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秘阁归府,一路无话。
青布小轿碾过汴梁晨雾,将森严高墙抛在身后,渐渐坠入市井烟火。少东家临窗而坐,指尖轻叩膝上长剑,剑鞘微震,清锐之气暗涌不息。
林首臣那看似恭顺的眉眼、藏在眼底的杀机、转身之后那抹阴狠笑意,一遍遍在ta心头闪过。
此人身居腹心,手握秘阁,通辽叛国,布下望月阁死局,若不连根拔起,燕云边境必生烽烟,大宋山河必受震动。
“你在想林首臣。”晋中原忽然开口, 声音轻淡,打破轿中沉寂。
他不必看,便知少年心头所思。
少东家收回目光,迎向对方沉静眼眸:“此人不除,必成大患。他既能布一次望月阁,便能布十次百次。”
“ta活不过三日后。”晋中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爷一言,便是生死。
少东家微微一怔:“殿下已有布置?”
“秘阁之外,我早有暗卫布控。”晋中原手藏入袖中,指尖轻捻一枚细小玉符,“自望月阁事发,我便令人盯住林首臣一切行踪往来。ta府中、秘阁、亲随、密线,尽在我眼底。”
他早已知晓,身边藏着蛀虫。只是不动,是为钓出全盘暗棋。
“三日后ta引我们离京,必是设下埋伏,以图一击必杀。”少东家眉头微蹙,“殿下明知是死局,仍要前往,岂非以身犯险?”
晋中原浅浅一笑,眸底雾色深漾:“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太多。若次次避而不避,这晋王,岂不成了笼中雀?”
他向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清润如玉石相击:“ta要引我们入死局,我们便给他一场请君入瓮。我已令暗卫提前埋伏于城外十里长亭四周,只待信号一起,四面合围,一个都跑不掉。”
少东家心头一震。眼前这人,温雅如雾,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从望月阁到秘阁,从秘阁到三日后之约,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那他呢?”少东家抬眸,“殿下布局周密,可曾想过,若密图阴面早已被送出京城,即便拿下林首臣,原图也追不回。”
晋中原眸底微光一闪,笑意更深:“你以为,李惟死得那般干脆,只是为了栽赃于你?”
少东家一怔:“殿下之意是?”
“李惟是辽人暗桩,却未必真心听命于林首臣。”晋中原声轻缓,字字落进人心,“他死前,早已将密图阴面抄录一份,藏于一处只有他自己知晓之地。林首臣杀他,一是灭口,二——是逼问藏宝之地。”
“那李惟……说了?”
“自然没有。”晋中原轻轻摇头,“死士之心,比铁还硬。他宁可一死,也不会将底牌交出。所以林首臣至今,并未拿到完整阴面。”
真相一层层剥开,少东家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林首臣急于动手,急于杀我们灭口——他怕夜长梦多,怕藏宝之地暴露,怕一切布局功亏一篑。
“如此说来,”少东家眸色清亮,“李惟藏起的那份抄录,才是真正关键。”
“是。”晋中原点头,“只要找到那份抄录,便等于找回失图。林首臣空有开局之狠,却无收尾之能。他急,我们便让他更急。”
轿身轻轻一震,停在晋王府侧门。
晨雾已散,晨光洒落,照得朱门生辉。
晋中原率先走出小轿,白衣沐光,身姿孤雅。他回身,向少东家伸出一手,指尖洁净,温凉如玉。
“回府之后,你依旧如常,闭门不出,作查而无果之态。”他声音轻淡,却带着安定人心之力,“安心等候三日。三日后,城外长亭,我与你一同入局。”
少东家望着那只伸出的手,微微一怔。
江湖独行多年,他早已习惯独自仗剑,独自破局,独自面对刀光剑影。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ta说——我与你一同入局。
他抬手,轻轻搭住晋王指尖。
一触即分,却已心意相通。
“好。”少东家清声应道,“三日后,城外长亭,不破此局,绝不归府。”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晋王府。
一青一白,一江湖一庙堂,身影在晨光中交叠,又缓缓分开。
无人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关乎山河安稳、关乎生死的对决,已在城外十里长亭,悄然布下。
府中竹影依旧,风静无声。
少东家回到清竹小筑,闭门静坐。
ta不再去想那段空白记忆,不再去猜那晚灯灭后的是非。
因为ta知道,三日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记忆会归位,真相会浮现,凶手会伏法,清白会自证。
而晋中原,则回到静云轩。
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庭院,白衣 无风自动。
暗处,暗卫悄然而至,伏地听命。
“传我令。”晋中原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杀伐,“三日后,城外长亭布网。
林首臣及所有同党,凡反抗者,当场格杀。
凡生擒者,留一口气,我要亲自审问。”
“是!”暗卫退去,庭院重归寂静。
晋中原抬手,推开窗扇。
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暖意。
他眸底雾色沉沉,望向城外长亭方向。
林首臣,你布一局,我还一局。
你偷一段记忆,我还一个真相。
你想乱我大宋山河,我便拿你人头,祭燕云故土。
风过静云轩,卷起一纸素笺。
笺上无字,只有一道浅浅剑痕,如清河月色,清锐不改。
三日之期,已悄然开启。
风雨欲来,满城皆静。
只待那一日,长亭风起,雾散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