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晃着冷光,把四面符纸照得惨白。他绕着茶几转圈,桃木剑挑起几张黄纸飞在空中自燃,灰烬落进骨瓷茶杯里。
左手上的罗盘飞速转动,忽然诡异地停了。
道士装扮的人眯眼掐指,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袖口是用金线绣的八卦,嗖嗖的配乐却是从口袋里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但忽得叮一声,三清铃自己响了。
他猛地转头,拂尘直指玄关。
“邪祟。”道士声音发紧,“导致少爷犯太岁的邪祟,正是此人!”
刚推门进来的舒乌:?
他一把夺过桃木剑,双手一头一尾干脆地一折,将断剑扔向沙发。一眼扫过去,道士还在拿着黄符喊“退退退”,原本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的方见淮却已退到房间的角落。
“怂货。”舒乌骂他,又看向那道士,继续骂:“装神弄鬼。”
说罢不理这二人与满堂的管家与帮佣,径直走向二楼。
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小会客厅里喝茶,见他来了,倒也不意外。
这位妇人姓苏,方见淮的母亲,往前数二十多年也是娱乐圈里的风云人物,嫁人后息影,近几年打算复出。
“小舒,你来了。”
舒乌不和她多扯闲谈,拽过椅子来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股东的认同也获得了,什么时候结尾款?”
“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仁至义尽了,所以不管我儿子了?”苏女士轻轻一抬手,身后的助理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舒乌,她说:“你知道因为他这几天的事,方氏的股价蒸腾了多少吗?”
那是一份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明细表,数字很吓人,舒乌也懒得看。
“我的责任只是把他培养成一个能接手公司的合格接班人,他自己的德行有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舒乌将文件扔到一边,敲着桌子,说:“还是那句话,拿钱,我要现金。”
光看脸他像个无欲无求的菩萨,实在不像个视钱如命的家伙。
但从事实来看,他舒乌就爱这真金白银。
苏女士说:“合同里还有帮他铲除潜在威胁者,他如今还不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这块地让他的父亲以及股东们开始质疑他的判断力。”
事多,签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许多事。
舒乌抱着胳膊,好像没有看见门口扒着墙根偷听的当事人,直白地说:“他不拥有判断力这种东西,就是个冲动行事的小孩。”
苏女士也注意到门口的人,一个眼神递过去,身后的人走过去关上了门。
“你我的交易就是教好他,至少别让他暴露。”苏女士压着嘴角,面色不虞,像是在训诫,也像是在威胁:“而且离开方氏,还有什么人会替你遮掩身份呢?”
舒乌面色一凛,像是被说中了一样,又不爽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着后槽牙,怒目瞪回去。
苏女士还在说:“要你的命的人可一直追查着呢,他们可是和如今的政府是一体的,要不是我替你挡走,你早就被抓走了。”
当官的,当官的从古至今就没什么好东西。
舒乌忽然想起那个总跟着自己的警察,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竟然没跟上来,这下说不好这个是不是个好东西了。
当然,也没说面前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就是好东西的意思。
舒乌用指关节叩着桌子,“不要威胁我,我已经替你儿子免除了两次死亡。”
苏女士轻松地说:“那对你来说不是举手之劳吗?何至于说出来。”
“我可不敢保证下一次他身上的死意会不会送他面见死亡。”舒乌看着这位妇人忽然绷紧的身体,满意地笑了笑。
人皆有软肋,无论如何说,苏女士都很在意她的那个半吊子儿子。
舒乌的笑很明媚,暖暖的,不带半分威胁的意思,仿佛只是平凡的日升日落。
而在平凡的日升日落中,总有庞然巨物的骸骨走上天空,总有地下的生命走向尽头,人世间的规律,不是人间冷暖能够动摇的。
舒乌说:“我未杀过人,但经我手加速迈向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倘若你再拖延和扯皮,我不介意动手。”
苏女士终于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将靠在椅子旁边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整齐码放着百元大钞。
“这是二十万。”
舒乌翻了个白眼,“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可是见过方见淮那一行人挥霍的样子,这二十万还不够他们一瓶酒的钱。就光他个人给方氏直接创造的价值的零头都比这个数多。
第二个手提箱被放上茶几,苏女士说:“五十万,一个月后考核,也就是八月二十日,你要待到那时候。”
要点钱怎么这么难呢,还要再熬一个月,加班都没加班费。舒乌将手提箱的盖子重重合上,再次质问:“我之前信你连定金都没跟你要,现在还拿这点钱恶心我?”
苏女士捏了捏眉心,小声叫手下人去保险箱拿钱。
不多时,新的手提箱来了。
“八十万,没有合法身份再多的钱你也花不出去。”
言下之意给你再多钱你也花不出去,见好就收吧。
舒乌估计这个数字能用一阵子,拎着手提箱起身就往外走去,多待一刻都是恶心。
“你儿子驱邪恶心我,这地方我不住了,有事再叫我回来。”
苏女士说:“他是小孩子气性,不懂事。”
“二十七岁不小了,我见多了这个年纪就死的。”舒乌推门,看了眼差点摔倒在地的方见淮,又透过方见淮的发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抱着胳膊看戏的董衔甫。
“别想着找到我。”
他说罢,大步推门出去,拦住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了。
董衔甫收回目光,也转身从阳台跳下,拦住鬼鬼祟祟要跑的道士,转化成实体,笑盈盈地问:“上回罚你多少来着,还招摇撞骗呢?”
那道士看到这鬼魂大变活人的戏码,没躲也没掏道具,反而是膝下一软,差点直接跪那,高呼:“苍天大老爷,这回我只是个演员,是那方家少爷给我钱让我演一场戏,就说进门的人是邪祟。”
这人姓黄,是个被山门除名的无证道士,也是在局里登记的异能者,年前刚因用异能招摇撞骗被罚了二十万。
董衔甫眼疾手快把他扶起来,挑眉问:“邪祟?”
这人的异能是【简易通灵】,可以听到一些来自绝对客观存在的话,有的能被解释,有的难以翻译。
他若说舒乌是邪祟,那就真难解释了。
“不是邪祟,不是邪祟,依老夫的道行看那人是有大气运加成的,不可能是邪祟。”黄道士连连摆手,却不是看脸色见风使舵的,他瞟了眼一墙相隔的豪宅,压低声音说:“那方家少爷惯是个会往外送福的,之前有个大师就要收他为徒他不乐意,最后收的是他那私生的弟弟。”
董衔甫情愿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私生的弟弟,哪个?能被单独提出来的估计是最有名的那个方子彻。
大师?又解锁新人物了。还与目前嫌疑人之一的方子彻有关。
董衔甫一边将手里的证物袋夹在胳膊肘底下,一边拿手机给季芸编辑消息,还不忘再次堵住要跑的黄道士。
“知道的还挺多,等着吧,一会儿跟我回局里问话去。”
黄道士看着他那鼓鼓的证物袋,又想起刚刚还在豪宅里时通灵听到鬼魂的低语,眼角抽了抽,发出灵魂疑惑:“您不会又翻人家保险柜去了吧。”
他当年犯罪的证据就是这么被翻出来的。
董衔甫嬉皮笑脸地反驳:“调查的事怎么叫翻呢?那叫合理搜查证据。”
说着,拉开停在路边cos移动空调的越野车车门,先把证物袋扔到副驾驶,然后礼貌地说:“行了,证据上车吧。”
黄道士苦着脸,问:“能不去吗?去你们那我钱包疼。”
“不能哦。”
董衔甫笑眯眯地把人塞进后座,自己则灵活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出去丝毫不给黄道士逃跑的机会。
风驰电掣过后,还是他,在管理局的停车位里把差点被漂移甩吐了的黄道士拽下车来,塞药递水一条龙,再把黄道士交给来交接的管建伟。
管建伟第一眼看的却是副驾驶位,证物袋一般都被董衔甫扔在那位置,组里的人都知道。
董衔甫也不耽误时间,他将证物袋拆开,里头是账本和几份合同。
他抽出其中一份合同和一个红本本,吐槽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的结婚证是随手放在杂物间的桌子里的?我第二次翻他们家了才找着。”
管建伟还没有说什么,旁听的黄道士先绷不住了,问:“您这查族谱呢?怎么连结婚证都要翻呢?”
董衔甫将合同和结婚证单独放在了一个证件袋里,用一种你怎么知道的语气说:“你别说我回头真得翻翻他们家的族谱,知道这么多肯定出过异能者。”
黄道士:?
他问大块头且一看就可靠的还俗和尚管建伟:“你们队长死多了终于疯了?”
“南无地藏王菩萨。”管建伟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回敬,说:“队长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虽然过程一般都有些惨不忍睹吧。
让死人仍然遵守活人的规矩和道德人伦本就是一种悖论,结果是好的那便算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