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深的实验室很大,甫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整排规整林立的人体骨架,森白的骨骼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一旁层层叠叠的置物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密封容器,各类生物样本静静静置其中,四周错落排布着造型各异的精密金属仪器,管线交错,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实验室中央横置着一张宽大的实验桌,桌面边缘嵌着悬浮光屏,光屏光影流转,屏幕下方很是随意的堆叠着厚薄不一的书籍和笔记本,看起来有些杂乱。
视线再往里,还能看到里间小房间里的解剖实验台。
程砚深熟门熟路地拿起挂在门边的实验服穿上,指尖仔细理了理衣襟,随即转头望向执意跟进来的路行野,眉峰微蹙,再次出声确认:“行野,你当真确定,要让我提取你的生物样本?”
“嗯。”
路行野应声点头,步伐轻松地走到书桌旁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地挽起左手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径直将手臂伸到程砚深面前。
程砚深从抽屉里取出采血工具,在对方胳膊上绑好止血胶带,用棉球沾了碘伏给对方消毒。可当他捏着采血针悬在皮肤上方时,指尖却迟迟没能落下,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迟疑。
“砚深,没关系。”
路行野察觉到他的犹豫,微微低下头,反手覆住程砚深握针的手,目光精准锁定皮下凸起的青色血管,带着对方的手腕轻轻一送,看着尖锐的针头顺利刺入肌肤,笑道,“我自愿的。”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淌,一滴接一滴汇入下方的采样试管,很快便在管底积起浅浅一层。
程砚深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待到试管填满,便沉默的拔掉针头,用棉签按紧针孔。
“我自己来吧。”
路行野接过棉签,笑道,“我待会要去晚训,还有其他样本要取,别耽误时间。”
程砚深收起刚采集好的血液,好一会才道:“……有血液就够了。”
话音未落,路行野已经从书桌上跳了下来,将用过的棉签丢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
他抬手伸到脑后,随意拔了几根头发,径直塞进程砚深掌心,紧接着伸手撕掉颈后贴着的阻隔贴,微微侧过头,将后颈的腺体完全展露在对方眼前,笑道:“砚深,信息素样本,你是想直接咬,还是用仪器取?”
程砚深垂眸看着掌心的头发,又抬眼望向他毫无防备的颈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终究是转过身,先将头发装进密封样本袋收好,随后走到器械柜前,取出一套专业的信息素采集器具。
那是一根造型精巧的细长中空透明探针,中段套着一枚可滑动调节的金属圆球,探针尾端严丝合缝地衔接一支特制的银色半透明试管。
“行野,坐下吧。”
路行野乖乖应声落座,微微垂首,彻底露出颈侧的腺体。
程砚深握着探针缓步走近,视线落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握着器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嗓音都带上明显的滞涩:“路行野,会很痛。”
“没关系。”
路行野抬头笑着安慰他,“程砚深,我不怕痛。”
他说着,再次低下头静待,片刻之后,颈侧传来一丝极浅的刺痛。
他又等了一阵,才感受到细长的探针自颈侧腺体正慢慢往身体深处探入,可是没有痛。
他怔住,当即抬头问道:“你给我打了麻醉?”
“别动。”
程砚深立刻用空着的左手按住他的肩背,凝神把控着探针探入的角度与力度,然后才道,“打了麻醉,你会好受点。”
路行野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低头去看那支银色试管,能看到有透明的液体正以极慢的速度一滴滴的渗进去。
可采集的速度慢得惊人。
他在心里默默数到三百,试管里的液体还没采集到五分之一,不由得出声催促:“程砚深,速度快点,我赶时间。”
“采集速度过快,很容易对腺体造成损伤。”
程砚深拒绝,抬手摸着他的脑袋温声安慰道,“行野,别急,耐心点。”
路行野便又默默地等。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冷冽而刺鼻。
在试管里的信息素堪堪收集到三分之一时,路行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点极淡的冷厉又锋锐的味道。
虽然那味道还很淡,淡得几乎要淹没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但他的嗅觉非常敏感,瞬间就辨认出了,那是他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比以前更快了。
是因为信息素控制训练后他几乎不再释放信息素吗?
路行野微微皱眉,当机立断道:“砚深,今天的信息素采集就到这里,不够的话我下次再补上。”
他说着,抬手就要把那探针粗暴的拔出来。
“我来。”
程砚深连忙按住他的手,一边小心翼翼的取出探针,一边问道,“怎么了?”
“虽然这件事不能说,但我应该告诉你的。”
路行野抬手揉着额头,颇有些懊恼,“砚深,麻醉药会让我对信息素失去控制。”
“我现在已经在释放信息素了,”他有些急,连神情都带上了几分焦灼,“很快,这里信息素的浓度就会特别高,会影响你的。”
程砚深垂眸,他是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点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可他还以为,是因为正在采集对方信息素的缘故。
可听路行野一说,那冷厉又锋锐的味道好像是越来越浓。
他迅速取出探针,用消毒棉球用力按压住腺体上的创口,数秒后,麻利地将全新的阻隔贴牢牢贴回原处,这才转身整理采集到的样本。
“信息素完全失控的时候,阻隔贴没有用。”
路行野摇头,“砚深,这是实验室,密封性和过滤系统都够好,可以直接当隔离室。你把样本放好就赶紧走,晚训帮我请个假,我在这里待到麻醉药失效就行。”
“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程砚深咬牙,在药品堆里翻找,“我给你找药。”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程砚深的手在药柜里快速翻找,动作带着几分慌乱。
路行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吃药会让我又痛又想咬人,我现在不可以吃药的。”
程砚深骤然怔住。
他忽然想起,上次他给路行野腺体上的伤口涂药,对方的腺体却直接肿了一圈,他以为是药物过敏,给对方吃了过敏药之后,路行野却直接产生了易感期前兆反应。
或许,那并不是所谓的药物过敏。
那一次的易感期,也并不是路行野正常的易感期周期。
是药物,硬生生引发了路行野的易感期。
只是,上次他给路行野用的是消肿止血的药,所以虽然引发了路行野的易感期,但路行野还能控制体内的信息素。
而这一次,他用的是麻醉药,路行野因此失去了对腺体的控制,易感期的S级Alpha,即将爆发的信息素浓度可想而知。
但这是他造成的。
他没办法独自离开,留路行野一个人苦苦煎熬。
空气中的信息素越来越高。
见程砚深不动,路行野急得用力去推他:“砚深,快走。”
程砚深被推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路行野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腕。
程砚深低头,望着被对方攥住的手腕,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正急剧攀升,从原本的温热变得滚烫。
“行野,我不走。”
他抬眼,撞进路行野微微泛红的眼睛,涩声道,“我们在谈恋爱啊。”
路行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和他争了,直接就往实验室最里面的小房间跑,飞快的关上门,坐在门口用肩背抵着门,然后打开终端,在好友列表里找到程砚深,拨了视频过去。
程砚深接的很快。
“砚深,别担心。”
路行野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麻醉药失效就好了。”
回应他的是“咚”的一声。
过了几秒,路行野才反应过来,是屏幕里的程砚深用力砸了实验桌一拳。
他既懵逼又担心:“砚深,这两个房间的通风系统是不是连着的?你是被影响了吗?快……”
“路行野……”
程砚深沉声打断了他的话,胸腔里翻涌着焦虑与愠怒,“现在不是担心我有没有受影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里的火气和担忧,尽可能心平气和的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药物会引发你的易感期?”
路行野摸了摸鼻子:“这个不能说。”
程砚深追问:“那刚刚为什么要说?”
“我不说的话你还要给我吃药。”
路行野有些委屈,“我打了麻醉,再吃药会控制不住自己。”
程砚深只觉心口堵得发慌。
“你别被我影响了,快出去吧。”
路行野急着强调了一遍,“晚训记得帮我请假。”
程砚深简直理解不了,这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请假的事。
“晚训请不请假这么重要?”
“嗯。”
路行野用力点头,“无故缺课,时越哥会罚我的。”
“什么叫无故缺课?”
程砚深冷哼一声,“路行野,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路行野点头,“麻醉药让我的信息素失去控制,引发了易感期,我可能会因此失控。但是没关系,等麻醉药失效,我就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也能熬过易感期。”
他怎么能说的这么简单?
明知不该,程砚深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上一次易感期才过去多久?一天。”
“才仅仅一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种由药物引发的易感期本就难熬,何况你这两次易感期隔的如此之近,你又不能吃药,光靠硬挺,知道有多难熬吗?”
“还好。”
路行野不在意的笑,“我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