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度的洞道里,霍宇啃了一口压缩饼干,靠着椅子上道:“我奶奶安慰我说,太聪明不是好事。”
霍中枢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是子辈孙辈们耳濡目染的传说,此人13岁上大学的传奇,一度成为族里的骄傲,这个天才少年的结局颇具神秘感——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他是我妈那一辈的,”霍宇说,“是我妈的远房堂哥,我该喊舅。据说他小时候学算数不用算盘,十几岁能记起三岁时每次尿床是哪天。”
“他们翻来覆去说霍家的中枢多么聪明进了天才班,又说太可惜了,我问可惜什么,他们就不吭声了,”霍宇说,“我问过外婆一次,她只说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找不着了。”
两人看向小册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名字。
这些人中有的人像郭询,幸运地活下来,后代却重返古潼京,有的则像霍言,成为一具贴了铭牌的干尸。
霍宇说着,感到有一丝不对劲,吴邪把食物残留的垃圾收进包里,霍宇也收起,避免后来人发现他们留下的踪迹。
——不对。他住了手。
父亲的姓名在上面,母亲的堂兄姓名在上面,他入局简直是必然。
吴邪传递给他的信息却是“你是我闻出来的。”
偌大的中国,多少亿人,他怎么一个个闻,闻到自己?
如果不是靠闻费洛蒙来挑人……会是靠什么?
“你鼻子还好么?”霍宇胡乱叠着压缩饼干的锡纸。
吴邪耸耸肩:“人的蛇的,都闻不了。”小闷油瓶蹙起了眉。
会影响你找下一个替罪羊么?霍宇差点问。
“这么严重啊……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吴邪说,“你是不是想问,我鼻子哪来的闻费洛蒙的能力?”
霍宇心思被猜中:“啊。”
“做微创手术改的。”
“做手术之前呢?”霍宇问。
“没有。”
“那我怎么没做手术也能进一次幻境?我记得第一次是成功的,不是我妈要走的画面,是一个湖底的景观。”
吴邪一双眼盯住他:“你第一次中蛇毒,是真的进了幻境?”
霍宇同样回视,道:“这个问题我骗你没意义。要说骗,那时连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是假装不出来的。”他忍不住追问:“你是怎么找着我的?就算是闻,那也得精准打击啊。”
吴邪下意识掏烟,掏了个空。“你真想知道?前情提要对你没什么用。”
霍宇一笑,做了个抽隐形烟的动作:“我是在帮你,我可要走了,你还得找下一个。”
吴邪挥了挥手,像要挥退他的戏谑,道:“少来,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确定你想听——为了‘帮我’?”
霍宇有所警觉,想到什么,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到小闷油瓶侧身向前迈了一步,出现在他和吴邪之间,目光越发接近冰点。
“关于我妈的?”他嘴唇颤动,“你把我妈怎么了?”
没有回答,霍宇看见他下颌微动,是摇头的微动作,吴邪问:“你想听么?”
男孩胸口剧烈起伏,好一阵子没说话,抱臂往后靠,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最后冲吴邪点了点头。
霍宇紧张得像只刺猬,吴邪忍不住道:“你别看仇人一样,我没你想的那么残忍。事情要从我的合伙人说起。”
吴邪说:“我的合伙人跟我合作有几年了,既提供支持,又是对我的制衡。大多数时候我下地对方出钱,他得到先人一步的信息,我得到下一次行动的资金支持。我们约好:这一次的资金来自上一次提供的信息,否则我的人在地下,他在地上断了支持,那就完了。我去西藏和尼泊尔找张起灵的消息,最开始也是从他那儿得来的,后来计划开始,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也需要一个他的线人,他唯一的要求是懂急救、身材纤细好钻洞。我在全国到处刨土的时候,一边留意费洛蒙的事,一边留意他需要的人选。”
“关于蛇,我的第一站是银川的煤矿山,里面有废弃的蛇矿,第二站是这里,巴丹吉林,第三站是墨脱,三处都有蛇矿,银川和墨脱是天然蛇矿,这儿是人造的。”
吴邪捻着桌面的灰尘,道:“我从银川经历了一些事,发现蛇矿里有人来过的痕迹,收好线索交给他,他查出与霍家有关,在霍家家族进行了长时间筛查,查到一个名叫霍妤的护士。他说这就是最佳人选,但霍妤人已失踪,只得作罢。”
“但你发现这个霍家人还有个儿子,好巧不巧还能闻到费洛蒙,”霍宇道,“而且这个四口之家只剩两个人,关系很疏远,就算谁暂时消失——都不会有人发现。”
吴邪不知是默认,还是持保留意见,提起另一个话茬:“银川蛇矿里我没看见她的尸体,你可以当做……”
太迟了,他不能当做失踪者仍在失踪。如果没有听到这段,霍宇对他那个遥远的母亲的存在和消失都没什么感知,在吴邪平淡的叙述中,他察觉到生还像一个奇迹,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奇迹,他隐约怀疑吴邪在说谎,真相是霍妤死亡多年,姗姗来迟的吴邪对着尸体开始算计她的后代,否则——她怎么会粗心到留下能被人查到霍家的线索?
“你别说了,”霍宇想到了霍言的干尸,干呕道,“就当我没听过……”他脑门上滴下汗来,滴到眼睛里:“是她、是她自己执念太深,给自己找事干,不关我事——”
小闷油瓶把花名册递给霍宇擦眼泪。吴邪正把注意力放在霍宇身上,不经意一瞥,见小闷油瓶大皱其眉,满腹狐疑的冷漠相,朝小孩使眼色,小闷油瓶兀自对霍宇道:“不必伤怀。”
霍宇把小闷油瓶当空气,自己哭自己的,向吴邪作噤声的手势,吴邪没辙,让小闷油瓶跟自己到房外,小闷油瓶直截了当说:“我不明白。”
吴邪说:“我没见到他母亲的尸体,这是实话。”
小闷油瓶摇头:“就算见到,何必惋惜?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且他叙述中,霍妤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常年在外,最后失踪,是可以想见的结局。”
吴邪总算意识到问题在哪儿了——小闷油瓶认为霍宇和他母亲根本不熟,在他看来,为一个不曾为自己停留的亲人哭泣是种自作多情,让人莫名其妙。
“你觉得我说谎吗?我说白玛是爱你才把你生下来,让你来到世上的。”吴邪俯身问。
小闷油瓶语调柔和了些,道:“不是的,你没有不对……只是,她未必于我有情。繁衍而已,人之常情,我不恨生我的人,也不爱她。”
吴邪竖起一指在唇边:“那你要向他学习。”
小闷油瓶想反驳,霍宇已经眼眶红红的出来了:“我要整理一下我之前的幻觉。”吴邪满口答应,手搭着他肩揽他进门去:“行,我们换个话题。”
吴邪道:“我把这三支汪家人给你介绍一下,这地方是两山之间的谷地,我们进来的悬棺、长厅,在对向的山里有类似的镜像结构。你可以管最先遇见、和胡娟汇合那队叫亡羊补牢队,他们死了几个人之后差不多看清局势了,要撤离出去。而这边的人造工事里,跟黄严他们起冲突的汪家精锐,也是汪海宁理想的部下,是敢死队。
“我推测至少还有一队,从镜像结构的对向下来的队伍,他们一路上会遇到跟我们来时一样的镜像对称的悬棺、长厅和蛇巢,是唯一一支汪海宁想要我手下留情的队,可以回去复命,但他们对地下的情况一无所知,判断是失误的,想象是天真的,可以叫他们镜像天真队。”
霍宇吸了吸鼻子,问:“我跟哪一支?”
吴邪道:“你跟汪群。”
“我?那岂不是——”
“希望你别心软,”吴邪说,“你要跟的,将是一个精神恍惚的,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汪群。汪海宁会杀了覃燕给她铺平道路,他看出只要覃燕不死,汪群不会安心为汪家卖命。由他来作恶人,汪群也不敢杀他。”
霍宇张着嘴,欲说还休,轻叹一口气。
吴邪拍了拍他消廋的肩,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别想这些,你要活着。”
“我知道,肯定要活下来,活下来我有的是时间想,但我就是……唉……”
吴邪鬓发擦着霍宇脖子,他感到痒,一缩肩头蹭开去,看见吴邪双眼凝视着烛光。
“你搞错了,”吴邪说,“永远也别想。活下来是为了拥有你以后的人生,往前走,别回头。”
一个月前,解雨臣翻着手机电话簿。
“对,就像你说的,必须找会急救的,吴邪,还要让他们互相制衡。我起码要找两个人,一个身手不好,但可以提取费洛蒙的人,一个在危机时刻懂得急救和小型手术的人,做第一个人的保镖,他们必须合作。这两个人都要年轻、懂得灵活变通,因为不明原因长期独居,方便控制。
“不……我要找三个人,两弱一强,至少有一个人比我的体力好,那个人不能读取费洛蒙,这样,保镖、救护员和读蛇者可以相互牵制,少了谁都不行,前期他们无法分开。
“我希望他们身材娇小,能快速爬盗洞,三个人,两男一女或两女一男,女性的存在既可缓冲又能离间,可以避免男人之间互杀团灭的结局,也能避免他们过分团结。”
音乐酒馆里人声鼎沸,服务员来来去去。桌子另一头,吴邪啜了一口精酿,道:“你把我当许愿池了啊。”
汪群推着覃燕爬铁梯,覃燕忍住挠人皮面具的冲动,甩着头发,颤颤巍巍往上移。那人皮面具原主的鼻梁高,汪群用白色的胶泥给她糊了个假鼻子,堵在脸上不大舒服。
“你放心,他有的是事,”汪群给她分析利弊,“他不光要抢黄严的东西,还要活捉张起灵,顾不过来你。
“他不会久待,也许会假意□□他,以激怒吴邪,我想了想,那时他说的吴邪最不能接受的事应该就是这个。
覃燕道:“□□?他才那么小……”
汪群面容阴郁,说:“吴邪心里清楚,我不信他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绝对不会带着张起灵见莽五。只要见面,一定会出事,他会躲得远远的,也许他们已经出沙漠了。”
她们爬到了竖井顶端,又发现地上残留的烟灰,覃燕拍拍灰跟在汪群后面说:“出沙漠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人接应,接他的人又要躲开地上你们的队伍,他的补给也不够,偷取补给,出去的时间就被延长。一旦过了指定接应的日期,人一慌,就容易生变数。”
“你是安慰我呢,还是替吴邪担心?”
覃燕勉强咧了一下嘴,笑不出来,问:“汪海宁这么恨吴邪?”
汪群摇头。
“没有什么恨不恨的,汪海宁再不下手,吴邪就要对他下手了,哪怕汪海宁有半点对同伴流露感情,吴邪会立刻用同样的招对付他。”
汪群接着说:“如果我是吴邪,我会带着张起灵逃走,封住这里的所有出口,不让所有汪家人出来。但他做不到,他要把霍宇交到汪家手里,所以汪家必须留活口,而这个活口很大概率是我,莽五会杀了霍宇,我也许不会。但吴邪算错了,为了让他绝望,我会杀霍宇。”
覃燕撅着嘴,埋头往前走,汪群在背后叫她,她不应,一下子撞到一个高大男人身上。
莽五一惊,看着怀里抬起头的女人,两人都呆住了。
覃燕的脊柱一段一段地冻结,触碰到汪海宁的肢体部分感受不到知觉,像一只撞到虎豹身前的幼马,连动也不会动了。
莽五揽着她打量,如果覃燕没被吓傻,而保持几分注意力的话,就会发现他惊讶的时间过长,如同见了天外来客。
但很快莽五就放开她,三两步走到开始后退的汪群面前,揪住汪群的衣服,用那只畸形的发丘手狠狠给了她一下。
“蠢货!”
汪群撞上墙,跌坐在地,气喘吁吁地对他苦笑,莽五不解气,抄起覃燕,像使一把武器似的砸向汪群,两个女人都晕了过去。
覃燕是被拍脸掐人中弄醒的,醒来还在原地,脸上腿上哪哪都疼,汪群蹲在一边,捂着泛红的左脸对她道:“我说话是算数的。”
汪海宁不见踪影。
“他去前面了,叫我们在这待着,”汪群悄声说,“以后不要跟海宁有眼神接触,他不会杀你了。”
“你做了什么?”覃燕疑惑,她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为什么他没杀我,这张脸很特殊吗?”
覃燕拿汪群断成几块的镜子碎片之一照了照自己,认真看这张假脸,调整歪掉的假鼻子,问:“这张脸是莽五喜欢的人么?”
汪群噗的一声笑了,扯掉开始肿起来的半边脸,笑得嘶嘶地痛:“别乱猜。”
“是莽五的姐姐妹妹?”覃燕想,不对,莽五长得没那么好看,一定没有血缘关系。
那脸五官明艳冷漠,眼眸深邃,雌雄莫辨,有几分肖似外国人。
“他像金刚,”汪群看着覃燕的脸,久久道,“我听过一种说法:‘金刚怒目,方显菩萨心肠【1】。’如果没有他……我们输定了。”
那你知道你的金刚要去对小孩子犯罪了么?覃燕心里嘀咕,她不信莽五饶她一命,一定是汪群在面具上动了什么手脚。
“我差不多搞清了,”汪群说,“汪海宁这一跟,会跟到底,跟到他们拿到东西,杀人灭口。接着他出来跟我们会合,把我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出口,他再去给别的汪家队伍指路。”
覃燕心里对“我们”二字不大相信,说:“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我们也跟,在外围跟,我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里面一有人跑出来就立刻离开,如果只是小喽啰出来,那不要紧,解决了继续跟着。”
她们向前走去,没多久遇见了莽五,莽五正心情糟糕,不愿见这俩人,让她们滚。汪群说她可以听里面在讲什么,先行一步,覃燕如同她的连体婴,立马缠了上去,最后,两个女人跟踪黄严一行人,莽五自知状态不佳,不急于赶路,落在后方。
【金刚怒目,方显菩萨心肠】原句是“金刚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只有采取强有力的手段,才能展现出慈悲为怀的心肠。其中,金刚手段指的是果断、有力、坚决的行动方式,而菩萨心肠则表示慈悲、善良、关怀他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