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场相亲。
时光掰着手指数来数去，暗无天日的相亲生活终于要迎来结束——每天被押送着去和陌生人社交，还要“卖笑”。
和下海有什么区别？
对方和他约在华庭十大约会圣地之首——空中花园。这家高级西餐厅位于市中心最高大楼，可以将整个华庭市的夜景尽收眼中，因此而得名。
时光被迫舍弃钟爱的大码童装，换上几百年没穿过的西服三件套；并在时女士监督下，由她亲自捯饬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发型。
他身形颀长，不过是少许改动，活脱脱从一个半大小子成了潇洒公子哥。
时光打量着落地镜里敞着衬衫领口的自己，冲他一抬下巴，双手插兜，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口哨。这才散发出几分不羁的气质，就给他妈时女士一掌打回原形：“站好了！跟个流氓似的，哪家小姑娘能瞧上你。”
他只是想贴合人设，他有什么错？
想起这些，时光再度委屈地揉揉胳膊，扭头朝四周张望——是第四回。
又抬手瞄一眼腕表，他已经等了十来分钟了。
皮鞋在桌下哒哒哒地敲。他没有这位姑娘的联系方式，姓名年龄等信息也一概不知，只通过同样神神秘秘的时女士得知了约定地点。
钢琴声缠绵地托着思绪，都是些烂熟于耳的曲调，在一整日阴沉天气配合下更显哀婉。但显然，钢琴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照搬着谱子的曲目。
以至于时光又想起上回，他第一次来空中花园，当日的前情提要几乎与今天如出一辙，也是一场寡淡的相亲。不过饭后发生的事情，可完全是寡淡的反义词了。让他有些本能地回避这儿。
只是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同意更换餐厅，他也只好来赴约。
时光压着心底烦躁，无聊地数起对面的大楼数量。
“久等了。下雨天路上有点堵。”
清柔嗓音落入耳中，竟有些道不明的熟悉，突兀将正数得认真的时光喊了回来。
他望过去。这是一张近乎家喻户晓的面孔，一秒前还在对面几座高矮大楼Led屏广告上滚动，在这个360度全景玻璃旁的座位上，想看不见都难，更遑论自己正在看。
在她身后，还有几位侍者乃至顾客频频朝她回头。
“时光，好久不见了呀。”
他早该猜到的——五年前，同样的地点，似曾相识的位置。
还有同样的人。
是那位能拉响某些警报的江小姐，江雪明。
“看见是我，你好像很惊讶。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惊喜哦。”江雪明将大衣递给侍者，对着时光，眼睛笑出两轮弯月。
惊讶吗？惊慌吧。时光心里话赶话驳了句，面上则回敬一个同款微笑，说着确实没想到，目光飘飘然再往四周扫荡了一圈。
招呼过侍者上菜，江雪明见他目光转走，跟着往旁边瞧上几眼，并没看见什么，歪头问道：“你在找人吗？有朋友在这儿？”
时光扶着脖子，眼睛跟着动作一刻没停到处乱瞟，站起来慢吞吞转了两圈，坐下似是歇了口气，心不在焉道：“不是，就是脖子有点痛，活动一下。”
他低头思考了片刻，边让自己坐得板正，顺势解开西装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严肃：“江小姐，我想了想……可能是哪句话没说明白让你产生了误会，我还以为五年前那次说得很清楚了。我出来相亲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满意，并不是真的想找人结婚。你可千万别误会。”
“诶？可是我没有误会，我就是挺喜欢你的，单纯不太想放弃，怎么办。”
面对满脸写着速战速决的时光，她不紧不慢甩过去一个wink，耳垂上的钻石耳环也跟着熠熠生辉，“听伯母说，你一直没谈过恋爱？她可有些着急了。我自觉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
时光差点被闪瞎眼，象征性地端起玻璃杯灌下几口纯净水，压一压自个儿虚悬着的心。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呢？你长相不错，性格也好，不单说是我，你身边的人应该都很喜欢你吧。”江雪明依然笑盈盈的，双手捧着脸蛋默不作声往前压了些，“况且你姓时，咱们怎么也算门当户对，伯母又很喜欢我，未来很难遇见阻力。”
“而且我相信，再多接触几次，咱们一定会很合得来。”
你一言我一语间，侍者上齐了菜。时光瞧了又瞧，没瞧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往后挪了挪屁股，好抵消部分难以招架的诡异热情。
“刚刚我倒是在门口碰见了个——熟人。”江雪明拖着音调唧哝，像是随口一说，充斥着玩味。
时光歪歪头，有些不明所以，在她望过来的水盈盈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很遗憾的是，他没能捉住。
于是半开玩笑着顺口道：“多熟的熟人，七分熟够吗。”
他看着江雪明将颊边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眸光一转，蓦地换了个悠然语调，笑道：“他……不重要啦。我有点饿了，咱们边吃边聊。这儿的厨师换过几回，味道也是越来越好，伯母和我说过你的口味，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端起高脚杯，笑得像一只小狐狸，“请吧。”
这顿饭快进行到尾声时，时光紧赶慢赶尿遁了。
今晚江雪明开了一瓶香槟，他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喝酒，就寻了个病还没好的借口以茶代酒。桌上整整一壶茶全让他喝个干净，差点憋死在餐桌上。
流水唰唰冲着，时光捧着水去拍打自己泛红的脸，餐厅暖气功率不容小觑，把他闷得有些薄汗。
他自认是个活泼外放的人，和江雪明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一顿饭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乎都是她主动在找话题，实在太热情了。
时光随手扯出几张纸，胡乱擦了擦脸和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卫生间和餐厅不在同一层，水龙头一关，只有烘干机运作的嗡鸣，和源头不明的滴水声，静得骇人。他往外踏了几步，灯又开始忽闪忽闪，不清楚是有问题，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的设计。
只能一边硬着头皮龟速找电梯，一边安慰着自己很快就上去了；摸着胸口三步一扭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完几圈，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厕所门口，连个电梯影子都没瞅见。
太诡异了，简直和鬼打墙一样。
在一跳一跳的灯光下，他脸都泛白了，靠在墙边试图找些支撑的力量，自言自语道：“这是市中心，怎么可能闹鬼呢对吧……时光，别乱想了啊……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他喃喃着，又往重复过数遍的拐角走去，皮鞋在地毯上摩挲着，发出细碎的嘎吱嘎吱声，和他剧烈的心跳声应和着，头皮也微微发麻。
“走错了，这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光没听清那带着浓浓叹息的声音，天昏地暗之间，胳膊上一股巨大的拉力牢牢回扯着他，头顶灯也骤灭，当即吓得他三魂没了七魄，拔腿就要狂奔：“真的有鬼啊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俞亮一个猝不及防，毫无厘头地被他带着四处乱冲，七拐八拐，绕得人七荤八素。最后叫某小块莫名突起的地毯绊倒，才有了喘息空隙；而时光紧闭着双眼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往下坠落，俞亮被惯性带了下去还试图伸手捞人，一时间人仰马翻，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半才堪堪停下。
时光不敢睁眼，但等待许久，预想中脸着地的疼痛还是没有降落。
像盲人那般，一双手□□完自己的脸，朝着“鬼”摸了又摸，腿也不安分地蹭来蹭去。他听着布料间的细微摩擦，直到掌心传来确切的温热触感，才发现，
不是鬼，是活人。
而且他好像正被这个活人抱在怀里。
想到这儿，他猛地把一双眼睛撑得浑圆，裸露地与俞亮对上了。
“呲——”顶灯再次亮起，拢在他们身上。空旷的走廊里荡着玻璃的呼啸，一下、两下、三下，侧耳聆听愈加明显，应当是外头起了大风，剧烈地敲击。
“你说的鬼，是我吗？”
他们衣衫凌乱滚在一处，时光不用看，都知道姿势会有多么不雅观。俞亮却挺自得，微微揽紧环着他腰背的手，把人又往怀里带了些。
仿佛这般狼狈的人不是他。
时光一声不吭，急里忙慌撤下搭在俞亮腿上拨弄许久的腿。遗留的心跳簇拥着他，他手忙脚乱推开俞亮站起来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俞亮跟着站起来，慢条斯理拂去身上的灰，“好吃吗？”
“什么？”他一愣，后背有些发凉。
“和五年前相比，味道怎么样，进步还是退步，哪个更让你喜欢。”俞亮紧紧盯着时光的双眼，那点懵懂转瞬而逝，划过一丝无措。
他似乎又让时光害怕了。俞亮重新垂下眼睑，上前替时光整理衣服。
可这动作不幸落了空。时光先他一步往后躲开，捏着跑出来的衣角，声音略显沙哑地道：“我自己来就好。”
瞟了眼惨遭拒绝的手，俞亮眸光微暗，若无其事塞回口袋里，“你能来这里吃饭，我当然也可以。时光，你为什么这种表情？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出现在这里。”
“我……我什么表情。”被猜中心思，时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现在应当是无比地希望面前出现一面镜子，好让脑子里那团打结的毛线立即根根分明。可这终归是幻想，不可能实现，他只好微耷着脑袋，躲避那双好似有吸力的眼睛。
“咚咚——”
外头闷雷滚动，俞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沉下去，“是……很可爱的表情。”他很轻地说着，仿佛刚刚那个强气压的俞亮又是臆想，“往那边走就是电梯，再不回去，江雪明该出来找你了。”
沿着灯带，俞亮立体的五官忽明忽暗；还有些凌乱的时光犹疑着，按照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在尽头的拐角前，回头望向依然孤零零停在那处的俞亮。
而俞亮竟也似有所感，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抬眼回望。单是遥遥地看着，没有其余举动。
眼中莫名氤氲的雾气阻隔在他们之间，时光却在恍惚间升起一些迷蒙来，他走的是路，又似乎不是路。
他想放声呐喊，把俞亮喊到身边来。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单单嗫嚅了几下嘴唇。
暖黄的灯光铺排着狭长走廊，配合着香槟色的壁纸，总体给人的感受怎样也逃不脱温暖二字。可时光就是被这种湿冷挤压着，手不自觉扣紧了墙壁凸角。
不是他冷，是俞亮冷。即使是这样远的距离，他依然能够触摸到。
像是夹杂着雨水的穿堂风呼啸而过，沾湿了厚重的衣物，黏黏答答压在肌肤上，喘不上气，还顺着经络透进心底，由内而外地喷薄尖冷。
可窗户关得牢固，又是谁的世界大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