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意识像沉在寒水里浮浮沉沉，久到听觉、触觉都被一层薄纱蒙住，模糊不清。
少东家是被一丝微凉的风，唤醒的。ta眉心微蹙，指尖轻轻一动，先触到膝上冰凉的剑鞘，再往下，是坚硬微凉的青石地面。 意识像是从极远的雾中归来，碎成片片，拼不成完整的前因。
ta缓缓睁开眼。
阁顶那盏琉璃灯，重新亮了。
昏柔的光洒下来，照亮一室寂静。
灯火依旧，长案依旧，锦盒依旧。
只是盒盖虚掩，里面空空如也。
《边河密图》，不见了。
少东家猛地坐直身子，心口一紧。前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指尖触到密图的瞬间，绢素的纹路、墨香、灯影、香息……再往后，便是一片漆黑，空茫一片，像被人硬生生抹去。
灯灭之后发生了什么？
香燃尽时，阁内发生了什么？
ta……忘了。
一片空白，干干净净。
ta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干净，并无血迹。再看青衫衣摆，只有几不可察的微尘，不似打斗过。可膝上长剑微微震颤，剑刃隐隐透出一股刚经历过碰撞的清锐，分明是刚刚出过鞘。
ta动过手。
和人交过手。
可ta，一点都不记得。
“你醒了。”
一声轻浅温润的声音，自长案另一侧传来。
少东家抬眼望去。
晋中原仍坐在原处，身姿依旧端正，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鬓边发丝微乱，领口松了半分，素色衣摆上沾了几点灰痕，显然是经历过一番动荡。
ta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唇线微抿，少了几分平日的温雅，多了一层霜色。
“发生了什么？”少东家声音微哑，心头疑云翻涌，“灯为何灭了？密图呢？”
晋中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长案另一侧的地面上。
少东家顺着ta的目光望去。
只一眼，浑身血液几乎一凝。
长案旁，青石地上，静静卧着一个人。
一身秘阁官服，面容陌生，双目圆睁，嘴角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胸口有一道明显的印痕，已然气息全无。
是掌图人。
是今夜本该在此护图之人。
死了。
少东家猛地站起，剑鞘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他……”ta喉间微涩，“是何人下的手？”
晋中原缓缓抬眼。
灯火落在ta深邃的眸中，明明暗暗，看不透情绪。ta的目光很轻，却带着一股沉压，自少东家的脸，缓缓下移，落在ta腰间那柄剑上。
那一瞬，少东家心头骤然一冷。
ta下意识后退半步，按住剑柄。
“你我之中，”晋中原声线平静，无波无澜，却字字如冰，落在阁内每一寸角落，“只有一人，可能动手。”
“灯灭之后，阁中只有你我二人。”他一句话，点破死局。
少东家心口一震，清明的眸中掀起惊澜。ta想反驳，想辩解，想说出自己记忆空白，想告诉对方自己并未杀人……可话到嘴边，竟发现无从辩驳。
没有证人。
没有记忆。
没有第三个人。
灯灭，香断，图失，人死。
所有线索，都指向唯一的可能。
“不是我。”少东家声音清亮，带着江湖儿女不容玷污的坚定，“我没有动手。”
“你不记得，”晋中原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不代表没有发生。”
他缓缓抬手，指向少东家的袖口。
“你看这里。”
少东家低头。青衫袖口内侧，有一点极淡极浅的暗红，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像是飞溅上去的血珠，早已干涸。
ta自己，完全不知道。
“忆落香断去的，是那一炷香的记忆，”晋中原声线微凉，“却断不掉动作，断不掉痕迹，断不掉……已经发生的事。”
阁内一片死寂。
灯光明明昏柔，却照得人心头发寒。
忆落香的余味还在空气中淡淡飘散，成了最沉默的罪证。
少东家站在灯火下，一身清寒。ta信自己的心，信自己的剑，信自己绝不会滥杀无辜。
可ta信不过被抹去的那段时光，信不过这阁中布好的局，更信不过眼前这位温雅如雾的晋王。
是他布局？
是他栽赃？
还是……ta真的在失忆时，失手杀人？
记忆一片空白，真相沉在水底。
晋中原静静看着ta，眸底雾色深沉，看不出是怒，是疑，还是早已了然。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风：“你说不是你。”
“可这望月阁，封闭如匣，无 third party 出入，无外人可证。”
“你让我，信你，还是信眼前所见？”
一语落下，如冰碎声清。
少东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青衫少年，一身月色，立于一地疑云之中。
ta不知道灯灭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密图去向，不知道凶手是谁。
ta只知道一件事——ta落入了一个，以记忆为囚笼的死局。而设下这个笼子的人，此刻正坐在ta面前，白衣温雅，眼底藏霜。
风从阁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颤。
两人相对而立，一明一暗，一疑一定，一江湖一庙堂。
真相，被埋在那段被偷走的时光里。
密图，消失在那场漆黑的灯灭中。
凶手，藏在两段空白的记忆之间。
少东家按住剑柄，指节微白。
“我会查清楚。”ta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灯灭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会亲手找回来。”
晋中原看着ta，眸中微光一闪。
没有应声，没有表态。
只有阁中余香淡淡，人影成双，疑影成霜。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