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阁内,无多余陈设。四面青石为壁,顶有木梁悬灯,一盏琉璃灯悬在正中,光晕昏柔,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壁上,轻晃不定。
少东家立在门内,并未急着入内。ta目光轻扫,将阁内光景一一收尽。
阁分内外两进,此刻只在外间。正中一张长案,素面净台,一尘不染,恰如晋中原其人,精致到分毫毕现。长案两侧各设一席坐榻,铺着素色软垫,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器物。
简洁得近乎清冷。也严密得,不留一丝藏私之地。
赵光义端坐案后,白衣映灯,眉目温雅如故。他见ta伫立不动,也不催促,只微微抬手,示意ta入座。
“阁中简陋,少东家不必拘束。”声音轻润,落在耳中,听不出半分异样。可空气中那缕清浅的凉香,却在一寸寸漫入鼻间。
忆落香。
自进门那一刻起,便缠上了衣袂,入了肺腑,悄无声息,如月光一般,无孔不入。
少东家缓步上前,在左侧坐榻落座。
长剑横置膝上,指尖轻搭剑柄,清锐之气凝而不发。ta目光落在晋中原面前的案上,那里空无一物,并无所谓《边河密图》。
“殿下召ta来此辨图,”ta开口,声线清稳,“图在何处?”
晋中原浅浅一笑,抬手轻叩案面三下。
暗机轻响。
长案正中缓缓裂开一道细缝,一方素色锦盒自下徐徐升起,停在两人之间,盒面纹饰素雅,无甚夺目之处,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此即《边河密图》。”赵光义指尖轻拂盒面,动作轻柔,似在触碰一件易碎珍宝,
“世间唯有清河一脉,能辨图中暗纹真伪,请看。”说罢,他抬手掀开盒盖。
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纸气散开。
卷图静静卧于锦盒之内,素绢为底,墨色沉凝,一眼望去,只觉山川连绵,关隘林立,燕云十六州的轮廓尽在卷中,气势沉雄。
少东家目光一凝。
ta自幼便识边地山川地形,对燕云地势烂熟于心。只一眼,便知此图绝非寻常临摹之作,绢料陈旧,墨色古厚,确有年代底蕴。
可ta没有立刻伸手。
“忆落香,”ta忽然抬眼,直视晋中原,目光清冽如剑,“殿下既召ta辨图,为何在此阁中,燃此禁香?”
一语挑破。
阁内空气,骤然一紧。
晋中原脸上笑意未减,眼底雾色却深了一分。
ta不慌不忙,收回手,轻轻靠在案边,姿态闲适,语气却淡得教人发冷:
“阁外耳目众多,此事关乎边防机密,不得不慎。”
“燃香,不是为防ta,是为防……隔墙有耳。”
“忆落香燃过,今夜之事,听过,看过,说过,便如烟散,不留半分痕迹。”
他望着ta,声音轻缓,字字清晰,
“如此,对ta,对我,都是安全。”
少东家指尖微紧。
这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无可辩驳。
可ta心底那一丝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加深重。
忆落香起,莫问前尘。
记忆一断,人心便成了空白。
届时,图是真是假,谁来作证?话是真是假,谁来分辨?
这哪里是安全。
这分明是,将一切真相,都交到了燃香之人的手中。
“殿下既信我,”少东家声音微沉,“又何必以香断忆?”
晋中原眸中微光一闪,似有笑意掠过。
“正因为信,才更要周全。”
ta不再多言,指尖轻指锦盒中密图:
“辨图要紧,你且细看。香燃得不快,尚有时间。”
烛光下,他白衣无尘,神色温和,看不出半分算计。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ta身后藏着万丈深渊。
少东家沉默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无论这局如何布,ta终究要掀开这层纱。为燕云,为清河,为这卷牵动山河的密图。指尖刚触到绢素,那缕清浅的忆落香,忽然在鼻间一浓。
阁顶琉璃灯,轻轻晃了一晃。
风不知从何处穿入,帘影微动。
长案两侧,人影轻摇。
晋中原端坐不动,目光落在ta垂眸辨图的侧脸上。
少年眉目清挺,青衫映灯,一身江湖月色,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眼底雾色,深不可测。
忆落香,已过半。
时间,快要到了。
少东家专注于图中纹路,指尖轻拂绢面,只觉图中山川纹路似有微妙异动,仿佛并非死物,而是随气息微微变幻。
清河祖传的辨图之法在心底流转,暗纹、隐线、驿道、烽台……一一对应。
就在ta即将辨出关键一瞬——阁内灯火,骤然一灭。
天地陷入漆黑。忆落香的烟气,在黑暗中疯狂翻涌,如一场无声的浪,席卷整个阁楼。
香,燃尽了。
记忆,断了。
黑暗中,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似有人倒地。
随即,是一道清锐的拔剑声。
再然后——万籁俱寂。
灯,迟迟未亮。
人,不再出声。
香,散作空烟。
一段时辰,被彻底从时光里,生生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