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如汴河流水，悄然而逝。
这三日里，少东家未曾踏出清竹小筑半步。
ta闭门静坐，听风过竹梢，观月移疏影，将一身江湖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借宿王府的寻常清客。可只有ta自己知道，指尖剑气从未真正松懈，每一夜，都在半睡半醒间浅眠。
汴梁的繁华再盛，也暖不透这深府高墙里的寒意。晋中原亦未曾再来。只每日遣人送来时令鲜果、清茶雅物，礼数周全，却不过分亲近，像一张拉得恰到好处的弓，不松不紧，叫人摸不透深浅。
少东家来者不拒，却也不沾半分依赖。
ta清楚，这些温雅礼遇，不过是迷局之前的轻纱。
纱一揭，便是刀光剑影，记忆成尘。
第三日夜，月色格外清朗。天边无云，银辉遍洒，将整座晋王府映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檐角梅枝残影横斜，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如人心起伏。
戌时刚过，门外传来轻叩声。不是仆从，是暗卫特有的轻缓节奏。
“少东家，殿下已在府外备车，前往望月阁。”
少东家缓缓睁开眼。眸中睡意尽去，只剩一汪清冽，如清河寒水，明澈见底。ta起身，理了理青衫衣角，腰间长剑轻佩在手，剑身未鸣，却已有一股清锐之气，破窗而出。
该来的，终究来了。
门外无车辇，只有两匹神骏白马，鞍韂素净，不饰繁纹。暗卫垂首立在一旁，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殿下先行一步，在望月阁等候，请少东家随我来。”
少东家颔首，翻身上马。
白马轻嘶一声，踏着月色缓步而出。王府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如同合上了一段安稳岁月，从此踏出的每一步，都将踏入未知的险途。
汴梁城已沉入夜色，街市寂静，唯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敲碎夜的沉寂。
两骑身影，沿着汴河岸边，一路向西。
风在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微凉。少东家抬眼望去，月色下的汴河静水流深，水面波光粼粼，一如这盘迷局，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ta忽然想起那字条上的话——忆落香起，莫问前尘。
若今夜，记忆真被烟火烧去，ta还能否记得，自己自清河而来，为何而来，心向何处？
江湖儿女，不惧刀光剑影，却怕一觉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
正思忖间，前方夜色里，隐隐现出一座阁楼轮廓。孤悬于高坡之上，四面凌空，飞檐翘角隐在月色里，如一只蛰伏的孤鹤。阁周无邻舍，无草木，唯有青石铺地，清冷孤寂，正是望月阁。
未到阁前，便有一股极淡的香气，随风飘来。
清，雅，却带着一丝入骨的凉。
少东家心头一紧，是忆落香。
ta尚未踏入阁门，此香已先一步，在夜色里静静弥漫开来。
暗卫勒住马，躬身止步：“少东家请自行入内，殿下在阁中久候。”
少东家翻身下马，足尖踏在青石上，冰凉之意直透心底。ta抬眼望向那座沉默的阁楼，阁内灯火昏黄，窗纸上映出一道孤雅身影。
白衣，束发，端坐如玉石——是赵光义。
ta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前。
青石台阶漫长，一步一阶，如同一步步踏入一场预先写好的戏。风从阁间穿过，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无数被抹去记忆的魂魄，在无声低语。
香气越来越浓。清浅如梅，幽凉如冰。
少东家停在阁门前。
门未锁，虚掩着，只待轻轻一推。
门内，是温雅等候的晋王，是一卷改写山河的密图，是一段即将被偷走的时光。
门外，是清河来的月色，是江湖不改的初心，是尚未被迷香侵蚀的清醒。
ta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
这一推，是入局，还是破局？
无人作答。
只有月色无声，香风暗涌。
门内，晋中原创在灯前，似已听见门外脚步声。ta眸中雾色微动，指尖轻轻按住案上那卷素色锦盒。
盒中，便是《边河密图》。
ta等这一日，等了太久。等清河风至，等望月阁开，等忆落香起，等一场山河为盘、记忆为棋的惊天之局，正式落子。
门外少东家深吸一口气。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灯火扑面而来，香气扑面而来，温雅含笑的晋王，迎面走来。
“你来了。”
晋中原抬眸，笑意浅浅，如雾散初见。
少东家立于灯火边缘，青衫染着月色，剑色凝着清寒。
ta望着门内那人，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来了。”
一入望月阁，再无回头路。香已燃，灯已明，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