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十里长亭。
林首臣的狂笑刺破夜空，伏兵自四面草莽中轰然涌出，刀光映着灯火，寒芒交错，如一片噬人的铁潮，瞬间将少东家与晋中原团团围在核心。
黑衣死士步步紧逼，刀锋落地，敲出细碎而致命的响。空气里再无半分掩饰，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杀气，裹着风，压向中央那两道身影。
少东家往前微踏一步，青衫横挡在前。
ta没有拔剑，只指尖轻扣剑柄，清锐之气自周身漫开，如清河寒水，冷而不折。
“殿下退后。”ta声音清稳，不慌不怒。
晋中原却轻轻抬手，将ta往身后微带半分，白衣一拂，独自迎向满亭刀锋。ta脸上不见半分惊惶，依旧温雅如旧，仿佛眼前不是杀阵，只是一场寻常夜谈。
“林首臣。”他开口，声线清润，却压过四面风声，“你跟随本王十二年，从秘阁小吏到位极人臣，我待你不薄。”
林首臣立于亭中，紫袍飞扬，面目狰狞尽露：“待我不薄？你给我再高的权位，也不过是把我当一条看家犬！我要的，是裂土分疆，是燕云归流，是大宋江山易主！”
“通敌叛国，也敢说得如此理直壮。”少东家冷冷开口，眸中清光如剑，“望月阁一夜，你燃禁香，灭灯火，借我之血脉盗图，杀掌图官灭口，栽赃陷害，桩桩件件，哪一件配得上‘人臣’二字？”
“事到如今，配与不配，还有用？”林首臣厉声大笑，“今夜，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你们一死，密图阴面归我大辽，汴梁朝堂大乱，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复！”
他抬手，刀锋直指二人：“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留！”
死士齐声低喝，刀锋齐举，正要扑杀而上——晋中原眼底浅雾，骤然一敛。
那一瞬间，温雅尽去，只剩王世寒威。
他轻轻拍了三下掌。
“啪。啪。啪。”
三声轻响，在杀阵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四面林莽中，箭鸣破空！无数暗卫如黑影自林间跃出，弓开如满月，箭发若流星，直扑外围死士。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的几人应声倒地，刀锋落地，乱了阵脚。
局势，一瞬逆转。
林首臣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瞳孔骤缩：“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埋伏？！”
“你布你的局，我布我的局。”晋中原声音平淡，字字如冰，“你以为引蛇出洞，殊不知，你自己才是那条入网之蛇。”
少东家眸光亮起，握剑的指尖微微一松。ta早该知道，这位晋王从不会以身犯险。所谓同入死局，不过是早已胜券在握。
“不可能……不可能！”林首臣嘶吼出声，状若疯狂，“我明明已经将你所有动向尽收眼底，你怎么可能提前布防？！”
“你眼底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晋中原缓步向前，白衣踏过刀锋血痕，步步生寒，“我在秘阁佯作无获，在府中佯作倦怠，离京时佯作无备，就是为了等你今日，自露原形。”
他顿住脚步，与林首臣隔亭相望：“你要乱我大宋，我便清你这腹心之患。”
林首臣脸色惨白如纸，后退一步，撞在亭柱上。ta看着四面倒下的亲信，看着越来越近的暗卫，看着眼前稳如泰山的晋王，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甘心……”他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密图阴面，你们永远别想找到！”
他猛地抬手，往怀中摸去——
那里藏着最后一枚毒丸，宁死，也不受俘。
“休想自裁！”少东家清喝一声。
剑光，骤然出鞘。
青锋一出，如清河月落，一刹便划破长亭暮色。快得只剩一道银亮残影，少东家身形随剑而动，青衫在风中掠开一道弧线，剑刃不偏不倚，直击林首臣手腕。
“叮——”
一声清响，毒丸被剑气击飞，滚落青石地面，摔得粉碎。林首臣手腕剧痛，惨叫一声，瘫软在地。他抬头，满眼惊恐地望着那持剑而立的少年，剑光映在ta瞳孔里，亮得教人不敢直视。
少东家收剑半立，剑尖斜指地面，不沾半滴血。青衫轻扬，眉目清挺，一身江湖月色，在杀阵中凛然生威。
晋中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剑光亮起的那一瞬，他眸底深处，某根尘封的弦，轻轻一动。
那道身影，那道剑势，那股清而不烈、锐而不暴的气——竟与黑暗记忆里，那一闪而过的挡在自己身前的轮廓，缓缓重合。
“带下去。”晋中原收回目光，声线冷定，“严加看管，我要亲自审问，密图阴面藏于何处，同党还有谁。”
暗卫应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林首臣拖起，铁链加身，再无半分反抗之力。这位曾经权掌秘阁的首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伏兵尽灭，长亭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刀痕，几点残血，与风中未散的杀气。
暗卫迅速清理现场，退至外围把守，将这片天地，留给亭中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少东家收剑入鞘，长长舒出一口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疑云、重担、凶险，在这一刻，终于卸下大半。
“林首臣已擒，大局已定。”ta转身看向晋中原，眸中清光浅浅，带着一丝释然，“剩下的，便是问出密图下落，还我一身清白。”
晋中原没有应声。
他依旧站在原地，白衣沐着亭间灯火，目光落在少东家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带着一丝少东家读不懂的深。
“殿下？”少东家微微一怔，“怎么了？”
晋中原缓缓走近。
脚步很轻，白衣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缕微尘。他走到少东家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呼吸可闻。
“你方才拔剑的样子，”ta轻声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像在自语，“像极了一个人。”
少东家心头微震：“谁？”
“望月阁，灯灭之后，那个挡在我身前的人。”
一语落下，少东家浑身一僵。
灯灭之后……挡在身前？
ta瞳孔微微放大，茫然、震惊、不解，一齐涌上心头：“殿下……你说什么？那晚的记忆，你不是也……”
“我是不记得那一炷香的全部。”晋中原眸底雾色深深，望着ta，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可有些画面，忆落香抹不掉。”
“灯火全黑，烟漫满阁。有人扑过来，将我往旁一推。剑光亮起，替我挡下了暗处袭来的一刀。那一剑，清锐如月，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少东家只觉心口轰然一震。无数破碎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黑暗，烟香，风声，刀刃破空之声，剑鸣，有人倒地，有人轻喘……
那段被偷走的记忆，在这一刻，随着剑光、随着话语、随着长亭晚风，轰然归位。
ta想起来了。
灯灭之后，忆落香弥漫，意识模糊之际，ta感觉到暗处有刀锋直取晋王。那一刻，ta什么都没想，只凭本能，拔剑，扑上，挡在那身白衣之前。
ta没有杀人。
ta没有滥杀。
ta的剑，没有刺向无辜的掌图官，而是——护在了ta最不该护的庙堂之人身前。
地上的血，是挡刀时溅上的。
剑上的痕，是与刺客刀锋相撞留下的。
而ta，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护道者，不是杀人者。
“我……”少东家喉间微涩，声音轻轻颤抖，“我想起来了。”
晋中原看着ta眼中震惊、释然、微光泛起，眸底也渐渐漾开一丝浅暖。
“我知道。”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一直都知道，不是你。”
从望月阁灯亮的那一刻起，从看见ta眼中清澈无措的那一刻起，ta就知道。
这少年，这把剑，这片清河月色，绝不会是凶手。
长亭灯火轻摇，将两人身影拉得很近。
风穿过亭间，吹散最后一缕杀气。
真相大白，记忆归位，沉冤昭雪，凶徒已擒。
少东家抬眸，迎向晋中原的目光。
青衫少年，白衣晋王，
一者清光如初，一者雾色渐柔。
“密图阴面，”少东家定了定神，声音重新稳实，“李惟死前必定藏在身边常去之处，ta知道该去哪里找。”
“好。”晋中原微微一笑，
“那我们便一起，找回这最后一片山河。”
月色自云层间透出，洒在长亭之上，洒在两道并肩的身影上。
一青一白，一江湖一庙堂，终于在迷雾散尽之后，共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