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卫诚来观察余慎行的表情,他会在仔细端详后骂程谨言一句,你是不是没见过人笑。
问题难在程谨言的确没怎么见过他弟笑,上次见是九岁时。就算程谨言再聪明,也很难从回忆里把笑容刨出来按在面前这个冷冽的男人脸上。
程霜死在一个雨夜,和余恩煜的第一任妻子一样,在大宅里自缢于菱形窗前。那天程谨言和母亲吵了一架,摔门而出,自己在外面冷静到后半夜才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三楼窗前吊着的身影。
他感到后脑一冷,整个人如坠冰窟,心里原本准备好的道歉说辞霎时忘了个干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上楼的,跌跌撞撞打开房门,入目就是母亲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当时十五岁,第一次见到死人,连尖叫都忘了,手指颤抖无论如何都解不开那个死结。
直到管家被他的奔跑声惊动,应声而来,大家才知道刚入住余家两星期,总是默不作声的女主人出事了,和曾经的大夫人一样吊死在窗前。
至此,家里流出闹鬼的传言,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所有人都把日益下降的利润折线图归咎于祖坟,没人管管余恩煜的私德。而余恩煜在彻夜赌博后迎来妻子亡故的消息,一同来的还有新带回家的两位私生子相约夜半赛车,在盘山野路上手拉手共同冲出围栏,兄弟俩一起掉进茫茫林海,捞都捞不回来。
接二连三的打击没对他造成什么打击,他做出了自认为此生最有道德的决定,送程谨言出国,并决定将另一个双胞胎儿子接回来当做继承人培养。
得知程霜死讯时,程慎行正在外祖父母家艰难度日。
他和哥哥第一次互换身份后过了一年,过惯了奢靡生活程谨言再受不了家中清贫的日子,向母亲提出了一起回家的邀请。
第一次程霜拒绝了,程谨言失落了两天,第三天找到程慎行,小心地提出了交换回来的要求。
出人意料的是程慎行答应得很爽快,没有半分对富家少爷生活的留恋。惹得程谨言还观察了他一会,才确定这人是认真的。
“你不留恋吗?”他忍不住问道。
二十四岁的程谨言已经懂得了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要问出口,问问题的一瞬间会暴露你内心最在意的东西。但十四岁的程谨言忍不住,有问题他就想问,想通过答案与弟弟更贴近一点。
坐在对面的少年矜贵地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替你,这也没什么好的。”
程慎行不在乎漂亮衣服,对食物要求不高,没有朋友不太和人交际,本人攀比心近乎于无,每天就知道关起房门研究他那个破画。用他哥的话讲小小年纪就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那……哥能再求你个事吗?”眼看弟弟没有对少爷生活的不舍,程谨言又得寸进尺。
程慎行抬了下下巴,“你先说。”
他哥笑得很腼腆,说出的话却不客气,“能让妈和我一起回家待几天吗。”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程慎行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只是在乎的东西少,所以给人造成一种温和的错觉。此刻猛地撂下脸来,掀起眼皮似乎没听清哥哥的话,“你说什么?”
程谨言干咽了一下,对弟弟的眼神莫名生出点畏惧,但不想失去面子,硬着头皮抬高音量,“妈总是陪着你!我也想让她陪陪我怎么了,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妈。”
“去年一年你不是都在她身边吗。”程慎行冷脸反问。
程谨言:“那你也比我多在妈妈身边待了一年,这公平吗。”
看弟弟没有发作的意思,程谨言开始耍赖,“而且咱们马上就要换过来了,我又要好久见不到妈,我也会想她,你不能一个人霸占她。”
撒娇和撒泼一起上,总有一个是有效的。这是程谨言的经验之谈。他弟弟不爱抢,有些东西如果需要他去争去抢,他就不想要了。
果然,程慎行半天没说话,只低头搅和面前的糖水,翻得芋圆丸子和冰淇淋都浮在椰奶表面,过了好半天他才在沉默中抬起头,“你去问问妈吧。”
这就是隐秘的让步表现。程谨言在心中窃喜。
他弟弟向来争不过他,向来会让步,这几乎成了程谨言心中的安全选项,所以在面临出国困境时他又一次找上弟弟。
“你最后帮哥一次,小行。”
兄弟两人约见在母亲的墓前,余家匆匆把这位未过门的二夫人下葬,程慎行甚至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他知道上吊自杀的人是什么样子,两年前余阿姨自杀的时候他就在,看着女人僵直发硬的身体被抬上车,那张灰败枯槁的面孔有段时间常常出现在他梦中。可他很难把两周前还摸着他的脸颊说“小行先在外婆家待一段时间,妈妈去看看你哥,很快就来接你回家”的母亲,和冰冷的死亡联系起来。
生活就像学校话剧社的蹩脚话剧,总是猝不及防给人一击。他感觉眼眶滚烫,兄弟的话飘得很远,世界上仿佛只剩下那一块小小的墓碑,让他下意识想逃离。
他的确逃了,在哥哥提出交换身份时立刻答应,无心再管这些是非对错。他听从母亲留给他的的最后一句话,用尽全力逃离了这里。直到走下跨国航班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接机的人都以为来的是大少爷,一口一个“谨言少爷”。
余恩煜以为留下的是小儿子,揽着儿子的肩膀说你以后就叫余慎行。许是年纪大了,对新儿子也慈祥不少,程谨言少时从未听过的夸赞此刻都从父亲嘴里流出来。
你看着就比你哥哥出息;以后余家都是你的,跟着叔叔们好好学习;别和你那个哥哥学,你得比他强。
程谨言只想冷笑。
余慎行叹口气,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打断哥哥喋喋不休的回忆,“你那套春秋笔法对我没用,以前发生了什么我清楚。”
“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想回忆曾经。”他勾起嘴角笑了下,仿佛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难以保持严肃,“你不是总说没人关心咱们,没人能分清咱们吗。”
“卫诚可以。”他微眯起眼,笑意却没渗进瞳孔,只虚虚浮在脸上。他张口似乎还想说句什么,表情却猛地一变,突然看向窗外,眉毛陡然压低,“怎么来这么快。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卫诚作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出现在这句话里,突兀地像倡导保护南极冰川时用东北虎数量锐减举例,不等程谨言找出前后两句话的联系。
“砰——”
巨响震得屋内两人耳朵一麻,转头发现门的扇页居然被破门的人撞断一处,烟尘中的几人渐渐现行,打头的赫然是卫诚。
他看着屋内从长相到动作分毫不差的两人愣了一下,“谁是程谨言?”
两人都没说话。
他手中端着枪,目光在两人脸上挨个溜一圈,又转到他们被拷住的手腕,把枪插回腰套,抬手示意身后人也放下枪。
陈可和孟泉如面面相觑,门口还站着个挤不进来的钱匡赫,拼命探头想看屋内的情景。
他们追着邬颌的线索查余家的双胞胎,查到哥哥15岁时对同班的女同学下手,□□未遂,后被送到国外反省,弟弟被接进家门改名余慎行。他们又追着个人账户的资金流向找到余慎行的几处房产,经过排查最可疑的便是这处。
到现在,就连观察力惊人的孟泉如也搞不明白他们队的那位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在案子中又处于一个什么位置。
“那你们俩谁是余慎行。”
卫诚又问了一句。
“我是。”
这回两人同时开口,冷静的语调分毫不差。
两双真挚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卫诚,把卫诚看乐了,挽起袖子向其中一人走去。他掏出钥匙替余慎行解了拷,“好歹当了这么久的警察,怎么还能把自己拷上呢。”
余慎行腼腆一笑,不经意间朝哥哥挑了下眉毛,得意和挑衅溢于言表。
“先别高兴。”卫诚像背后长眼睛似得突然冒出一句,余慎行一惊,就看见卫诚转过头似笑非笑对他道:“你那事也没完,回家再收拾你。”
他在卫诚的满面笑意中嗅到一丝恼火,回忆自己这几天的种种事迹,发现卫诚的确有资格生气,整个人蔫下来,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背影。
程慎行在对面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卫诚是如何分辨出他们的,更没见过弟弟如此鲜活的表情。也是在这短短几句对话中,他懂了余慎行叫他来的真正含义。
他们兄弟为数不多的默契在于能对同一件事在最短时间内得到相同的看法,他们接收信息的速度相同,思考方式某种程度上也相同。唯一不同是程谨言想了就会去做,余慎行即使这么想,也会思考自己该不该这么做,所以他看着比他哥有良知。但让程谨言自己说,两人半斤八两,谁都不比谁高尚。
他是想杀弟弟,但他不信他弟弟就没想过杀了他。
既然想了就该动手,他已经动过手了,只是没成功。可余慎行没动手,原因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大悟。
他在羞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