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晚间的风仍然是闷热的，就算是高楼的天台也不例外。
女孩抱着蜷缩的双膝靠在天台的外沿上，洗得变形的旧体桖被风刮得乱飘，她仿佛身处北极一般瑟瑟发抖。
她决定去死，并不想让任何人提前发现她，于是在直升机例行巡查时躲在了这视野死角里。
女孩看见天上巡巢的群鸟，一只乌鸦忽然落下来，降到了她的身边，叫她忽然想起了儿时无虑的时光，在母亲的陪伴下在公园里撒面包喂鸟儿的时光。
而现在，她连一片多余的面包都拿不出来了。
跳吧，别磨蹭了。女孩想着：一了百了算了。
她站上天台，闭上眼，挪动灌铅一般的腿向前。
“你为什么要寻死？”有人轻轻问道。
一阵春风吹过，没什么力气，却将无力的女孩吹得向后退了一步，跌回了天台。
她看到了问她话的人，第一眼先看见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那是星光下唯一的光源。
“活着又有什么盼头？”女孩本不想说话，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却稀里糊涂地说了起来：“生下来没享过福，先要替人还债去。”
好赌的爸，早死的妈，联系了黑市要将她卖出去。
也不知是将浑身的器官拆了卖出去，还是整个卖出去当人家的“奴隶”。
无论是哪条路都不是女孩想看到的。
她想过逃，但身无分文也无一技之长，还有一年才成年就算被找到也会被送回家里，又能逃到哪去呢？
于是趁着这高楼的看守松懈，一步步爬上了楼梯站上了天台。
舒乌却只问：“你饿吗？”
女孩想过这人会劝她别想不开轻生，人生还有很多可能之类的话，但没想到他只是问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肚子叫了。
舒乌说：“我请你吃一顿去，死可以，不能当个饿死鬼。”
说着转身就往楼梯间走，似乎笃定女孩会跟上。
春风又吹起一阵，女孩下意识随着那风向前追去。
十分钟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舒乌撑着脸颊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姑娘，轻声念叨：“死之后呢，灵魂很快会散去，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完整的你。所以死前所感受的就是灵魂最后记住的东西。你看，灵魂最后记住的是一顿饱餐，是不是比饿肚子的感觉好？”
“可是……”女孩抓起饮料猛灌一口将口腔里的食物推下去，她太久没吃过饱饭，以至于一直以为自己厌食。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滑落脸颊，她哽咽地说：“可吃饱了就舍不得死了。”
舒乌递上纸巾，他说：“你很厉害，有毅力爬上那高楼，也有跳下去的勇气。”
那是磅礴的、近乎于绝望的死意，完全来自这女孩的意志。
像是贫瘠土地上快要自燃的风滚草。
但就是这一顿饭，一场小雨，草又扎根，活意盎然起来。
“但人的本性就是想活着，它在你的意识里潜伏，一点点满足与刺激都会叫醒它，那**会让你活着。”
舒乌喜欢看着那活意被一点点被满足的欲求滋生，它会自然而然地填满一个人，替代那拖人入死亡的死意。
至于那死意去往何处……
“可我该怎么办？”女孩用一双红肿的双眼问他：“我攒不起那勇气了。”
既没有勇气去死，也没有勇气活着，像一块活肉吊在火场与冷库之间，早就死了，还要受前后夹击的折磨。
“走向活着的勇气？你缺什么呢？我想想。”舒乌托着下巴垂着眼眸思考着，问：“你父亲买过意外险吗？”
“啊？”女孩愣了愣，下意识答：“有的，他之前想杀了我和妈妈骗保，给全家都买了。”
舒乌又问：“你会为他的死而难过吗？”
“……”
会为那个男人的死而难过吗？女孩的脑中闪过一瞬而逝的阖家团圆的画面，迟疑了一瞬，答：“不会。”
舒乌点了点头，提起一个手提箱。
“那就回去吧。”他将那箱子推过去，轻声说：“相信我，谁的债谁来还，跟你没关系了。这里有三十万，拿着它好好上完学，去工作去打拼你自己的人生。”
箱子有点沉，压在快餐店跛脚的桌子上造出了一声响动，惊得女孩猛地站起了身。
她还未想清自己拿了这钱要承受的代价，门页吱呀，那人早已推门而去。
女孩抓起手提箱匆忙地追去，在蜿蜒的巷子里追上了轻哼着歌，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舒乌，气喘吁吁地追问：“你，我，这我拿什么还啊，欠条吗？我有这个还的能力吗？我……我不想……”
如果是出卖自己的话，那她岂不是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路。
“你已经支付了报酬。”舒乌笑着打断女孩未说的话，一双似人非人的眼睛弯成人间最小的残月，遮掩住他眼底的迷醉与餍足，那张清冷的脸上染上了一丝妖艳的红，衬得路灯下形状逐渐变得诡异的影子都没那么瞩目了。
他说：“多谢款待。”
与此同时，离管理局三条街的电脑城里，董衔甫坐在地下一层一家打印店的矮皮沙发里，捧着塑料一次性杯子等店铺老板的消息。
店铺老板就在他旁边，拿着一本结婚证对着光看，很快给了他答案：
“董哥，这是假证。”
老板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副业做假证，两年前出师，刚出师没多久就牵扯进一桩案子里判了五年，又因为是半觉醒的异能者，因为帮董衔甫破过案子戴罪立功申请了狱外服刑，这店铺还是董衔甫给他介绍的。
所以他的水平以及说话的真假，董衔甫都信得过。
“当然是假的，民政系统里根本查不到那个编码。”董衔甫冷笑一声，他可是拿到结婚证就先去民政局查了一圈，得到了这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他说：“你看看能不能查出来这假证谁做的。”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那肯定能，这手法一看就是我一师兄做的，我已经登他账号去翻他交易记录了。”
这小子被抓就是因为他做假证的同时还黑进系统把假证变成真证，非法增加D省人口。
“叮”登录成功。
他把结婚证还给董衔甫，一蹬桌子，电脑椅漂移到了另一边，敲着键盘，浏览起其师兄的交易记录。
“找到了！”老板欢快地说：“这一单走的是公账，备注为剧组道具，董哥你看，这个是联系人电话，这个是邮寄地址。”
竟然连假证都不是？董衔甫走过去，拍照记下联系人电话，又查了那邮寄地址，越看越乐呵。
南环西路的一栋办公楼，两个月前租给影星苏玲也就是方见淮他母亲苏夫人所在的剧组拍戏，曾被挂过民政局的牌子。
他顺着这条线又往下查发现那剧组拍的戏已经播了，某一集正是男女主领证。
点开那一集，董衔甫逐帧看去，在一个画面的角落找到了舒乌等人的背影。
“还有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人，我联系我在G省的朋友，没查到。”老板忽然插嘴说：“要么是假名字要么是黑户，但我拿人脸识别对比过过去一年G省各大火车站飞机站的监控，都没有。”
“你电脑还撑得住吗？”董衔甫肃然起敬，这活警局那边都没干完呢，他问：“用再升级一次配置吗？”
他好像都闻到电脑主机的糊味了。
老板说：“不用，哪能总让您破费。我的异能就与这些电脑数据有关，多用用没准哪天我就能应聘去局里跟您当同事了。”
“那可不一定有现在自由。”董衔甫笑着说：“你这种异能真觉醒了就得有人全天盯着了。”
“这么麻烦吗？”老板想不明白怎么入编制了比狱外服刑的还被看得严重。
他说着，又调出拍男女主领证那天办公楼外路边的监控，调了二倍速。
董衔甫盯着屏幕，一边看着屏幕里的人一边看着右下角的时间计算。
剧组从九点开拍，舒乌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从早上十点等到中午十二点，然后离开一个小时，从一辆豪车上把明显不情愿的方见淮拽下来进去领的证，剧组在他们出门的五十分钟后拍完这一情节，将布景拆除。
其实从剧里的布景来看也不走心，整体布局和民政局都不大相同，工作人员也是临时演员。
拙劣的骗技，粗糙的布置，也就骗一骗基本上没亲自跑过民政局的大少爷和舒乌这种呆呆愣愣的。
董衔甫看着手里冰凉的假证，看着上面那张两个人坐得疏离的照片，提笔隔空在方见淮的脑袋上画了个叉，心想：我之前还想多了，这东西都不可能成为前夫哥，没感情也没证件，你拿什么跟我争？
等等，舒乌自己知不知道这是假结婚？他不会还在因此而恶心吧？
董衔甫又看向一旁被他“收集”出来的合同。
甲方苏玲，乙方舒乌。合同很长，弯弯绕绕的名词不少，但只要看了一遍就大概知道是个怎样的交易。
甲方给乙方提供合法身份与食物，乙方需和甲方的儿子结婚并与其共住，帮助其在公司中站稳脚跟成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有必要时解决威胁其生命的存在，事成之后甲方给乙方三百万。
才三百万，董衔甫对此嗤之以鼻，他拼三次命就差不多能赚回来了，这方氏比管理局抠门多了。
董衔甫忽然信心大增，他觉得等事成大概率能说动舒乌叫他加入管理局，到时候一切就都好说了。
“董哥，你手机有电话。”老板提醒道。
想得太认真，都没注意到来电话了。董衔甫一看联系人备注，是季芸。
“喂？我这边进展很大……”
“董队，T省那边传来消息，枯涝山4号收容物的封印坏了，正在派人调查是否失踪。”季芸快速地说：“据推断封印是两个月前出现的松动，总部那边本来想调你去调查的，但两个月前相关的监控里出现了舒乌的身影。”
收容物一般来说是具有特殊能力的物品，大多被登记在册后交给某个人或者分部公用，少部分具有很大的杀伤力被封印了。
那些东西除了管理局，当局也看得紧，生怕出了事，丢一个恨不得派反恐的人去掘地三尺。
董衔甫顿感不妙，他捂着脸仰天长叹：“不会吧？”
“管理局正式通缉舒乌，正在走流程，作为担保人的你也被通缉了。”季芸的声音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无语，叹气一声，说：“逃吧，董队，我们要来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