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让整座城市过曝。
雨水划碎夜幕,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城市的霓虹灯就此四分五裂,行人躲进了各类高矮胖瘦的房子里。时光微微斜看着,这片斑斓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四分之三张脸。
在他自我感觉里,这些年并没有多少变化。
非要说有什么改变,或许只能找参照物比对——能让他立刻想到的,只有俞亮。
俞亮五岁时的模样随之浮现眼前。那是某年春节他拽着俞亮在时家老宅“探险”,在堆满杂物的阁楼上找到一张俞亮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旧照。他偷偷带回了家,悄悄与自己的旧照拼在一处,伪做成一张兄弟本该有的合影,就好像他们从没有缺席过对方的人生。
他细细端详、触摸过那些五官,不同的背景光线下,一个笑得开怀,一个端得板正,但还瞧得出几分相似。
俞亮和他,越长大,反而越相去甚远了。
不单单是指长相,在其他的世俗评价体系里,他也再找不到联系。就像两颗持有相反方向的行星,沿着既定轨迹,安静红移。
“你从洗手间回来后反倒变得心事重重了呢。”补完妆回来的江雪明重新在他对面坐下,依旧是笑意盈盈。
“可能是吧。”温热触感犹在指尖跳跃,时光用力用指腹摩挲好几下,试图抹平指尖躁动的细胞。未果,朝江雪明有些狼狈地笑了笑,满心满眼只想抓紧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去继续瞎琢磨所谓像不像的问题。转头招呼服务生买单。
这时领班拿着打好的账单走来,双手递过时光:“两位您好,这边俞先生已经埋过单了。”
“是俞亮?他也在这儿?”时光还没对此做出反应,率先让江雪明接过话。他揉上那张账单,没从江雪明水灵的圆眼里瞧出惊讶,反倒瞧出几分笑谑。
“那位先生走了吗?我想和他打个招呼。”江雪明看向领班。
“似乎还没有,我去为您确认一下?”
“别,不用特意去打招呼了。”时光严重怀疑江雪明是特意来给他添堵的,“俞亮来这儿肯定是谈事呢,我们赶紧走就对了,不用打扰他。”
相比男生的焦急,女生淡定得仿佛入了定。餐厅的保密工作一向很好,领班刚被调到华庭市,对人物关系并不熟悉,其他服务生凑上来,小声提醒她江雪明的身份。领班使着余光,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这种情形下,换了谁都很难不暗自猜测三人的关系——难道是豪门恶俗狗血三角恋?
江雪明则对时光身后不远处的拐角注目——那正是俞亮;他一边朝包间里头做手势一边退了出来,臂弯里挂着外套,笔直朝这边来了。
她道:“的确不用特意打招呼了。”
“嗯?”时光惊疑江雪明突然的态度转变,但转眼又心花怒放了,他求之不得呢,“那我们走吧。”
“他来了。当然算不上特意了吧。”
她狡黠地抬了抬下巴,时光咻地站直,就听见清冽的声音响起:“江小姐。”
接着是熟悉的草木气味。他在他身边站定,勾勾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华庭市这么大,偏偏在这儿遇见,是不是太巧了。”
江雪明只是低头轻笑了笑,道:“确实是很巧。俞总,上次见你好像还是三年前吧。比起那会儿,你倒是更俊朗了。但是嘛……”
“原谅我说句实话,你们的确不太像兄弟诶。”她瞧瞧时光又看看俞亮,最后盯着后者似乎意有所指,“不好意思,我最近总听别人这么说,忍不住多嘴了。我想俞总你或多或少应该也有听到过一些。”
什么意思?俞亮和江雪明在他去北鸣后还单独见过面?
几句话的信息含量几乎爆炸,好奇心也快跟着爆炸,时光那点撞见俞亮开始就萦绕心头的莫名的心虚被冲淡了些。他的耳朵快竖成天线了,眼巴巴指望着俞亮再透露些什么。
如果再有面镜子,他一定能看见自己的表情,几乎和旁边的服务生如出一辙,脸上“八卦”二字呼之欲出。
可惜俞亮没给任何机会,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只淡淡说了句:“谢谢夸奖。不过江小姐,那些流言似乎不关你的事。”
时光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人明明一直盯着江雪明,却像他肚里的蛔虫似的,皮笑肉不笑地轻轻揭过,绝口不再提单独见面的事。
三个人心中各怀鬼胎,场面一度如坠冰窟。江雪明强颜欢笑,面色有些青白,把提醒她不要越界的话,说到这种程度,圈子里也独俞亮一份了。她维持着基本体面,不好再接话。
俞亮又回头凝视时光,盯了有几秒,道:“走吧,送你回去。”
就这下动作,才让他看完整了俞亮的表情——笑着,上半张脸却完全是空白的,尤其是眼睛,黑蒙蒙得压了好几层云雾,像是要吞人,根本寻摸不着往日黑曜石般的光泽。
时光不知道他到底要吞谁,只觉指尖又开始跳了;在背后用另一只手狠狠攥住这几根手指,极其艰难地咽下口水,犹豫道:“江小姐,我、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俞亮,你先去外边等我呗。”他轻轻推了推俞亮胳膊,却纹丝不动,“哎呀很快,就两句话。去、你快去。”
“我很快就来。”时光信誓旦旦地说。
俞亮深深瞧他一眼,拗不过这份坚持,抬起手表开口定了个调:“最多三分钟。”
“要是超过三分钟呢?”
“可以试试。”他简单地同意了。
“不不、别,不试了。大哥你别这样看我,就三分钟,三分钟我一定出来。”
目送着俞亮离开,时光立即松了松衬衫顶扣,郁闷一晚上的白皙脖颈终于出来透口气。
江雪明小幅度地往后挪动,靠在椅背上,问:“你想单独和我说什么呢?好期待噢。”
她咬字时特地加重了“单独”,像是想刻意营造所谓暧昧的气氛。
可惜时光着实不解风情,绞尽脑汁,眼珠溜溜地转了几圈,努力用自己贫瘠的语言道:“我,想向你说清楚我的想法。”
“江小姐,你的条件确实很好,长相、事业、家世都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我都有些配不上你。但是我发自内心认为,你和我不一样。你拥有的社会地位、财富都和你的家族没有关系,所以你其实可以不听从家里安排,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吗?没必要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愿意耽误你。”
江雪明笑了,带着重重的呼气声:“发现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是真心的呢?这样可是会让人难过的。”
她说着,蓦地狐疑地看向时光,“咱们五年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虽然不清楚后来你为什么突然失去消息了——你这样抗拒我接近,难道是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时光半晌憋出俩字:“……没有。”
“那就好,希望我们还能和之前一样相处愉快。”
“我的司机已经到楼下了。时光,下次再见,别再江小姐江小姐了,像以前那样,直接叫名字吧。”她拾起手提包,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冲他眨眨眼,笃定地补充了句,“北鸣见。”
叮——
电梯到达一楼,其他人三两鱼贯而出,时光也紧随其中一位身后笔直地往外走,叫俞亮眼疾手快拦下:“你要去哪儿?”
“不是回家吗?”他迷迷糊糊反问。
“车在地下车库,我今天没带司机。”
“原来不是公事……”时光咕哝着,往后退了两步。俞亮重新关上电梯门,现下这方封闭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二人,静得时光只能听见电梯运作的咻咻声,和他一下比一下更紧张的心跳。
或许是想知道俞亮和江雪明为什么私下见面,抑或是担心五年前的事件重演。时光紧紧盯着跳跃的红色电子数字,手指在底下抠弄着西装边沿。
“放松一些,不会把你拐卖了。”突然,俞亮只手掐上时光后脖颈,滑溜溜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多摩挲几下——那片白皙几乎是瞬间就粉了。
薄茧在敏感的皮肤上一道一道,划出几条涟漪;绷直的眉眼忍俊不禁,弯回了原先曲度,时光笑着躲开道:“痒,痒!”
电梯门一开,他登时捂着后脖颈差些飞出去,飞到一半,忽然想起些什么,再施施然弹了回来:“诶,其实你也没那么忙吧。”
俞亮微微挑动了一下眉毛,未置可否。落入时光眼中摆明是心虚,贴近紧盯着俞亮道:“过去小半个月了,就算不乐意回家住,好歹回来吃顿饭。你想想,咱妈……”
他说一半停下左右瞧了两圈,做贼般压着喉咙说:“时禾女士,让她拉下脸多难你又不是不清楚,难得主动一回,多少给点面子。”
“没有不乐意。”只是认为没有必要。俞亮睨向身旁倒走的时光,这张隐隐流动着期待的面孔使他欲言又止,他甚至不用太多思考就清楚时光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俞亮深深吸了口气,在银黑车头前停下,淡淡开口:“维持现状——没事互不打扰,对她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八岁前,爷爷带我住在老宅,记忆中见到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八岁后,我独身去往伦敦,在异国他乡一待就是六年——寻常小孩最需要母亲的阶段,身边只有一位做饭的阿姨。”
“后来慢慢地我习惯了,也想明白了。大家族里这种事并不少见,不是每个小孩儿生下来都能得到母亲父亲疼爱,这些于我而言太过陌生遥远。或许你无法想象,但像师兄,这么多年下来也算蹚过了,即使没有这些,他还是好好过着自己的人生。所以时光,这些东西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师兄能做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话锋一转,终于语气有了起伏:“而你跟我们不一样。时光,你拥有很多,你很幸运。并且我很确定及肯定,你会一直幸运下去。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