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述一在校门口下车的时候，保安室的大爷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听见车声，他抬头瞄了一眼，看见是姜述一，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那表情姜述一很熟悉，懒得说了。毕竟这学期才过两个月，他已经在保安室刷脸了不下十次了。
“谢谢叔。”姜述一打了声招呼，拎着袋子往里走。
学校很大。从校门到初三的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这个时间点，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草木的气息。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了，跑步的、打球的、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的。
姜述一放慢脚步，仰起脸晒了会儿太阳。
阳光落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忽然想，要是能在这儿站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去教室，就这么站着，晒太阳，发发呆。
但是。
算了，快去教室吧。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刚好下课铃响。
其实是姜述一故意卡的时间，路上他在脑子里算过，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大概十分钟，加上晒太阳耽误的那一会儿，差不多正好卡在下课。不然上课时间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门推开的一瞬间，下课铃的尾音还在走廊里回荡。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说话，有人在写作业。姜述一刚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往座位走，靠窗那几个人就看见他了。
“哟——”有人拉长了调子，“咱们班姜少回来了啊！”
这一嗓子，成功让半个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姜述一：“……”
烦死了。
他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自己座位走。但那些人怎么可能放过他，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现场是不是特别燃？”
“有遇到选手吗？有没有要签名？”
“给我们带东西没？”
姜述一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耳尖却1有点发烫，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让苏女士送他晚一点，等快放学再来。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分。”
“woc!”有人眼睛亮了，“真有啊！”
“这是什么？徽章？我靠，是战队的官方徽章！”
“这个挂件好可爱，我要这个。”
“姜少我爱你！”
“滚。”姜述一终于开口，“吃你的。”
那几个家伙瞬间感恩戴德，捧着徽章和挂件跟捧着圣物似的。旁边没拿到的人凑过来看热闹。
“就我们几个有，别想了。”拿到徽章的男生得意洋洋，“谁让我们跟姜少关系好呢。”
“那你刚刚还在起哄。”
“起哄归起哄，感情归感情，懂不懂？”
姜述一懒得理他们，把剩下的东西塞进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其实这些东西都不贵，加起来也没花多少钱。但班里能请假去韩国看比赛的，很少。其他人要么家里不给请假，要么干脆没钱。所以这几天，他微信里收到的消息比平时多一倍，全都是“给我带点啥”的。
他带了一些，不多。就那么几个玩得好的，意思一下。
起哄声渐渐平息下去，上课铃响了。
课程照常进行。
上午的英语和历史，姜述一听得还算认真。他文科不错，不是那种“不错”，是真的很不错。
但下午的两节数学就是另外一回事。
姜述一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黑板上的题目想一群蚂蚁在爬，老师的讲解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进脑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又看了一眼窗外。
嗐。
“姜述一。”
他愣了一下，抬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这道题，你来回答。”
姜述一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选择题，十二题的位置，而且他刚才还没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同桌在旁边小声说：“选C。”
“选C。”姜述一说。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摆摆手让他坐下。
中午吃完饭，班主任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扎心。姜述一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批作业，抬头看了姜述一一眼，示意他坐下。
“月考成绩看了吧。”
“看了。”
“有什么想说的？”
姜述一想了想：“下次会考好的。”
周老师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姜述一很熟悉，每次找他谈话，周老师都要先揉眉心。
“姜述一，”周老师的语气无奈种带着一点困惑，“我教了你快三年了，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姜述一等他问。
“你偏科。”周老师说，“偏科的学生我见多了，但像你这么偏的，少见。”
他翻开成绩单：“文科在年级都名列前茅，理综也都在中上游。但数学，你数学年级六百开外。你知道咱们年级一共多少人吗？”
“七百八。”
“对，七百八。你数学排六百多名，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姜述一没说话。
周老师看着他：“意味你其他科考得再好，总分也上不去。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
姜述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周老师又说：“而且我注意到一件事，你的理科，只有数学不好。物理化学都不差，说明你逻辑思维没问题。那你数学差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老师，所以才不好好学数学？”
姜述一抬起头，有点意外：“没有，周老师。你很好。”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你为什么学不好？”
姜述一：“……我下次会考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的。”他说，“从上学期开始，每次考完试我都找你谈话，你每次都跟我说下次会考好的。结果下次呢？还是七十多。”
姜述一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老师打电话的声音，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数学这门课，真的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姜述一起身，说了句“老师再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忽然在后面说：“姜述一。”
他回头。
“我知道你们家对你的成绩没做要求，”周老师看着他，“但你不能一直这样，能考好就考好，不能考好算了。……我真的，比你爸妈还操心你的成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午下课的时候，姜述一去隔壁班找林曜吃饭。
林曜他们班拖堂，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了五分钟，才看见林曜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来。
“走走走，饿死了。”林曜拽着他往楼下跑，“今天吃什么？食堂还是出去吃？”
“食堂吧。”
两人往食堂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林曜忽然问：“对了，你中午吃完饭是不是又被老周叫去谈话了？”
姜述一“嗯”了一声。
“又是数学？”
“嗯。”
林曜乐了：“我就知道！你数学那个分，他要是不找你谈话才奇怪。”
姜述一斜了他一眼：“你数学多少？”
林曜一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个……咱能不能不提这个？”
“多少？”
林曜小声说：“82。”
姜述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曜恼羞成怒：“82比71高好吗！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述一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你也没高到能笑我的程度。”
林曜：“……”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算了算了，快去吃饭吧，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呢。”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食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热气，风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香味。
周末
姜述一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9:47。
没有闹钟，没有早自习，没有林曜的消息轰炸。
他把手机扔一边，又躺了五分钟，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有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看早间新闻。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姜述一一眼，笑了。
“醒了。”
“爸爸？”
姜致远，市立医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一周七天有六天半泡在医院里的那个男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半杯茶，冒着微微的热气。
姜述一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说：“爸爸，你要不去睡会儿吧。”
“怎么，刚起床就赶你爸走？”姜致远笑着。
“不是，”姜述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你那黑眼圈，真的，太重了。”
姜致远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在意地笑了笑：“没办法，昨晚临时加了一台手术，凌晨三点才回来。睡了三四个小时，醒了就睡不着了。”
“那你现在补个觉？”
“补什么，难得在家。”姜致远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姜述一走过去坐下。
姜致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感慨：“我算算啊，上次见到早上的小树，是什么时候来着？”
姜述一纠正他：“爸爸，我十四了，就别叫我小名了吧。”
“十四也是小树。”姜致远说，“咱家这棵树，从小树苗长到现在，我都没怎么看着。早上出门你还没醒，晚上回来你已经睡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咱爷俩就靠冰箱上的便条交流。”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今天运气好，居然能在早上看见活的。”
姜述一有点无奈：“爸爸……”
“行行行，不逗你。”姜致远把遥控器放下，“饿不饿？你妈出门前说厨房里热着粥，还有你爱吃的包子。”
“什么馅的？”
“好像说是……白菜猪肉？”
姜述一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爸你真不吃？”
“吃过了，”姜致远说，“你去吃吧，我再看会儿新闻。”
姜述一钻进厨房，盛了碗粥，拿了俩包子，坐回沙发上。姜致远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父子俩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看新闻，一个吃早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黄。
姜述一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溢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姜致远瞥了他一眼：“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嗯嗯。”姜述一含糊地应着，吹了吹气，又咬了一口。
电视里正在播国际新闻，某某国家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哪哪又开了什么会。姜述一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专心对付手里的包子。
姜致远忽然开口：“听说你这次月考，数学又没考好？”
姜述一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包子，语气淡淡的：“嗯。”
“周老师又找你谈话了？”
“嗯。”
“问你是不是讨厌他了？”
姜述一转头看姜致远，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姜致远笑了笑：“你周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姜述一：“……”
“他说他真的想不通，”姜致远说，“你物理化学都学得进去，怎么就数学不行。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特殊原因。”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随我。”
姜述一愣了一下。
姜致远看着电视，语气平静：“我小时候数学也不行。后来学医，数学不好硬着头皮学，现在还不是当医生当得好好的？”
他转头看向姜述一：“所以你别有压力。能学好就学，实在学不好，也没关系。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姜述一边吃边在心里吐槽，喂喂，你的数学不好，跟我的数学不好应该不是一回事吧。
姜致远又说：“但你周老师有句话说得对——你明明可以考得更好。”
姜述一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姜致远没再多说，继续看新闻。
阳光落在这对父子身上，暖洋洋的。
姜述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姜致远，想问点什么，但又没问出口。
算了。
他把视线转回电视屏幕。
如果可以…请一键三连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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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哟，姜少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