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慎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心知此刻即使听到卫诚的声音也无甚大用,面前的问题不解决,照样这辈子都难见到卫诚第二面。
目前形势有些严峻,他不知道程谨言手中有多少可作为筹码的证据,两人之间唯一能作分辨的只有指纹,笔迹、鞋码和声音都可以模仿,只有指纹和虹膜是不同的,虹膜获取条件艰巨,指纹却不难取得,只要有心,随便哪幅画作上都能拓取。
他无心睡觉,又无事可做,周宏谦那头还没传回动静,不到行动的时间。空旷的房子内只有一人,显得格外冷清。程谨言把自己放到了卫诚身边,是个最安全且最能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地方,相应地就会失去一些自由,当两人的身份对调,余慎行的活动范围变得宽泛起来。
他接了杯凉水,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地下室阴冷空旷,余慎行自己从旁拽了把椅子,慢慢走向房间正中央。
地上跪着四个被拷在一起的人,四个人的手分别被交叉束缚,后又连在一起,杜绝了一个人打开手铐再帮别人脱身的可能。
这是程谨言派来的尾巴,监视他的一言一行,随时报告位置,被余慎行逮个正着,下了武器和通讯设备,换上自己的人。地下室没有钟表和阳光,时间的流逝全凭感觉,他们被晾在这六个小时,漫长地像过了几天几夜。
余慎行走向领头那人,男人看着很眼熟,正是之前在疗养院架住他的保镖之一,而今风水轮流转,他看着面前和老板面容相似的敌人,不自觉哆嗦起来。
程谨言在外界的风评不太好,在自己人面前更是差到极致,他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都觉得胆寒,对视片刻,梗着脖子挪开眼神,尽量不显弱态。
余慎行将杯子贴上他的嘴唇,慢慢倒着,让水接触到干涸的嘴唇,男人先是一愣,而后大口吞咽起来,有些急切地汲取这难得的湿润。
听到这传来喝水的声音,其余三人也扭过头来,迫切地看向余慎行。他们被抓时受了伤,疼痛都是其次,主要是失血导致的口渴难以忍受,渴望能有口水润一润干涸的喉咙。
余慎行没让第一人喝太多,很快就拿开杯子,不顾那人意犹未尽,给第二人又喝了几口。按顺序传递下去,到第四人时杯子已经空了,他没有再接的意思,转身要走,第四人急切地出声阻拦,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等等!咳……咳……”他咳了几声,“我,我也要喝水。”
余慎行:“现在开始水得靠你们自己争取,谁能告诉我有用的信息,谁才有资格喝水。”
他抬手抵着下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柔和的五官背着光,在脸上投出深邃阴影,空气陷入安静。余慎行也不催促,半垂着眼帘静静等待。双方陷入僵持,打破寂静的是一通电话,余慎行看着来电界面,向对面四个人投去讳莫如深的一眼,按下接听键,“你带他们进来吧,我在地下室。”
片刻后周宏谦领着几人从电梯里涌出,他笑嘻嘻凑过来,抬起手要给余慎行看刚才搬东西时划出的细小伤口,被一把推开。余慎行朝他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轻轻点了点头,“来得路上比较曲折,辛苦了。”
男人长得浓眉大眼,头发剃得很利落,闻言爽朗一笑,“咱就是干这个的,有什么辛苦的,但我们的东西有些没带来。”他笑容渐收,皱了下眉,有点犹疑,“这……能行吗?”
余慎行:“没带是对的,海关查得严,你们需要什么列个清单。”他抬手一指周宏谦,“他会准备的。”
周宏谦抗议道:“我又不是你的小秘!”
余慎行瞥了他一眼,冷言道:“我让你把那炸了,没让你把值钱东西搬出来再炸,那些东西去了哪用我和你算算吗?”
周宏谦嘿嘿一笑,不说话了,揽过结实男人勾肩搭背,“任队领着兄弟们舟车劳顿的,辛苦了,需要什么尽管和我说,走,我带你们去休息。”
被称作“任队”的人看看坐在椅子上的余慎行,直到后者点头才笑着回揽过周宏谦。他朝身后四人挥了下手,“你们先留下,听余总吩咐,把咱们找到的东西拿出来给老板看看。”
在国外时余慎行是任恕的老客户,属于事少钱多结账爽快的一类,两人是长期合作关系,这次跋山涉水过来,也不光是因为余慎行开出的价钱可观,主要是有情分在。
队员们遵循他的吩咐,给余慎行送上两个密封的资料夹,又轻车熟路地搬起他们带下来的审讯强光射灯,等待余慎行调遣。他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倒出几张照片,走到领头的保镖面前,半蹲下将照片送到他面前,语调和缓地开口,“你叫孙意恒是吧。”
孙意恒的脸色在看见照片那刻霎时白了,咬着牙恨恨开口,“你要干什么?”
“你跟了那人七八年了吧,替他做了不少事,最后指认我你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对不对。”余慎行不等他的回答,“到时候你把我捅出来,咱们都是死路一条,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老婆孩子吧。”
他举起照片,照片上的场景各不相同,在公园的、在超市的、在家门口等校车的,甚至有两张就是在家中,女人和孩子坐在餐桌前,笑着调和饼干面糊,孩子的脸上还沾了点面粉,一派祥和幸福。
没有一张照片中的人物看向镜头,都是拍摄者隐在暗处偷拍的。
余慎行抬手指向身后的人:“他们是你的老同行,你知道我们一般会怎么干的,现在也有人在你家人身边。”他扭头看向身后,其中一人很上道地递过来一个平板,“想和你家里人打个视频吗?”
平板上是实时视频,映出一间卧室,床上是呼呼大睡的孩子和搂着孩子的妻子,视频右下角标着时间,视频另一头天已经微微有了亮色,透过窗帘照在暖色墙纸上,显得格外温馨,孙意恒的心却如坠冰窟。
拍摄者就站在他家人床前。
拿着平板的队员呲牙露出一个笑,他脸圆圆的,还有两颗虎牙,使得这个笑容很可爱,在孙意恒眼中却如恶鬼般卑劣。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没那么坏的消息。”
小虎牙眼睛转了两圈,“没那么坏的消息是我们老大很有性别意识,派去监视的是女队员。坏消息是她们俩脾气不怎么好,而且每天都住在你家阁楼上有点住烦了,如果最后你给不了让我们老板满意的答案,她们俩动手的话,会把人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拆出来。”
“你不能这样!”孙意恒猛地向前一撞,不顾被铐起来的手磨掉一层油皮,冒出血来,只一味咬着牙重复,“你不能这样,她们俩,她们俩是无辜的。”
他的语气哀切到近乎祈求,“放了他们吧,他们是无辜的。”
余慎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曾变过,“那你会帮我吗?”
孙意恒不说话了。
小虎牙嗤笑一声:“搁这空手套白狼呢。”
“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也会杀了她们的。”孙意恒苦苦哀求,似乎拿准了余慎行比自己老板心软,“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这样到时候就没人指证你了,这样行吗,我不能替你作证,他看到我反水肯定会对她们俩下手的。”
另一位剃个板寸,在鬓角雕了串字母的队员也走上前来,“动不动就想死,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死能解决问题吗。”
小虎牙跟着一唱一和:“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们的业务能力是顶尖的,她们俩在,会保护你老婆孩子的。”
余慎行:“你最开始跟着你的‘余总’是因为处理一起拆迁案吧,政府想在五环外造纸厂旁边的筒子楼建新厂,正巧筒子楼要拆迁,余氏要是接了项目能大赚一笔,但那住得都是些造纸厂的老员工,有人生在那长在那,不愿意搬走,别人都签了合同,只有两家钉子户不愿意签,眼看政府要换项目,你们等不急了,那两家人就出了车祸,后来合作顺利进行了,对吗?”
“这件事之后你就开始跟着他了,一步一步爬上来,结了婚,还让老婆孩子移居国外,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上得是当地最好的国际学校,吃穿用度也很奢侈,她们俩的确无辜,不过你打过去的钱也不清白。”
“五年前有个工人在工作时规范操作却被轧断了手指,你们想用钱摆平让他别闹大,但数目没谈妥,就借口说让他先休假治伤,公费带他去德国治疗,结果他去了就没再回来,那次你应该也在吧。”
“这种事太多了。”余慎行懒得给他一一列举,“别和我扯什么无辜不无辜,真论无辜也轮不到你。”
人人都有弱点,孙意恒的弱点就是他的老婆孩子,后面两人一人有父母,一人有未婚妻,和孙意恒的家人一样,身边有人监视,他们攥紧了拳头也无济于事。
“你威胁不到我。”那个刚才没喝到水的人懒懒开了口,“我只有自己,挣的钱都花了,我什么都不怕。”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记那一口水的仇,他语气很恶劣,眼神也躲避着不愿意直视余慎行。
余慎行拿起盏强光射灯,拎起他的头发往面前一送,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生理性泪水出于保护目的瞬间盈满眼眶,照得他鼻子发酸,眼前都是阴影,这人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你他妈干吗?”
“没有家人也有没家人的办法。”余慎行示意其他几人拿着灯上前来,“从现在开始他们会一直用灯照你,不让你睡觉,把你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隔几个小时在你的脸上铺一沓纸然后倒水,这是你唯一能喝水的机会,没准你会比他们屈服地更快。”
他环视了一圈地上的人,“你们老板都已经放弃你们了,你们还要为他付出那么多?把人生和家庭都搭进去,不值当。”
鬓角雕花的靠近小虎牙悄悄咬耳朵,“老大不是说这是个画家吗,我怎么瞅着有点吓人啊,我可听说了这四个人是他自己抓的,看看那个,脑袋都快被开瓢了,一脑门血。”
小虎牙白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废话,你也不看看他们家是干嘛的,再说能跟咱们老大处对路子,你还指望这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