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真这么说啊。这可和我印象里的俞亮相差太多了，我是完全想象不出他这样跟你说话。”
时光挑挑拣拣地模糊掉一些，只筛选出部分来倾诉。但那头明显掺杂怀疑的语气流入耳中，难免让他不耐：“不然呢？你是没瞧见他现在那样——”
“哪样？”
“就是，”他躺在窗前懒人沙发上，上佳的填充材料几乎让整个身体陷在里头；碎发肆意搁浅，他也懒得去拨弄，耷着眼努力回忆，瞧着绝不算精神，“就是吧，人还是那个人，但瞧着，比以前冷了挺多的，也变得更有、压迫感了吧。还有点……”
“还有点、捉摸不透？说不太出来，反正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以前还是挺开朗一个小伙，好好的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真的挺想钻进你脑子里看看，俞亮在你那儿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他哪里和开朗两个字沾边？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没有吧。”时光嗫嚅着，试图替俞亮辩解一二，想了半天，只干巴巴吐出一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洪河一下哽住了，再开口不自觉带上些阴阳怪气，“俞亮对你还是挺重要的。”
但落入时光耳中，完全成了另一番意思。他只觉得牙根泛酸，下意识倒吸着气，道：“说什么呢，什么重不重要的……”
得，又对牛弹琴。
洪河翻了个时光看不见的白眼，“不过少爷，小的有一事不明很多年了，您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自力更生？家里的关系也不肯用，俞亮给你私人转账那两三千万也不肯收，咋的，您是预备在演艺圈上演时拉拉升职记吗？”
“哼哼，你懂个毛线，我这叫白手起家。”
“比起白手起家，就不能先拿钱砸在我脸上，让我好好被少爷朋友怜爱一下吗？”洪河深深叹气，“光仔，阿爸对你很失望啊。”
一个显而易见的玩笑，让恹恹的面庞终于大幅度抽笑起来。时光也是个大多时候嘴里没正经话的人，立即同他插科打诨。
两人相识于大学，是同一个宿舍上下铺的兄弟。
那会儿时光刚考去北鸣市电影学院，在首都人生地不熟，而洪河这位本地人，可是对他充分挥洒热情，因此很迅速地拉近了关系。
他们性格上莫名合拍，又同修影视表演专业，几乎是认识没多久就亲得两兄弟似的，大学毕业这么些年仍然是铁哥们。
至于俞亮嘛，当年早早保送国内最好的大学——北鸣大学，结果没去成，在爷爷安排下提前出国。有繁重课业和学习集团事务加持，又隔着跨越太平洋的对调时差，整个大学期间，俞亮回国来北鸣市见他的次数并不多。
洪河大致也只匆匆见过那么三四回，中间还闹了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他对俞亮究竟是什么印象，时光也拿捏不准。
“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初医院搞错了，他是哥哥，我才是弟弟。从小到大，就数他最爱管着我。”时光声音透露着郁闷，“你看看，我不过在车上和他助理搭了几句话，这家伙差点要我的命。”
这兄弟俩摊上对方，都挺造孽的。
但凡像他这样亲眼见过他们的相处模式，都会这么想。这两人脸上明晃晃写着孽缘二字，偏偏还投胎到一个肚子里做了兄弟，一辈子都划不清界限。
但这些终归是他俩的事，他不能说，也轮不到他来说。
洪河心里如此想着，嘴上那般说着，引电话那头的呆瓜岔开话题：“先别贫了，说正事。那天你去雨娱不是找经纪人要说法吗，怎么会碰到俞亮？唠唠，雨娱那群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周围议论声忽远忽近，时光拢在椅子里，倚着墙迷迷瞪瞪快睡着了。
“他在那儿坐多久了……”
“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现在要走了他还在这儿……”
“王哥根本就不想见他吧……”
“谁知道呢……”
他把这些纷扰的闲话踢出耳朵，吸了吸几近结冰的鼻子，抬手把要掉不掉的帽子拉紧。
又吱啦一声，从他坐在这儿开始便来来往往开关无数次的门，再次打开。
起初听到这声音，他还会站起来等待传唤，可经过几个小时的冷板凳，再迟钝的人都能摸清里头的态度，他连眼皮都懒得撩开了。
“时光哥？王哥让你进去呢。”
时光慢吞吞地睁眼，面前的虚伪笑脸几年来他见过太多，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区分。况且这人他还真有点印象——刚签进雨娱不到一年，好像上次和其他几个十八线小演员在洗手间里骂他假清高，被他抓个正着。
松垮的兜帽随起身动作掉回背后，时光道完“谢谢”，以一种类似于忽略的姿态，目不斜视走过他身旁。
随后在视线盲区比了个鬼脸，才大步流星踏进办公室。
办公室依旧是黑灰色调，冬日里更添压抑。里头暖气开得很足，老板椅上的中年男人左手夹着根烟，在此方密闭空间里吞云吐雾。
雨晴娱乐是国内顶尖的经纪公司之一，无数人为了一纸合约争得头破血流。而眼前人人尊称一声“王哥”的中年男人，便是雨娱的王牌经纪人王翀，从业二十年来，带出过四五个天王天后。
自五年前签约起，时光一直在他手下。在学校时他听过一大堆与之相关的故事，但揣着激动的心情真正接触后，才发现王经纪其人完全不若业界传闻那般。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王翀也不说话，手边搭着和天下的烟盒，抽完一根旋即再点起一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说不是故意都没人相信。
时光本就因为尼古丁气味搭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正准备开口，一抔烟横扫到面门上，时光没有防备地呛住，让看出他意图的王翀抢占先机。
“哎哟，这不是一向最讨厌来我这儿的时光吗？听说你在外面等了我几个小时，什么事情？”他脸上捧起些许嘲谑，“怎么没跟剧组去宣传呢？好不容易有个出圈的角色，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宣传？”时光心里的冷笑都快溢出到脸上了，王翀故意搁这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不是您自个儿帮我把跟组宣传的机会拒掉的吗？”
“时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王翀仰上椅背，眯着只比绿豆大点的眼睛瞥他，话语间隐约夹杂着威胁。
时光懒得同他继续虚与委蛇；不等王翀邀请，便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跷起腿跟在自家似的，“王哥，坦白说，我很清楚你们在干什么。”
“不就是雨娱投资了这部剧，指望着何嘉嘉能靠男主角大火一把。结果播出之后，我这个男五号反而出圈了，他扑得连点水花都没有。所以、你们不爽了。”
何嘉嘉是自带资本进的雨娱，一直以来，吴总和王翀都是舔狗样地捧着。在片场那会儿他就观察过，这人业务能力不咋地，态度也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只有那张脸还过得去。
一看就知道是让周围人惯坏了。
回想过后，时光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继续猜测：“再加上你和吴总，本来就因为我不愿意替公司‘做事’抱有很大意见。”
“何嘉嘉那儿没讨着好，你们刚好能通过踩我去向他邀功。索性就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工作机会，全‘帮’我取消掉了。”
他扫了一眼后面由雨娱内部颁发，刻着王牌经纪人的水晶奖杯，只觉得讽刺，“算是你们给我的教训，我说得没错吧？”
王翀那张脸早就垮过了，现下阴恻恻地看着时光笑，道：“如果你一开始就乖乖听我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既然你还有点眼力见，主动来了，我可以再给你个机会——过两天有个饭局，孙董可是明里暗里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
只要你听安排，好好陪陪孙董，不用说这些试镜机会，公司捧红你不过分分钟的事情。”
他眼睁睁看着，王翀脸上浮起油腻的轻佻，不掩饰的，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脚底一股恶寒直冲天灵盖，时光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猛拍桌子斥骂：“王翀我陪你大爷——！这种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去啊！”
“时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有资格跟我大呼小叫吗？你别忘了我是谁、这是哪儿！”
“你这种自命清高的小演员我可见多了。呵呵，你的合同还在我手里呢。时光，我想让你没工作，你就不可能接到任何工作。”这会儿王翀的脸色真正阴沉到底，甚至一改最初模样，明目张胆威胁，“不信，你就试试看——”
“试试看，我捏死你这种小演员，是不是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时光仅凭教养，努力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冷声道：“王经纪，合同只剩几个月了，如果你们是这种态度，合约一到期我就走人。”
“你以为你是谁？合同到期又怎么样。话我撂这了，时光，只要雨娱一句话，绝对不会有经纪公司愿意——”
“老王！今儿个怎么这么大火气，哪个不听话的小明星又惹着你了？”
两人在屋内吵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出两个人。方才出声打断的正是吴总，他已经走过一半甬道，正瞪向时光，表情分外不悦。
而往吴总身后望去，还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给他大腹便便的躯干挡掉**分。时光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只觉得身影有些颇为眼熟，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俞总，真是让您见笑了，快请进，”吴总一扭头，像是换了个人，极其谄媚地微弓着身，啤酒肚也随之晃三晃，“跟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雨娱最好的经纪人——王翀、王经纪。”
这yu总不会是……那抹身影很快清晰起来，时光就这样直接和俞亮对上了眼。人生就是如此难以预测，昨天他还在和俞亮滔滔不绝大放厥词，今天就让俞亮逮个正着，谎言不攻自破。
堪称人生至暗时刻。时光连埋哪儿都想得差不多了。
况且，最让他窘促的是，俞亮那双黑曜石般生辉的眼睛，仍在直勾勾地瞧他。
他不清楚俞亮究竟听见多少，脚趾是即将抠出三室一厅了，别过脸不愿再看俞亮。刚才那股子硬气也登时无影无踪，强撑着剩余那点力气，道：“反正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我先走了。”
时光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夺门而出。自然也不知道他一溜烟跑没影后，俞亮压根没理会吴总的介绍，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过了下才问：“吴总，刚刚那个人是？”
这俞总从进来到现在，眼神可全在时光身上。
吴总和王翀早就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从中接收到一致信号。王翀立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接过话茬，
“嗐呀，真是让俞总见笑了。他是我手下一个不太听话的小演员，叫时光，鸣影科班出身。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个性了，要是少点棱角，咱吴总早把他捧红了不是。”
“可惜啊。”
王翀装模作样感叹完，吴总仍紧盯着俞亮的表情，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见俞亮没接茬，又试探着说：“是啊，当初签约就是我亲自挑中的他，真是可惜了。长得还挺不错的，是吧，俞总。”
吴总观察着，俞亮不知为何忽地轻笑起来。
他眼睑稍微低垂着，掩盖起其中**的玩味，叫其他人摸不清想法。等到转回头看屋内二人，情绪已然无痕，颇像是为了不让吴总尴尬，才启唇应和——
“是挺不错的。”
“啧啧啧，俞亮这么碰巧出现在那儿，故意的吧。”
“我觉得，你破罐子破摔得了。”洪河显然掺着时光看不懂的兴奋和揶揄，“刚好年后林导新电影试镜，听灿灿说，林导和你们家挺熟的，干脆让俞亮帮帮你？”
“才、不、要、他、帮、忙……洪河，我真是看不懂了，你到底站哪边的？我告诉你，就凭小爷的演技，不用他帮也一定能试上。”前头几个字黏黏糊糊，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洪河一听，在那头乐坏了。笑声一点点钻进时光耳朵里，全然不顾他咬牙切齿呐喊的“别笑了”。
“天天拿我逗乐，洪河，你这人是真坏，我看你迟早被林灿收拾。”
“哎呀，我相信你能试上。开个玩笑嘛。”洪河半晌才停住笑声，“不是说前段时间有家新经纪公司在和你接触吗？雨娱这么过分，换一家拉倒。娱乐圈这么大，别真被一棵树吊死。”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呢……那天我走后，也不知道王翀和吴总说了什么，公司人事给我发消息，说准备给我换个小经纪人。”
“换经纪人？总不能给我说他们良心发现了。”
“一个吴晴、一个王翀，就他们那尿性，我也懒得说……主要这几年王翀也没给我接活，都是我自己去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们听到我是雨娱的艺人，至少能正眼看我。”
“至于那家新经纪公司，好像叫什么Limunous还是Luminous，这玩意咋念来着。”时光磕磕绊绊报出字母，“我找了几个老师学姐打听，没人知道。别是什么皮包公司把我骗去缅北嘎腰子……等再接触瞅瞅。”
“行，好好考虑一下吧，时光，兄弟明确跟你说，雨晴你是绝对不能再待了听见没。不过，唉，你的性格，估计我劝了你也不听。你啊，迟早栽点狠的跟头就知道利害了……”
再唠扯几句，洪河那边拍到他的戏份，先撤一步。时光这头也恰好到点，该拾掇拾掇下楼吃饭。
他从电梯出来，几步奔过走廊。父母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正说着话。
他轻手轻脚走到母亲身后，朝对面早就发现他的父亲，比了个“嘘”的手势。趁着时女士还没注意，立即环抱住她的脖颈，挂着灿烂笑脸探出脑袋。
“妈妈中午好。才一晚上不见，我怎么觉着你又年轻了十岁，瞧瞧这皮肤，出去说刚满十八都有人信。”
他难得回来，可不得好好哄哄自家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家长。
“得了得了，少贫嘴，这么大人还撒娇，快坐下吃饭。”时女士扭头就是自家大儿子作势要亲她的大脸，她看似嫌弃地推开，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坐你爸旁边去……”她端详时光的脸色，不多时皱起眉头，“这才回来几天，生场病又瘦了。”
“没事没事，养养就好了，病去如抽丝嘛。”听着时光满不在意的口吻，时女士心中反而翻江倒海，积压着的各类负面情绪汹涌着；一下没了食欲，默默搭下手中的木筷。
“怎么了妈妈，怎么不吃？”时光本来埋头苦干着，注意到时女士的动作，懵懵懂懂抬起头来。
“想想你这身体妈妈就吃不下……唉，都怪妈妈当初怀孕时养得不够好，又是双胎，让你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你看看，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多年，从那么瘦弱一个小孩儿养得肉嘟嘟的，这才出去待了几年，全瘦回去了。”
时女士叱咤商界多年，向来说一不二，哪有人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之前问俞亮你的近况，他跟我们说你不让他帮忙，叫我们别太担心。可是怎么可能不担心！”
“哎呀妈，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又关俞亮什么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时光赶忙岔开话题，再说下去这顿饭恐怕没法吃了。
“唔，李婶，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十几年都没变过，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他话音一落，平素吃得寡淡的肚子忙不迭跟着咕咕叫，像是在应和时光的夸赞，一下逗笑了大家。
“小光，喜欢吃就多吃点，不够还有，从小李婶就爱看你吃饭。”李婶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堆了起来。
“是啊，你在外头时，李婶就挂着你有没有吃好。回来这几天，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吃的，多吃点。”俞父也跟着搭腔的同时，给时女士去了一个眼神。
方才这一笑，让时女士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
一筷子菜被夹进时光碗里，时女士绝口不提刚刚的事，温声道：“吃吧，妈妈也吃。等会吃完记得上去加件衣服，多大人了还紧着这些衣服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印着粉嫩小猪的鹅黄T恤，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说：“屋里地暖效果好，穿多了热。而且我就喜欢穿大码童装，材质多舒服，不比那些千把块还硌人的衣服好。”
说着又风卷残云塞了两口，像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俞亮这几天一直没回来过吗？”
“他，在你去北鸣后不久就搬出去了，平时也不来这边住。可能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时女士陡然一顿，“而且现在是年前，集团事情多，大概不是在爷爷那边就是在总部吧。”
“他一向是个不用操心的孩子。”
多余问这一句了。
这种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时光有些沉默，很多话堵在胸口想说，却又深知说出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能任由无力感一次又一次堆砌在那儿，像是一个看不见刻度的透明水桶，深深浅浅映衬，或许有一天攒满了，它们能化作巨大的勇气。
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会是什么时候。
他嘴唇翕合了好几下，“我不在，你们平时也应该多和俞亮聚聚，约约他吃饭什么的。妈、爸，你们说对吧。”
“是是，孩子说得有道理。小禾……”俞父点头附和着，目光转向时女士。
“……晓得了。李婶，你等会打个电话给俞亮，叫他回家住几天。”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好好过个年。”
说完，扭过头指挥起时光：“小光，你病刚好，这几天没事的话，就别往外跑了听见没。”
“怎么了，家里有事吗？”
“还差几年你就三十了。爷爷想着你的终身大事，叫我帮你相看了几家女孩，趁年前这几天去见见，多认识点朋友没坏处。”
“啊？？”时光以为自己听错，愣怔了下，回过神后高八度的呐喊几乎掀飞屋顶，
“又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