些,“只是轻微扭伤。”
林无恙没接话,只是弯腰脱鞋。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皮鞋整齐地摆放好,然后穿上室内拖鞋。
“到客厅坐下说。”他直起身,语气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叶茗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林无恙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没有扶她,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
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
林无恙将公文包放在身侧,解开西装扣子,但没有脱掉。他坐得很直,目光再次落在叶茗的脚踝上。
“医疗报告。”他伸出手。
叶茗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递过去。
里面是医生出具的详细诊断书、核磁共振影像和康复计划。
林无恙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停留足够的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管家端来茶水,林无恙说了声“谢谢”,但没有碰茶杯。
他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才来多久?”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叶茗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情绪。
“一个多月。”叶茗如实回答。
“一个多月,就弄成这个样子。”林无恙的视线从她的脚踝移到她脸上,“我记得我同意你来的时候,你说过会注意安全。”
“这是意外。”叶茗试图解释,“跳跃训练的时候落冰角度稍微偏了一点……”
“所以还是训练导致的。”林无恙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连一周跳都控制不好,那么更复杂的训练只会增加风险。”
叶茗攥紧衣角:“运动员受伤是很正常的事。羽生他也受过很多次伤,更严重的都有。”
这个名字让林无恙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在拿自己和专业运动员比?”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在比。”叶茗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花滑是高风险运动,受伤在所难免。”
林无恙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这次来,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他重新看向叶茗,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既然发生了意外,有些事需要重新确认。”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给叶茗。
“你学花滑,是因为羽生结弦的影响,这没问题。”他说,“但我想知道,除了跟随他的脚步,你自己在这项运动里找到了什么?”
叶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得有些慢:“一开始确实只是因为想更理解他的世界。但后来,站在冰上的感觉很自由。虽然训练很累,但很有成就感,还有滑行时的那种感觉,我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承受受伤的风险?”
“任何运动都有风险。”叶茗说,“就算受伤了,我也不会因此放弃。”
林无恙看着她,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审视,也有某种确认。
“医生建议休息一周。”他重新开口,“除了康复训练,你有什么计划?”
叶茗指了指地上摊开的书:“看这些。还有之前买的几本漫画书没看完。如果脚好点,想去看美术馆的新展,还有新开的甜品店。”
“你上周去了哪里?”林无恙接着问。
“上周?”叶茗想了想,“周三训练后去了市场买了一盆植物,周六和同学苏菲去逛街,在一家书店待了一下午。”
她说这些时语气自然,林无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你公寓的露台上,”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些植物,都是你买的?”
叶茗愣了一下,点头:“嗯。听说接触绿色植物对心情好,我就慢慢买了一些。不过可惜我没什么养植物的天赋,现在都是管家帮忙照顾。”
林无恙的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露台一角探出的几片绿叶。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有自己的节奏,我不干涉。但既然来了这里,多体验一些不同的东西没有坏处。滑冰是其中一部分,不应该是全部。”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隐约的花香。
叶茗握着平板电脑,指尖能感受到屏幕微温。
“你,不反对我继续滑冰?”她终于问出口。
林无恙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我反对的是过度。”他说,“如果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风险,那么这是你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安全是底线。下次训练,护具要戴全。我已经和凯特教练沟通了,他会注意你的训练强度。”
叶茗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让保姆……”
“不用。”林无恙抬手看了眼表,“我还有事,马上要走。”
他走回茶几边,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在玄关换鞋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叶茗。”他叫她的名字。
叶茗看过去。
“保护好自己。”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健康,比任何奖牌都重要。记住这一点。”
然后,不等叶茗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外的空气。
“谢谢。”她说。
叶茗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她轻轻碰了碰脚踝,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隐约的钝感。
一周,其实并不长。
足够让韧带愈合,也足够让她想清楚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