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诚手上使了些力,强迫余慎行正视自己。
他真正用劲时很少有人能拧得过他,余慎行此刻也没心情和卫诚比谁力气大,象征性抵抗下,就被人托着脸捧起来。
他眼眶通红,睫毛被濡湿成一小撮一小撮,沉甸甸垂下来。卫诚愣住了,他从没见余慎行真正哭过,这人比他表现出的要冷硬得多,卫诚心里一直清楚。
余慎行展现出的温和是性格中真实存在的,却非全部,还有相当一部分被卫诚也看不透的东西占据。人人都有秘密,他不想去刺探,可事情落到如今这般光景,已经由不得他想不想。
卫诚的表情逐渐严肃。
他本就五官锋锐,沉下脸时更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他用目光在这对兄弟之间梭巡几个来回,抬手指着程谨言,“你,去那蹲着。”
他的手指向墙角,程谨言不干了,从没人敢和他如此说话。他眉心抽动一下,“你说什么?”
卫诚倒是自然,“让你去蹲着,怎么,警察说话你也要听吗?”
程谨言还想辩驳,看卫诚面色不善,想起对面不是个好脾气的角色,便能屈能伸地走到角落蹲下了,还晃了晃挂在身后的手铐,不大服气,“用抱头吗,卫队长。”
卫诚不理他的阴阳怪气,见程谨言走得够远,才转身向余慎行,“你知道这会炸是什么意思?这炸弹谁放的?你和你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俩到底谁是谁?”
这话乍一听很怪,在场的却都明白他的意思。因着双胞胎相似的脸,卫诚等人翻阅过往资料时多费了不少力,经常对着一张照片研究上面的是哥哥还是弟弟。现在急需当事人提供一个准确答案。
余慎行自己理得清,但怕解释出来卫诚听不懂,便随手拣了两块石头,然后抬眼去看卫诚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只等自己的回答,才接着往下说。
“我们的母亲,叫程霜,这个你们应该查到了。”他把两块石头一溜排开。卫诚点头,程霜的事他们的确知道。余慎行又分别指着两块石头,“她有两个孩子,程谨言,程慎行。”
“程谨言十岁时被余恩煜带走,改名叫余谨言。十五岁时因为猥亵女同学被家人送出国,余家把另一个孩子带回家,改了个名字。他们以为走的是程谨言,留下的是程慎行,但其实走的是程慎行,留下的是程谨言。”
余慎行把两块石子在地上换了个位置。
“出国之前,程谨言找上另一个人,让他替自己出国,那个人同意了,所以他们互换了名字。”
“然后程谨言留在国内,家里给他取的名字是‘余君儒’,他十八岁的时候自己报考警校,改名叫“余慎行”,四年后警校毕业,但他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实习期入职,这时余恩煜快不行了,所以他把另一个人叫了回来代替他以‘余慎行’的身份入职。”
余慎行低眉,似乎回忆起了伤心事,又像是在等卫诚的审判。卫诚看着两块灰扑扑的石头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所以那个在国外闭关的画家是你,但你才是真的‘慎行’。”
他点点头。
“那炸弹呢?”卫诚追问。
“有人想杀他。”余慎行转脸看向蹲在角落的人,“那人知道我们今天会见面,所以在承重墙上安了炸弹,想伪造成意外塌方,当初修建这栋房子的负责人三年前就因为偷工减料造成桥梁断裂被判了无期。我没想到你们会来得这么快,对不起。”他垂下眼帘,满是歉意,“我没想把你们卷进来。”
他看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放得很低,实际上出口的每句话都够引道雷劈死个把人,卫诚越听脸越黑,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他,“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们?知道前面是火坑还往里跳,你疯了?不想活了!”
他指着刚才砸住余慎行的废墟,“如果我今天不在这你怎么办,自己爬出来?如果伤得不是腿是脑袋怎么办?好歹做了几个月警察,就算你信不过我,不想告诉我,难道就不能想其他办法?”
余慎行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没有不信你,我就是不想把你卷进来。”他看向卫诚腰上的伤口,意有所指,“而且我也做了准备,承重墙上的炸弹都被转移了,地下室天花板上的是震感弹,声音大但没什么杀伤力,掉下来时做好准备,死亡的概率很小。”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看着卫诚的脸色适时闭上嘴。
早该闭嘴的。余慎行在心里想。一句都不该争辩,卫诚是个把人命看得很重的人,见不惯别人把命当消耗品算计,也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能让卫诚生气的事不算太多,他一次就做了两件。
看着卫诚攥紧的拳头,余慎行在心里叹口气闭上眼。却半天没等来预想中的重击。心中奇怪,悄悄看了卫诚一眼。
卫诚正似笑非笑看着他,见他任人打骂的模样,咬牙一笑,抬起手。
终于还是来了,余慎行重新闭上眼。是他先招惹卫诚的,卫诚生气也不奇怪。他心里七上八下,希望卫诚打完他能消消气,怎么罚都行,但别和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余慎行乱七八糟地想着,然后感到卫诚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忽地睁眼,看着卫诚半天没吭声,睫毛翕动,像还没反应过来。卫诚虎着脸看他一眼,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坐回原处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余慎行轻声道歉。
“谁让你现在忏悔了。”卫诚恨铁不成钢道:“我想知道余氏的事你参与没有。”
余慎行恍然大悟,难怪卫诚身上一直有种隐隐的紧张感,他立刻表衷心,“我没参与过。程谨言以前不让我问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感兴趣,这次回来才开始调查,我在W国那几年画室有全天监控,还有通讯记录,一会出去我就让人调给你。”
卫诚暗暗松了口气,内心庆幸自己不用面对两难抉择。
余慎行被程谨言顶包了几天,不知道邬颌案的进展,既然确定这人在大是大非上没问题,卫诚开始主动和他同步信息。
“傅张扬在邬颌的尸体上发现了束缚痕迹,我们正在找一件胶衣,循着他的资金流向找到这。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现了他名下几家投资公司实为皮包公司,近几年里还有大批资金流向海外,你的那些画。”卫诚的声音停顿几秒,“可能是他洗钱的载体,也许当初让你出国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余慎行一瞬间想通了为何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时就有络绎不绝的收藏家上门求购。他的画是过程并非结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只是用这种途径把钱送到程谨言手中。
在他还沉浸在母亲离世的惶恐中时,程谨言已经把两人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而全然不顾母亲是因何自杀。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程谨言,心中却无一丝波澜。不论是愤怒还是失望都没有,他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向他的兄弟,对方的嬉笑怒骂被隔绝在他自己的世界,传不到余慎行的耳中。
卫诚突然打破他无用的思索。
“来人了。”
一线天光从头上的空隙中射进来,比手电筒的冷光温暖得多。卫诚在他后颈上捏了捏,“在这等着,先别动。”
消防队员小心又迅速地清除了一角的坍落物,露出下面的地穴,卫诚用手电往上晃了下,“在这。”
“卫队!”领头的消防员惊喜出声,“伤员情况如何?”
卫诚回头看了余慎行一眼,“还成,但不能站起来,伤口会崩。”
“快,来个担架!”那人向后挥手。
“去医院吧,这得缝针啊。”
陈可看着卫诚腰上的伤口龇牙咧嘴道。
“没事,晚点再去也不耽误。”有人给卫诚紧急处理了伤口,又把陈可脱臼的手安了回去,钱匡赫则被抬上救护车。
这俩人灰头土脸得不遑多让,并肩站在车前像是刚从哪个沟里组团爬出来。
“也不知道谁干的,真狠啊。”
陈可落地时把舌头咬破了,现在说话含含糊糊的大舌头。
三小时前还漂亮整洁带个花园的小二层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的案发现场。地下室和一楼连接的地方被炸穿,卫诚等人就是这么掉下去的,但承重墙没受损,顶多被震掉点墙皮,所以二楼安然无恙,正□□地屹立着。
孟泉如也是腿上受了轻伤,一瘸一拐的,她比卫诚还爱干净点,卫诚不出意外的话一天就换一套衣服,她除非没有午休,否则雷打不动每天换两套。现在腿伤对她的伤害还没有滚成泥猴大。小姑娘哭丧着脸,走到卫诚身边和两位队长蹲在一块装烧炭翁。
“还行了。”卫诚回答陈可刚才的话,“多亏下面是震感弹,不然真就给咱们都埋里了。”
他颇为沧桑冲孟泉如伸出手,后者莫名其妙,把他的手推开,“你不是戒了吗,没有,我也没带,我烟都放办公室你也不是不知道,熬夜的时候才抽。”
陈可也没烟,两手空空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卫诚只能抹了把头发。
他和陈可的短发一模直掉灰,第一个和卫诚说上话的消防员见状笑嘻嘻凑上来,“真不去医院啊卫队,给你一车捎去呗。”
他指了下余慎行和钱匡赫的车。
孟泉如也劝他先去医院,缝两针用不上太长时间,她和陈可像左右护法似得围着卫诚劝,眼看马上把这位祖宗劝动了,准备去医院出征。程谨言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
他尖声道:“不行!卫诚得跟着我!有些话我只能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