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
是经历了多少次,才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的话。
而这些,路行野又是什么时候经历的?是荒星上被那所谓的医生研究的那些年,还是在沈家的这几年?亦或是,两者都有。
程砚深的心忽然揪的生疼。
他忍不住走向小房间,隔着门对着屏幕里的路行野道:“行野,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
“你这次不用硬挺,开门,我陪着你。”
“不用。”
路行野的声音都被发热的体温熏得沙哑,却仍是笑着道,“麻醉药失效还要多久?”
“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屏幕对面的程砚深看起来有些失真,路行野抬手抹去眉眼间**的汗,强撑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说着,抬手挂断视频。
终端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倚着的门忽然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整个人猝不及防的往前飞出好几步,却在踉跄着稳住身体的瞬间,在这充满攻击性的冷锐又锋利的空气里,再次闻到了雪的味道。
只是这一次,那雪不是转瞬即逝,而是被热气熏得几乎要融化。
路行野的体温还在持续攀升,浑身的肌肤都烧得发烫,眉眼染上浓重的猩红。汹涌的生理本能如同挣脱枷锁的野兽,疯狂冲撞着他仅存的理智,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几乎要彻底被本能吞噬。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程砚深进来了,他们如今在谈恋爱,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拥抱,亲吻……所有Alpha易感期内的本能渴望,在恋爱关系里都是合理的。
程砚深是主动进来的,自愿留在这里,自愿承受他失控的信息素。
本该如此。
路行野的视野开始泛红,程砚深的身影在视线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那股雪的味道清晰得可怕,勾着他、诱着他,让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撕咬,想要将对方按在地上,想要撕开对方的衣领,用牙齿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想要……
可他答应过,不可以咬人。
这个承诺像一道锁链,捆在他暴走的神经上,勒得他血肉模糊。
体内躁动的Alpha本能叫嚣着想要标记、想要靠近,失控的信息素四处乱窜,他根本无法控制。
一旦任由本能驱使,他一定会失控咬向眼前的人。
所以,他头也没抬,左手撑地,右手猛地扣住自己的下颌关节,牙关紧咬,手臂骤然发力。
“咔——”
一声清晰又刺耳的骨节错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路行野的下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下去,下颌骨脱臼的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右手还扶着那截脱臼的下巴,左手抬起,指尖指向门外。
出去。
他用眼神说。
程砚深僵在原地。
他看着路行野,看着那个总是带着温和明亮笑容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眉眼猩红,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下巴以一种令人心惊的角度歪着,右手扶着它,左手却还在固执地指向门外。
程砚深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浑身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的味道更浓了。
路行野的鼻翼翕动,那股冷冽的气息钻进他的肺腑,像一把冰凉的刀,剖开他滚烫的胸腔。
他想要那片雪,想要把那片雪捧在手心,想要让那股凉意浇灭他体内肆虐的火焰。
他控制不住自己,跌跌撞撞地朝程砚深走去。
那股雪的味道越来越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震颤,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过两秒,他的右手就抓住了程砚深的肩膀。
程砚深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路行野的手指收紧,指腹陷入衣料里,几乎要触到那层温热的皮肤。
他闻到雪的味道更浓了,被热气熏得几乎要融化,变成湿漉漉的水汽,渗进他的毛孔里。
他能感觉到对方颈侧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是在邀请,像是在引诱。
他要把这个人拉进怀里。
他要把牙齿埋进那片雪白的颈侧。
他要……
他的右手指尖甚至已经摸到那片薄薄的阻隔贴,
可就在这个瞬间,路行野的眼神浮上一线清明,随即左手覆上右手的肩关节用力一扭。
又是一声脆响。
隔的太近了。
程砚深能看到对方猩红的眉眼里划过痛楚,却又转瞬而逝,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将它吞咽下去。他能感觉到路行野的右手从他的肩膀轻飘飘地垂落下去,那只刚刚还滚烫有力的手,此刻像断了线的木偶,晃荡在身侧。
然后路行野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推得很轻,可程砚深却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实验台。
解剖器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行野真的太狠了,对自己狠到让人心惊。
程砚深僵在原地,看着路行野缓缓跪倒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地面,卸掉的下巴让他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可那双猩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盯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走。
快走。
再待在这里,不知道他还要把自己身上的哪个关节卸掉。
程砚深迅速回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门外,反手将门狠狠关上。
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路行野。
少年坐在地上,脱臼的右臂搭在膝头,头微微仰着,歪掉的下巴朝着天花板,喉结在滚烫通红的皮肤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气音。
门合上了。
程砚深倚着门,缓缓滑坐下去。
一个小时。
还好。
路行野倒在地板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地板,大口喘着气。
路行野任由自己倒在地板上,痛楚将他从肆虐的本能深渊中勉强拽住,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那冷厉锋锐的信息素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无数把薄而利的刀片在密闭空间里无声旋舞。
路行野的意识逐渐陷在混沌里,心底翻来覆去只剩焦躁的诘问。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这一次怎么这么难熬?
比以前每一次易感期或是信息素控制训练都要难熬得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彻底唤醒,又像是某种深埋的枷锁被强行撬开,暴走的Alpha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刷着每一寸理智的枷锁。
路行野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凭着本能抚上下巴。手指触碰到下颌骨错位的位置,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调整好角度迅速一拧。
咔。
脱臼的下颔关节复位了。
咬合的力量在瞬间恢复,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是立刻,一股强烈的撕咬**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张开嘴,去咬、去撕、去将什么东西嚼碎吞下。
路行野的瞳孔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痛楚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的大部分控制权。
他的双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拖着他往门边走去。
实验室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金属门板隔绝了内外。
但两个房间的通风系统果然是连着的,空气在管道里无声地流动,将那些细微的气息分子带到他的鼻腔里。
隔着一扇门,他依然闻到了那片雪。
程砚深竟然没有走。
路行野不受控制的去开门,门锁着,失去理智的本能驱使着他抬脚猛踹、挥拳狠砸,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左手用力不方便,他便抬手捏住再度脱臼的右手关节,狠力复位。
关节归位的刹那,钻心的剧痛猛地刺穿层层混沌,硬生生拽回他一丝神智。路行野慌忙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解剖实验台上,台面的器械被震得轻轻作响。
不行。
他太清楚自己的战力,那扇门迟早会被他弄开。
他要让自己没那么强。
不能是卸掉关节,本能会让他自行复位,就像刚才的下巴,就像现在的右手。
路行野的视线剧烈晃动,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不清,涣散的目光扫过身侧台面,各类解剖器具散落在各处,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挣扎着探出手臂,指尖死死攥住一把解剖刀,勉强稳住身形,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右腿。
耳边隐约有声音响起,可他意识昏沉,耳膜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尽数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发力,径直将刀锋刺了下去。
冰冷的刀锋刺入皮肤,滚烫的血液飞溅出来,有几滴溅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尖锐的痛楚让他的神智恢复了一瞬,他握紧解剖刀,指节泛白,用力往里刺,旋转,直到痛楚终于压过了体内肆虐的本能,直到那野兽的咆哮被更尖锐的尖叫取代。
然后,他终于听到了耳边的声音。
“……不要。”
“路行野,不要伤害自己……”
是程砚深的声音,通过解剖台上方的摄像头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
路行野从未听过他那样急切的声音。
程砚深一向风流散漫,冷静沉着。可此刻,他的声音那样颤抖、焦灼、愤怒又无助。
路行野勉强抬头,朝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笑了笑:“我避开了大血管,没事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鲜血已经浸透了大半条裤管,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湖泊。解剖刀还插在那里,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你的味道会让我更难熬,快走吧。”
他抬手,将鲜血淋漓的解剖刀丢在一边,任由伤口处的血液汩汩流出,“别担心,流点血只是让我没什么力气而已,我会活下来的。”
程砚深没有回答。
但是,他能闻到,那片雪的味道突然间浓郁了起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再也闻不见。
程砚深走了。
终于没有人了。
他不可能会咬人了。
路行野却还是不放心,找到一根束缚带,把自己和解剖台牢牢的绑在一起,才终于任由自己沉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