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竹小筑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少东家早已醒来,一夜浅眠,并未真正安歇。ta 盘膝静坐,调息内息,试图从身体的记忆里,找回那晚灯灭后的蛛丝马迹。
可无论如何回溯,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唯有拔剑出鞘那一瞬间的肌肉记忆,还残留在指尖,清锐而短促。
敲门声响起。
“少东家,属下奉殿下之命,送东西过来。”
少东家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幕僚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木匣,另有几卷卷宗,态度恭谨,目不斜视。
“这些是殿下命属下交给少东家的。”幕僚将木匣与卷宗放在桌上,一一摆好,“匣中是望月阁当晚在场所有人的身份、家世、履历;卷宗是秘阁关于忆落香与《边河密图》的记载,殿下特许,仅供少东家一人阅览,阅后请交还属下。”
少东家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心头微热。
晋王果然言而有信。
这些东西,足以让ta 看清这局的轮廓。
“有劳。”ta 微微颔首。
“属下告退。”幕僚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将一屋安静,留给了ta。
少东家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先伸手打开了那只木匣。
木匣之内,码着一叠叠素纸,每张纸上都写着清晰的小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ta 先拿起最上面一张——掌图官,李惟,秘阁校书郎,掌密图保管三年,家世清白,无不良记录,无外域往来,无江湖关联。
少东家眉头微蹙。
这样一个人,无仇无怨,无根无绊,为何会成为被杀的棋子?
ta 继续往下翻。
秘阁信使、燕北联络人、王府幕僚……当晚望月阁中,除了ta 与晋中原之外,其余几人的资料,全都整整齐齐摆在眼前。
每一个,都看似干净,无懈可击。
可越是干净,越显得刻意。
少东家放下木匣,拿起那一卷最厚的卷宗,封面写着两个字:忆落。
ta 缓缓展开。
卷宗之内,详细记载了忆落香的来历、配方、制法、效用、管控条例。字迹古旧,显然是秘阁传承多年的旧档。
ta 一字一句,仔细阅读。
“……香成,烟起,断一炷香时辰记忆,不害性命,不损神智,唯留残影碎片,事后不可追忆……”
“……禁中之物,仅限秘阁首臣与亲王调遣,私用者族,私传者斩……”
“……香效过后,身体动作、肌肉记忆、外伤痕迹,均如实留存,不受记忆断失影响……”
看到这里,少东家指尖一顿。
身体痕迹,如实留存。
也就是说,那晚ta 拔剑、交手、甚至溅到血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ta 不是幻觉,不是栽赃,而是确确实实,在黑暗中动了手。
可ta 动手的对象,是掌图官吗?
ta 是杀人者,还是……另有其人?
ta 按住眉心,试图回想。黑暗,浓烟,淡淡的香息,一声闷响,一道剑光……
碎片凌乱,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ta 放下忆落香卷宗,拿起另一卷,封面上写着:边河密图考。
刚一展开,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图的来历、绘制时间、涵盖范围、秘藏地点、历代掌管之人……一一记录在案。
而其中一行字,让少东家瞳孔骤然一缩。
“……此图纹络,随人气而动,非清河嫡系血脉,不可辨真伪。图分阴阳,阳面示人,阴面藏兵,阴面开启,唯清河血脉可引……”
原来如此。
原来《边河密图》,并非只是一张地图,它分阴阳两面。
阳面是普通山川地形,人人可见;
阴面才是真正的核心——兵备、粮道、暗驿、烽燧,全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机密。
而能开启阴面、辨别真伪的,只有ta 这样的清河人。
少东家心头巨震。
ta 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强行拉入这局中。
不是因为ta 武功高,不是因为ta 名气大。而是因为——只有ta ,是这局里不可或缺的一把钥匙。
真凶要的,根本不是让ta 辨图。
真凶要的,是利用ta 的血脉,开启密图阴面,盗走真正的边防机密。而杀人、盗图、栽赃,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一目的。
ta 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所有疑点,在这一刻,终于串起了一条线。
望月阁之约,是为了引ta 入阁。
忆落香,是为了抹去ta 看见阴面的记忆。
灯灭,是为了在黑暗中,借ta 的手,开启密图。
掌图官之死,是为了灭口,封死所有线索。而ta,从一开始,就是一枚被人算准了的、必须入局的棋子。
甚至连晋中原,都可能只是这盘大棋里,被利用的一环。
少东家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ta 自以为江湖自在,侠义在心,可在这些庙堂权谋、暗战布局面前,依旧像个懵懂少年,被人牵着走,被人用着,还浑然不觉。
风穿过竹窗,拂动卷宗纸页,沙沙作响。ta 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点清浅的少年气,已被一层沉淀取代。
棋子又如何?
被利用又如何?
既然已经入局,那便破局。
既然被人当作钥匙,那便用这把钥匙,打开真相的锁。
ta 重新走到桌前,将所有卷宗、资料一一理好,放回原处。
指尖,稳稳按住剑柄。
剑在,心在。
清河的风骨,便在。
无论这盘棋是谁布的,无论幕后藏着多少黑手,ta 都要一步一步,走到真相面前。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轻缓雅致,不是幕僚,不是暗卫。
是晋中原。
少东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转过身。
门被轻轻推开。
白衣人影,立于晨光之中,眉目温雅,衣不染尘。
“看得如何?”晋中原微微一笑,语气轻淡如常,“可有头绪?”
少东家望着ta,眸色沉静,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有。”
“我已经知道,那晚在望月阁,ta 到底被当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