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阁的风,穿壁而入,带着夜露的寒凉,拂在少东家面上,却吹不散ta眉心间的凝霜。
ta垂眸,再看一眼袖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指尖缓缓抚过,触感微涩,像一道无声的诘问。ta可以信自己的本心,却无法无视这实实在在留在身上的痕迹。
“你要查,”晋中原缓缓起身,白衣在灯下掠过一道浅弧,姿态依旧雅正,只是周身那层温淡如雾的气息,已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我可以给你机会。”
少东家抬眸,清光一闪:“殿下此话当真?”
“当真。”晋中原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那具倒地的尸身旁,并未俯身,只垂眸一瞥,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此人是秘阁掌图官,奉命守图今夜,本就不是局外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空无一物的锦盒:“图亡,人亡,事已至此,追查到底,于你于我,都是唯一的出路。你若真是清白,查清此事,便是自证;你若真是动手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后半句尽在不言之中。
少东家心头一沉。
ta听得出,晋王的话里,并非全然是猜忌。那语气里,更像是早已预设了一场风波,而自己,只是恰好被卷进风口。
“我没有动手。”ta再一次重申,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我的剑,不杀无辜,不斩无名。”
“你不杀,”晋中原淡淡接道,眸底深潭微动,“不代表人在失记之时,不会出手。忆落香之效,你可知晓?记忆被断,人会依本能行事,或自保,或反击,或……被人引着,做出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少东家心头最后一层自恃本能。
若那晚灯灭之后,ta是被人引动了本能,拔剑相向,那这一切,便成了一个完美得无法辩驳的圈套。
ta走到阁内墙边,目光一寸寸扫过青石壁面。没有利器劈砍的痕迹,没有指爪抓挠的印记,连尘土都薄得均匀,仿佛打斗从未发生过。可地上的尸身、消失的密图、袖口的血点、剑刃残留的微颤,无一不在证明——方才那片黑暗里,曾有过惊心动魄的一瞬。
“阁中可有机关?”少东家忽然开口,声音沉静,“灯灭,可是机关所致?”
晋中原立在原地,看着ta的背影,青衫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清河岸边风吹不倒的青竹。
“望月阁机关,只在阁门与阁底,”ta缓缓答道,语气公允,不偏不倚,“阁内灯火,由人掌控,并非机关自动。灯灭那一刻,并非机关触发。”
“那是谁灭的灯?”
晋中原轻轻摇头:“我不记得。”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将ta自己,也一同放进了迷雾之中。
少东家猛地回头,看向ta:“殿下也……失记了?”
“是。”晋中原创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平静无波,“忆落香弥漫之时,我在阁内,你也在阁内,无人能独善其身。那一炷香之内发生的事,我与你一样,一片空白。”
少东家一怔。
原本以为,自己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原来晋王,也同陷这记忆死局。
如此一来,局面更加诡异。
设局之人,若不是晋中原,那又是谁?
谁能在晋王的眼皮底下,在望月阁这等严密之地,燃香、灭灯、杀人、盗图,全身而退?
“你我二人,”少东家声音微涩,“都成了局中人。”
晋中原抬眸,目光与ta在空中相遇。
一盏灯,两个人,一地疑影。
温雅与清锐,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微妙的同契。
“是。”他轻轻应了一个字,“所以,你要查,我便与你一同查。”
“这局布得太巧,太密,”少东家垂眸,指尖轻敲剑柄,一点点梳理思绪,“香,是禁香;阁,是禁地;图,是密图;人,是秘阁之人。能将这四样凑在一起的人,寥寥无几。”
“而且,”ta抬眼,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射向晋中原,“这个人,一定算准了,你会召我来望月阁。”
一语点破要害。
晋中原眸底微不可查地一缩。
没错。
若非算准了ta会请清河少东家辨图,这一场以记忆为饵、以人命为棋的圈套,根本无从落子。
也就是说——他身边,有内鬼。
这个念头像一道冷电,掠过心头。
晋中原白衣之下,气息微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你说得有理。”他淡淡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秘阁、朝堂、边务、江湖,都缠在其中。不可声张,不可轻举妄动。”
“那眼下该如何?”少东家问。
晋中原转身,看向阁门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清辉。
“先处理眼前之事。”ta声音低沉,“人,我会让秘阁暗线收走,对外只称病故,不声张;图,我会下令封锁汴梁出入要道,暗查流向;而你——”他回头,看向少东家,目光深沉,“你暂且回王府清竹小筑,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在未查清记忆碎片之前,你我之间,暂时同路。”
“同路?”少东家重复这两个字,心头微震。
前一刻还是嫌犯与疑主,下一刻,竟要并肩走在同一条迷雾之路上。江湖与庙堂,清光与寒雾,终究要缠在一起。
“是。”晋中原轻轻颔首,眸底雾色深不见底,“在找回那一晚失去的时光之前,你我,只能同路。”
阁外风声渐紧,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如语。地上尸身静静卧着,成了一段沉默的见证。
锦盒空空,藏着被改写的山河。
忆落香余味不散,缠在两人衣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少东家握紧剑柄。
ta不知道这条同路会走多久,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温雅晋王,究竟是同伴,还是另一重更深的局。
ta只知道,从踏入望月阁那一刻起,ta便再也回不去那个只知清风明月、剑酒江湖的清河少年。
汴梁的雾,已经缠上了ta的衣袂。“好。”少东家应声,清朗朗一个字,“我与殿下同路,查清此事,找回记忆,还ta一个清白。”
晋中原看着ta,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快得如同灯花一闪。
“那就走吧。”他抬手,轻轻合上那只空了的锦盒,机关轻响,盒面落下,将那段空白的时光,暂时锁进暗处。
灯影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又分开。
一白衣,一青衫。
一庙堂,一江湖。
一同走出望月阁,走入更深、更寒、更莫测的汴梁夜色里。
前路漫漫,真相未明。
而那只在暗处布下一切的手,依旧隐在雾中,静静看着他们走入下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