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述一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电视里的新闻刚好播完。
姜爸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个懒腰：“行了，收拾收拾，该去你外婆家了。”
姜述一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好，收拾收拾，跟着姜爸下楼。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整条街道，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
“你妈直接从学校过去，”姜爸打着方向盘，“咱们先去。”
“OK。”
“你姑姑家应该也到了。”
“苏远州也来了吗？”
“应该来了吧，”姜爸说，“他不是最喜欢和你玩了嘛。”
姜述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外婆家在东城区，一个上个世纪建成的老小区。
车子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时，就会感觉到一种时空错位感。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这里却像被按了暂停键。水泥路面有些开裂，裂缝里长出细碎的野草。路边的梧桐树比姜述一的年纪还大，枝丫交错，在头顶达成一片斑驳的凉棚。楼房的墙面重新粉刷过，但那种老式的格局藏不住，阳台窄窄的，防盗网锈迹斑驳，亮出来的衣服和被褥在风里晃荡。
这个房子是几十年前分的单位房，后来房改的时候买下来了。苏女士说过很多次，让外公外婆搬去她们那边去，或者换个新小区，但老两口死活不肯。理由也很简单，邻居都熟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都认识三十年了，到对面理发店的老师傅剪了一辈子头，出门买个菜都能一路打招呼。搬走？把俺走去那认识新的人？
苏女士没办法，只好把老房子彻底翻新了一遍。水电重做，墙面重刷，厨房厕所全拆了重装，还在顶楼给外婆搭了个小花房。
小区的桂花还开着，香气飘着满院子都是花香几个老人家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下棋，看见姜致远的车，还有人招手打招呼。
“赵爷爷好。”姜述一摇下车窗。
“哎，小树来了啊。”老人笑得满脸褶子，“好久不见呢，又长高了。”
“嗯，来看外婆。”
“快去快去，你外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好几周没见着外孙了。”
姜述一笑着应了，跟着姜爸上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扶手是木头做的，漆面斑驳，摸上去有种温润的触感。
外婆家住顶楼，六层，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姜述一已经开始喘了。姜爸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连气都不带喘的。姜述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人凌晨才做完手术，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起来了。
医生身体都这么好吗？
顶楼只有两户，外婆家在左边，隔壁就是刚刚赵爷爷家。
爬到六楼，姜爸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外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见姜述一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外婆！”
“小树来了！”
姜述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门。
“快让外婆看看。哎哟，怎么瘦了？”
姜述一：“……”
他没有瘦。他上周才称过体重，甚至还重了半斤。
“外婆，我没瘦。”
“瘦了瘦了，脸上都没肉了。”外婆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待会儿多吃点，外婆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姜爸在后面笑：“妈，你别一见他就说瘦，他正值长身体的时候，瘦点也正常。”
“长身体才要多吃！”外婆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着拉姜述一的手，“快进来快进来，你姑姑他们早到了，就等你们呢。”
姑姑苏敏坐在沙发上，正端着杯子喝茶。看见姜述一进来，她笑着招招手：“小树来了，快来坐。”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团缩在沙发角落、正低着头疯狂按手机的人。
“苏元州。”
“树哥！”
苏元州，姑姑的儿子，比姜述一小三岁，今年十岁，刚上六年级。一听声音，他从沙发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差点被茶几腿绊一跤。
“树哥你终于来了！”苏元州凑到他跟前，一脸兴奋，“我听我妈说你去韩国了？看比赛了？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苏元州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嘴，心虚地看了眼苏敏的方向。苏敏正在和大儿子视频通话，没注意这边。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表哥你太牛了！决赛吗？氛围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炸？”
姜述一点点头：“挺炸的。”
“啊啊啊我好羡慕！”苏元州抓着姜述一的胳膊晃，“我也想去看，我妈不让，说我太小，说什么去国外不安全，我哪里小了？我都六年级了！”
姜述一想了想自己六年级时候，已经去过好几个国家了。
“等你再大点，”他说，“到时候有机会的。”
“那还要等多久啊！”苏元州哀嚎。
姜述一没理他，走过去跟姑姑和大表哥打了招呼。苏敏看见他，笑着招手：“小树来啦，快坐。你妈说还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嗯。”
“听说你去韩国了？”苏敏问，“玩得开心吗？”
“还行。”
“还行？”苏元州在后面嚷嚷，“那是世界赛欸！怎么可能只是还行！”
姜述一想了想，改口：“挺开心的。”
苏敏笑着摇头：“你呀，还是这样。”
姜述一没反驳。
客厅里继续热闹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没人看，声音只是背景音。苏敏接了个电话，在聊工作上的事，什么职称什么考核，姜述一听不懂，也没兴趣。他坐了一会儿，就跟着苏元州溜到阳台去了。
阳台不大，但被外婆收拾得很舒服。几盆绿萝吊在晾衣架上，垂下来的藤蔓随风摇晃；角落里摆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
“表哥，”苏元州压低声音，“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韩国？能带上我吗？我可以自己出机票钱，我压岁钱攒了好多了。”
姜述一看了他一眼：“你不上学？”
“请假啊！”苏元州理直气壮，“你不是也请假了吗？”
“我那是……”
姜述一顿了一下。他那是苏女士请的假。换成苏元州，姑姑能不能答应，是个问题。
“你妈不会同意的。”
苏元州蔫了：“……我知道。”
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语气闷闷的：“我妈什么都不让我去。打游戏不让，看比赛不让，连周末找同学玩都要问半天。我就想不明白，我都初一了，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
姜述一没接话。
他其实理解姑姑。苏元州是家里最小的，又是男孩，难免被多管着点。不像自己……
自己好像从小就被溺爱。
苏女士也问，但问的是“吃了没”“睡了没”“开不开心”。从不问“作业写完了没”“这次考多少分”“为什么又迟到了”。
姜述一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的。这种尊重让他很舒服，但偶尔也会让他想——是不是太舒服了点？
“树哥，”苏元州忽然转头看他，“你下午有事吗？”
“怎么了？”
“小区有个篮球场，”苏元州眼睛亮起来，“吃完饭要不要去打篮球？”
姜述一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苏元州说出“篮球场”三个字的时候就预感大事不妙。他想打断，但苏元州语速太快，根本来不及。
“打篮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述一回头。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水果。
“不行。”外婆斩钉截铁。
苏元州愣住了：“啊？为什么？”
“你表哥身体不好，”外婆走进来，把水果往窗台上一放，语气严肃，“不能剧烈运动。”
姜述一无奈：“外婆，我身体很好。”
“好好好，什么好好好，”外婆瞪他，“你忘了你小时候什么样了？六个月早产，才三斤多，保温箱里待了两个多月，医生都说你活下来是奇迹。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可不能瞎折腾。”
姜述一：“……”
这段话他从小听到大。每次来外婆家，只要涉及任何“可能有点危险”的活动，外婆就会把这段搬出来。跑步？不行，早产儿心肺功能弱。游泳？不行，水里容易着凉。打篮球？更不行，万一摔了撞了怎么办。
姜致远这时候也过来了，听见这话，笑着说：“妈，小树现在身体好着呢。早产的事儿都过去十四年了，您就别老惦记了。”
“能不惦记吗？”外婆一脸理所当然，“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能不惦记？”
外婆又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你们年轻人不懂，早产的孩子身体底子就是差，小时候不明显，大了才知道…”
姜述一看了姜爸一眼。
他看向姜述一，眼神里写着：我也没办法。
姜述一叹了口气，对苏元州说：“算了，待会儿去外公书房打游戏吧。”
苏元州一脸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外婆满意地笑了，把水果往姜述一手里一塞：“这就对了，来，吃水果。你外公还在厨房忙着呢，今天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又响了。这次是苏女士。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边换鞋一边说：“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外婆迎上去：“不晚不晚，正好开饭。”
一大桌子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砂锅炖的鸡汤，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外公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团。
“小树来啦！快坐快坐！”
“外公好。”
“好好好，饿了吧？开饭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起落，热闹得很。
外婆不停地给姜述一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姜述一说够了够了，外婆说不够不够，多吃点。姜致远在旁边笑，苏女士也笑，没人帮他说话。
苏元州坐在对面，一脸羡慕地看着姜述一的碗。不是羡慕菜多，是羡慕这种被宠着的感觉。
他小声对姜述一说：“树哥，你外婆对你真好。”
姜述一咽下一块排骨，想了想，说：“你外婆对你也好。”
“那不一样，”苏元州说，“你外婆是亲外婆，我外婆也是亲外婆——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姜述一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吃到一半，苏元州又想起篮球场的事，不死心地问：“表哥，吃完饭真的不能去打会儿篮球？就一会儿，不打比赛，就投投篮。”
姜述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婆就已经接话了：“不行。”
苏元州：“……”
“小树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外婆又开始了，“你是不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才三斤多，就这么大一点——”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多月，医生说能活下来都是奇迹。我们一家人天天提心吊胆的，就怕他有个好歹。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了，可不能……”
姜述一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这段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已经能背下来了。
苏元州看向姜述一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不是同情他早产，是同情他被这么念叨。
姜述一耸耸肩，表示习惯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男人们自觉开始收拾碗筷。
姜爸把碗端进厨房，小姑父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姜述一本来想帮忙，被外婆按在沙发上：“不用你洗，去玩吧。”
而苏女士她们已经支起了麻将桌，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响起来。
于是他们俩小的就去了外公的书房。
外公的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柜，塞得满满当当。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台式机，是好几年前苏女士给配的，说是让外公学着用电脑。外公学了几天就放弃了，说还是报纸看着习惯。于是这台电脑就便宜了姜述一他们。
姜述一开机，苏元州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树哥，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
“我都可以，”苏元州说，“你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姜述一想了想，打开了一个双人闯关的小游戏。
两个人就这么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映出一片反光，姜述一不得不拉上窗帘。书房里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灭的。
苏元州水平不行，老是拖后腿，但玩得很起劲。每次死了就“哎呀”一声，然后说“再来再来”。姜述一也不急，陪着他一遍遍地重来。
玩到快三点的时候，苏元州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垮下来：“我妈叫我回去，下午有补习班。”
姜述一看了眼时间：“那你去吧。”
苏元州站起来，有点不舍：“那下次再一起玩。”
“嗯。”
苏元州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述一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麻将声还在继续，厨房里的水声已经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外婆她们正围在麻将桌旁，打得正欢。
“外婆，我先回去了。”
外婆抬起头：“这么快就走？再玩会儿呗？”
“作业还没写完。”
外婆还想说什么，苏女士在旁边说：“妈，让他回去吧，作业要紧。”
外婆只好点点头：“那行，路上慢点。下周末再来啊，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好。”
姜述一跟外公、小姨父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出了门。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
他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黄。
回到房间，开始写作业。
等写完作业，苏女士还没回来，姜爸可能也还在那边，也有可能去医院了？他不太确定。
最后他决定先打会儿游戏。
他把电视打开，连上手柄，然后把自己整个人蜷进沙发里，双腿曲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屏幕。
游戏开始了。
屏幕上闪过五颜六色的画面，音乐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充斥着整个客厅。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杂音和游戏机的音效。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浅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姜述一打了一会儿，卡关了。
他试了好几次，都过不去。屏幕上那个小人一次次死掉，一次次从头再来。他盯着屏幕，手指按着手柄，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想起外婆说的那些话，三斤多，保温箱，活下来是奇迹。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手柄上，很稳。
三斤多。
活下来是奇迹。
他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游戏又死了一次。他放下手柄，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天花板染成各种颜色。
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一键三连可以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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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庭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