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像余慎行所说,他掌握了那么多证据,今天完全没必要来这一遭,只要把当年的照片交上去就好,那帮警察会像猎犬一样紧咬不放。
程谨言从不轻视警察,他深刻的知道有时不能破案并非能力问题,而是缺少一个契机实现程序正义。这些年钻了不少空子,便愈发谨小慎微。可惜当年出郑星那档子事时他才十几岁,经验不足落了把柄。白璟看上去和他哥俩好,私底下居然留了证据这么多年。
他心绪翻涌,想找个能把所有人永远留在这又撇清自己的万全之策,可在场警察太多,如果真有大量警察出任务时遇到意外,回头公安部追责下来,专案组更是要追着他查。程谨言下意识咬住嘴唇,竭力思考对策。
卫诚一步步向他走来,距离渐近,他甚至能闻到卫诚衣服上洗衣液的香味。同居那两天卫诚从未离他这么近过,所以他才误认为这个队长和自己弟弟的关系只是普通同事。
他的思维猛地刹车,电光火石间想通了另一件事。
他咬紧牙关抬头,恍然大悟道:“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了,书房里那份资料是骗我的假线索?”
卫诚不语,将他双手反剪拷在背后,钱匡赫终于挤进门来,接下押着程谨言的任务,使劲往前推了一下。
程谨言被推得一踉跄,刚要发作,忽然感觉脚下的地板抖了抖,紧接着一声巨响在耳旁炸开,仿佛被人用矛刺穿耳膜,剧痛蔓延进脑子里。
程谨言从未经历过这些,痛苦地弯下腰,被卫诚一把捞起,冲身前人大喊, “走!撤出去!”
事情全发生在刹那间,巨大的冲击波激起满目烟尘,爆炸的巨响与建材碎裂声同时袭来。他们还来不及挪动脚步,就看见地板上蔓延出一道道树杈状的裂痕,所有人感到热浪扑面而来,紧接着脚下一空。地面顺着裂痕迅速塌陷,众人反应不及,被碎石裹挟着掉进黑洞洞的地下。
下落的过程持续得不久,踩空的一瞬间卫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半空调整姿势,收紧核心侧转身体,同时护住怀里人。
他尽可能卸掉一大部分冲击力,翻滚着落地。坍塌还没停,又持续了十几秒,碎石掺着土块掩埋住两人。
灰尘盈满昏暗的空间,一线阳光透过钢筋水泥的空隙射进来,映出空气中烟尘的形状,卫诚呛咳两声,狼狈地推开头顶的断梁碎砖,从废墟中爬起来,又把身下那人扯出来。
他没管自己满脸灰,用袖子在对方脸上粗鲁地抹了两下,把那张漂亮的脸擦得白一块灰一块,好歹能看清五官了,发现是程谨言,半句询问没有,立刻检查他的手铐。
程谨言惊魂未定,呆呆望向卫诚。刚才下落时是卫诚结结实实抱着他,落地后又撑在他身上挡下了大部分坍落物。从程谨言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脖颈上被玻璃碎片划出的血痕,自己只是沾了点灰。
感谢谈不上,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触动了他对于危险的察觉神经,让他意识到此刻待在卫诚身边最安全,所以不等对方催促,他忍着坠落带来的不适爬起身跟上。
“你干嘛救我?”他悻悻道。
卫诚冷哼一声,“你离我最近。我随手抓了个人,谁知道是你。”
他打开手电观察周围环境,墙体碎渣把他们所处的空间分割成小块,不确定其他人在不在,卫诚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周围格局看着眼熟 ,他想了半晌,猛地想起这是疗养院地下室的格局。思及二者共同的联系他皱了下眉,看向程谨言,“你属老鼠的这么爱打洞?哪个房子都得留个地下室。”
程谨言也纳闷,这里当初设计时分明没留地下室,可是看着四周的环境和刚才掉下的高度,他们的确是从一层掉入了地下空间。他张开嘴想反驳,卫诚却没给他机会,押着他往前走寻找其他人。
无线电没有信号,好在外面有留守人员,看里面塌了自会找增援,卫诚现在担心的是和他一起进来的队员。
“小如?陈可?”他拽着程谨言大步流星往回走,用手电筒在每一处堆叠起的废墟上扫射,生怕下面埋着人。掉下来时他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落地后往外滚了段距离,而后建筑碎片下落,盖住身后的地面,他猜测就是这一下把他和其他人分开了。
“慎行?”
他仔细寻找建筑残骸间的空隙,想找到回去的路。
“咳……咳。”一阵咳嗽声突然从角落传出来,卫诚耳朵一动,敏锐捕捉到这阵声响,从地上弹起,翻过地上的瓦砾堆朝墙角跑去。
余慎行掉下来时磕到了水泥墙上,短暂晕过去几秒,混沌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名字,这才竭力清醒过来。
他身上掩着一大块墙体碎片,整个人躺在墙角与碎片撑起的三角区。他试着活动下身体,都还能动,骨头没事,除了头晕反胃外没有不良反应,情况比他想得好不少。
余慎行强忍头晕观察四周。先推开了斜下方的石板,那上面有根钢筋撑着,不至于二次塌陷。看见钢筋,他恍然想到卫诚——尽管二者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不由得开始担心卫诚落下时有没有受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空隙里探进来,搬开堵住去路的石块,余慎行感到一束冷白色的光打在自己脸上,卫诚发现是他,立刻将手电筒晃向别处,黑暗中骤然见到光亮,余慎行的眼睛还没适应,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闭上眼睛。
“慎行!”
听到卫诚的声音他又强迫自己睁开眼,即使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白光乱晃,他仍向传来声音处伸出手。
卫诚把他从废墟中拉出来,又过了好一会,余慎行才勉强适应地下的光线,卫诚抱着他的脸看额头上的伤。上次车祸受的伤在左边,这次撞得是右边。有点伤全都受脸上了,他在心里想。
余慎行掉下来的位置比他们险,除了额头,小腿也被划伤,卫诚的眉头越看越紧。伤口太深,需要缝针,布料和皮肉凝固在一起,一碰就往外渗血。卫诚不敢移动他,把全身骨头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折的,就把人靠在墙边,用外套简单扎紧伤口。
这的信号比别处好,无线电传出“滋滋”电流声,他举着无线电四处找信号。余慎行身残志坚,想站起来帮忙,忘了自己头还晕着,刚把重心移到那条好腿上,猛地往前一倒,要不是卫诚眼疾手快接住他,没准还要对脑袋造成二次伤害。
卫诚吸了口冷气,“祖宗啊,你消停点吧。”
他轻手轻脚把余慎行放下,一直坐在石头堆上看热闹的程谨言拎着自己被反拷住的手溜达过来。看着弟弟略显狼狈的伤口,他抬起嘴角似是想嘲笑,被卫诚剜了一眼,想起自己没受伤都是拜这人所赐,撇了下嘴没说话。
“队长……卫诚……能听到吗……喂……喂……”
无线电中突然传来陈可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在!”卫诚立刻回答,“程谨言在我这,慎行受伤了,你那怎么样?你们在一起吗,有人受伤吗?”
“我们掉进了一个……坑?”陈可说话时带着电音,孟泉如的声音远远传来,“地下室!”
“对……地下室。”陈可接着说,“我们仨在一起,小钱受伤了,我们两个还成。只有咱们几个掉下来,外面两个组没事。他们叫增援了,消防估计一会就到。”
“那就行。”卫诚扶着墙坐下,余慎行突然感觉他的声音有点喘,心里一抖。他借着光亮看向自己的手,刚才扶过卫诚的左手上都是血。
他的心狂跳起来,跌跌撞撞转向卫诚,撩起他腰间的衣服,因为动作太急,伤腿还在地上摔了一下。卫诚吓了一跳,急忙抬手撑住他,“你干吗,腿不要了!”
卫诚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肩膀在颤抖,他循着余慎行的目光看下去,看见腰间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无奈地笑了一下,柔声安慰,“没事,刚才不小心刮了一下,现在都没感觉了。”
他右侧腰间的纹身被伤口剖成两半。表面的血凝固了,可见伤口不深,只是边缘的肌肉疼得微微抽动,但卫诚的表情很平和,他放下衣服,在余慎行后背上安慰似得一下接一下拍着。他内里的衣服是深色的,血迹印在上面不明显,也不知道余慎行是怎么发现的。
真的不严重,他想让余慎行相信这件事,自己不是在逞强。就是不小心被钢筋蹭了一下,伤口既不长也不深,甚至不影响行动,他觉得自己还能来几个三五米的自由落体。但看余慎行的脸色,现在好像不适合说这种俏皮话。
余慎行的眼睛里满是哀伤,伤处其实很危险,再深一点钢筋就会扎进身体,没准会伤到肋骨或内脏。卫诚只是运气好,但其他风险也切实存在,而这都是余慎行导致的。
他曾经觉得想要得到心仪的结果,过程必然经受风险,这作为等价交换是公平的,他欣然接受。可他接受不了风险报应在卫诚身上。卫诚是无辜的,他从来没做过错事,没有对不起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那类人。
他抓着卫诚的衣服下摆,力道大得卫诚感觉有些不对。不得不掰正余慎行想要直视这人,后者不肯抬头。把额头顶在卫诚肩膀上,卫诚感觉自己肩上有一小块湿意蔓延开,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他惊住了,余慎行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近乎耳语般哽咽道:
“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卫诚觉得又心疼又好笑,在余慎行后脑揉了两下,“你又不知道这会塌。”
程谨言对弟弟没出息的表现嗤之以鼻,愤愤扭过脸不看两人,表情中隐约含着不甘。
“我知道。”
听到余慎行的话,笑容猛地凝固在卫诚脸上,紧接着生出一丝难以置信。他怀疑自己没听清,踟蹰道:“什么?”
余慎行没有抬头,他不敢看卫诚的表情,但接下来的话卫诚有权知情,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清晰地重复。
“我知道,我知道这会有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