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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喜欢讲故事

他的“其实”后没了下文,沉默比肯定回答还要伤人。余慎行借着吃巧克力的动作掩住笑容,汪程宇也想不出“胆小”以外的第二个形容词了,只能拍拍胡杨肩膀;“没事,大家谁还没点怕的东西了。”

胡杨扁着嘴,没说话。

下了高速就是怀坊,想去庄村还要走段乡道。时间已经近十二点,镇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离得老远也能看见购物中心大屏上播放的广告,目之所及的窗户都亮着——不论是居民楼还是商铺,就连店门口的树都缠上一圈圈灯绳。街边小贩的车、巷道里的路灯、行人拿的手电筒,无不包裹着暖黄色的光。

胡杨盯着窗外出神,满眼都是亮色,“看着这么幸福的地方,犯罪率也那么高吗?”

“当然了。”卫诚放慢速度拐进乡道,车颠簸一下,“一个地方的犯罪率和幸福指数没什么关系,有些罪犯是天生的,和成长环境无关,就算当皇帝供着,也会变成草菅人命以杀人取乐的皇帝。

孙过做生意那两年赶上了进出口行情最好的时候,赚得盆满钵满,回村修的自建房规格堪比宫殿,远远看见就让胡杨惊叹了一声。

看见陌生人,他家门前拴着的大狗狂吠起来。三条黑狗在夜色掩盖下像一头三个脑袋的怪兽。怪兽旁边拎个水壶给小花圃浇水的就是孙过。

他目光有些怔愣,看着陌生的黑色车辆停在家门前也无甚反应,只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头去,明明才五十多岁,脊背却已经佝偻了,双眼无神,嘴角耷拉,明明头发还油黑着,却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警察是吗。”他头也没抬,自顾自浇着水,“助理联系我了,我腿脚不方便,麻烦你们来一趟了,进去说吧。”

胡杨这才注意到花圃的置物架上搭着一根拐杖,考究的红木拐杖上用金粉涂饰出纹路,孙过放下浇水壶,拿起拐杖,缓慢地向屋内挪步,他右腿明显不便,每迈出一步就要调整重心,抬腿时露出一截扭曲变形了的脚踝,皮肤上一道蜈蚣状的长疤,上端隐藏在裤腿里。

汪程宇:“这个……”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卫诚,卫诚眨了下眼,然后两人一副了然的表情,不再说话了

胡杨不懂,见和自己站在同一水平线的余慎行也没表情,以为他也没懂,凑过去,想和他扮演一下两个臭皮匠顶三分之二个诸葛亮,余慎行却自然地抬了下胳膊,躲过他的触碰。

胡杨锲而不舍,单就外在表现来看他似乎还挺喜欢余慎行的,以至于余慎行都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嫌弃他。只能微拧着眉头回应,“怎么了?”

胡杨从工具箱里掏出自己的小本,在上面写上“孙过”的名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孙承栋”,箭头上标注着显而易见的关系“父子”,他咬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又在“孙过”旁边写上“腿伤”,然后打了个问号。

“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余慎行看着他的人物关系笔记,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胡杨感觉千言万语都在他眼睛里滚了一遍,但最后他只是抬手指着“腿伤”两个字,“如果你是因为他们刚才的对视才把这两个字写上去的,那没什么必要。他们的意思只是孙过行动不便,出现在犯罪现场并犯案的可能性极小,而且他的走路方式会在现场留下非常有标志性的脚印,就算是在楼道里检测出的多组脚印中都没有和他相符的,说明他已经很久、甚至可能从未去过孙承栋家,而且他的皮肤表层伤疤和肌肉萎缩情况很真实,不是装的。”

“慢点慢点。”胡杨奋笔疾书。余慎行无奈,“这是常识,不用记,多看几个案子就知道了。”

胡杨认认真真写下最后一个字,收起笔,“可是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办案了,回到队里大部分的工作时间是训练和写报告,我们这个岗位调取案卷也不像你们那么方便,要打好几层申请,还不一定能通过。虽然说现在纵火案很少,我们的任务也基本上和刑事案件不搭边,但火调毕竟有调查两个字,我想多积累点经验,万一以后再遇到刑事案件需要联合调查时,才能更快地进入状态,为勘破案情做出更大的贡献,万一我能多帮到几个人呢。”

他的语气平常,听得出每个字都是真心话,余慎行被短暂震撼了一瞬间,摩挲着手链陷入沉默。

“请坐吧。”孙过将他们引入客厅,房间正中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纸和地毯都是金红色系,和红木家具相映衬。

“你们来是为了成栋的事吧。”孙过缓缓出声,一语未了形成一声深深的叹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节哀。”卫诚安慰道:“我们想要了解孙承栋个人情感方面的一些事,你是亲生父亲,有些难以和母亲或继父开口的事,他也许会和你商量。”

“那你们真是高看我了。”孙过苦笑道:“他和他继父可比和我这个亲爹好多了。”

他又叹息一声,“也怪我,我以前太不成熟,犯了错,成栋才小小年纪就被他妈带走了,他整个成长过程我都不在他身边,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做错了。但我当时太年轻了,谁年轻时不犯错?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他妈还是太偏激了。我无心的一句话,她就气成那样,非要和我离婚,还把儿子带走了。”

卫诚抬眼,“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接触的?他大学时?”

在孙承栋的大学室友口中,孙承栋和亲爹的关系相当和睦,他们甚至不知道孙承栋还有个后爹,听到的全部关于父亲的形象都来自开外贸公司的孙过。

“差不多吧,他妈不让他联系我,他高考后自己翻到了我的电话,给我打电话说想和我见面。这么多年不见,一转眼他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他是我大儿子,我又对不起他,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虽然我缺席了他人生的十年,但我给他的爱不比他妈妈的少啊。”

孙过抬手在眼皮上抹了下,似乎擦掉一串眼泪。卫诚选择性地忽略了叙述中无用的话,“所以他有让你帮他做过什么事吗?”

孙过揉搓手杖顶端的动作停住了,沉默的时间也相较刚才更长,“很少吧,这孩子经常让我陪陪他,但真管我要东西的时候很少,只是大学参加什么创业比赛时找我帮了点小忙,其他就没有了。”

对于孙承栋的婚姻关系,孙过一概不知,只知道蒋尚思是个温婉的高知女性,至于两人的婚内矛盾,关于小孩的分歧,以及孙承栋的婚外情,一律摇头,甚至在卫诚提及婚外情时还震怒了一下,“我儿子已经死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诬陷他!”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诬陷他?”

卫诚冷眼道。

汪程宇默默拉回话题,“最近孙承栋有什么异样表现吗?”

“异样?”孙过作回忆状,“没有吧。这孩子前段时间心情不好算吗,但前两天突然就好起来了,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来我这小住几天。”

“他的心情为什么好转你有头绪吗?”

“这个不知道。”

卫诚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变话题,“他的一位好友在十三年前遇害了,这事你知道吗?”

“啊?”话题转换猝不及防,孙过动作一僵,像被触发了某种关键词似得,动作紧绷起来,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在“知道”和“不知道”指尖犹豫了一会,最终沉重地点了两下头,“知道。”

卫诚意料之内地点了下头,“他的反应怎么样?”

“谁?成栋吗?”孙过不高兴地吊起眼睛“他当然很难过,也很遗憾,但他也是运气不好才被卷进这种事里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忘了。更何况我儿子已经……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泪水又一次盈满孙过的眼眶,这次他没再拭去,而是任由眼泪滴落。

“行,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案件有相关进展的话会通知你,麻烦了。”

随着谈话结束,孙过不明显地松了口气,佝偻的脊背更弯了一点。

他象征性地起身送客,被卫诚抬手轻轻阻住,“不用了。”他看了眼窗外,“这个月是你们的斋月吗?这些灯要一直开着?”

“是啊。”孙过跟着他向窗外看了一眼,“今天是最后一天,马上结束了,等会五点还有一场表演,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留下看看,有杂耍,还有舞狮和舞龙,听说今年还请了一个会喷火的手艺人,反正每年都挺有趣的。”

“嗯。”卫诚抬眉,“听着确实不错。”

“我们要留下看表演吗卫队?”

胡杨拿着笔记本追上卫诚,笔尖点在民俗文化一格里的“舞狮”上方。

卫诚:“怎么?你真想看舞狮啊?”

胡杨不好意思了,“没有,这不是咱们没回去吗,我以为要留下再调查一下这个表演。他们是不是合法演出,使用的道具合不合规什么的。”

“别开玩笑了亲爱的。”卫诚吹了声口哨,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坡上勉强走出条路,然后自觉回手,把剩下三人一个个拉上来,“都火烧眉毛了,哪有时间管他们道具合不合规,再说了就算想管咱们又不知道标准。”

“我知道的。”胡杨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民间表演常用的火油是轻质煤油,专业舞台表演常用的火油是精制碳氢油,浓度通常在……”

“停,停。”卫诚抬手打断他的话,胡杨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来,发现三人都盯着一个地方。

一阵阴风吹过,在低矮的树丛间激起回响,像什么人正在耳边低语,胡杨寒毛乍起。

卫诚拨开面前交错的树枝和灌木,前方的路是个下坡,坡道的终点静静坐着一口井。

月光洒落在井沿,将画面照得灰白交错,余慎行突然回头,平静的五官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漂亮的同时又莫名散发着森森鬼气。

“你听过关于井的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