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朝着跳动平缓的心脏,侧身枕在吴邪右臂上,蜷缩在一片热烈、紧密和轻柔之中,偶尔会从海底上浮起一簇泛起白沫的潜意识,往下望去是无尽无穷的深蓝,蓝得发黑。
三指穿过他的头发,从头顶到后脑勺,一缕缕梳理至发尾,带起的风撩动他缝合过的衣襟,触感消失在后左方的空气里。
他说:“不想出去。”
吴邪伸手环住他,理了理他的衣服:“出去以后你会一直跟着我。”
小闷油瓶摇头:“不想回去。”
吴邪微微动容,小闷油瓶接着道:“这个故事离结局还远吗?”
“爱德华的故事?”
“我的。”
吴邪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很远。”
“停在这里很好。”他埋在吴邪身上道。
吴邪扬起他瘦削的脸,深黑双眼里的依恋要溢出来,嘴角都承不住。
穷困者一夜暴富之际,最怕自己暴毙,认为幸福都不长久,往往是场空欢喜,或因突发变故随风而逝,不能让自己太得意。
他一生中只有这一次以幸福和对幸福的恐惧幻想过死亡。
知道了未来的颠沛,终结在吴邪怀里是个过分安宁的结局。
吴邪蒙上小闷油瓶的眼睛,嘴唇贴了贴他的眼皮。
“别怕。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想过一样的事情。再离谱的幻境我都能继续下去,一路走到结局,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
“人不该给自己按终止键,你怎么知道未来不会遇到好事?外面的人,或者未来时空的人不会更爱你?你的出生给很多爱你的人带来了幸福。别忘了,你可是世界送我的礼物。”
小闷油瓶揪着吴邪的衣袖道:“我不是礼物。”
“我记得,”他说,“我是代替别人的……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千岁,路上死了一些人,没有几个人希望我出生。”
“你有没有三千岁,我根本不在乎,”吴邪说,“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你还记得的事,就什么时候说,我可以帮你理记忆。有一点,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的父母是希望你出生的。”
这是哄人,他辨不过吴邪,微弱地抗议:“证据。”
吴邪一手搂着他,一手从他下巴离开,向下逡巡,略过锁骨、胸口和肋骨,按在他的小腹。
小闷油瓶一个激灵,蜷缩起身子伸手挡,吴邪绕开他的手,食指点了点他的肚脐。
“我不想和你分开,给你系上绳子,你觉得,你和世界的联系就剩我了。在你人生的第一天,有人跟你有世上第一次的联系,她希望你活下来,去体验人生,所以她松开了。
“我当然很自私,希望你是我生的,或者有我参与生的,这样你和我的血就是剪不掉的脐带了,”吴邪托住小闷油瓶的腰收拢,“我来晚了,宝贝儿,是你的阿比林陪你走的第一段。”
小闷油瓶有点懵,道:“生下我的人?”
“白玛。”
人应该去抓住生命与世界最初的联系,否则就会成为无根之萍,心总在漂泊迷路。吴邪不确定这是不是提她的时机,顺着话机提起。
“没听过。”小闷油瓶果然说。
他语词不带感情,也不好奇,吴邪肯定如果他再失忆,对自己的名字也会同样淡漠。
小闷油瓶不想提这些,正如那则童话所说的,当兔子被架在木杆上时,星星们说,你曾经被谁爱过跟你后来孤单地挂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况且,吴邪没有亲历,有极大可能只是安慰自己,万一是不得不生下他,牵涉出许多家族隐情,也只是重新验证他父母不详的身份,自己何必去找这样的回忆?
他的出生给很多人带来了幸福,这怎么可能。
“不要别人,”从男人胸口传出闷闷的声音,“我有吴邪就够了。”
半个吴邪想就此闭嘴,另外半个道:“她怀你的时候,肯定是幸福的,她可以死在幸福中,可她还是选择了不终止妊娠,与你分离,我才能见到你。人来到世上,可能会坠海,进垃圾堆,被绑起来驱鸟,但总会遇到一些你拼命想记住的人和事,拥有这些记忆也不错。”
小闷油瓶想,吴邪像过年时得的糖,他不可能天天过年,见了这些,被架上木杆驱鸟,在星星眼里,是可笑可怜的。
他不能要求吴邪解这个无解的结,吴邪收起了浑身的刺来抱他,已尽力了,他抬起腰用鼻尖蹭了蹭吴邪的鼻尖,道:“谢谢你。”
吴邪按着他问:“怎么谢我?”
小闷油瓶愣了,吴邪道:“出去以后,给别人一个爱上你的机会,优中选优,不是很好么。”
听到这里,背靠石墙的霍宇不禁想,果然他的猜想不错,吴邪对爱这件事,是既不吝啬,也不谢绝,是要“优中选优”的。他手拿一本画满表格的册子,指腹刮过小册纸页的折角的凸痕。他把蜡油滴在七页纸面上,却只折了四页的折角。
“吴邪。”
“我瞒了你一些事,有的是记不得了,我记起来了。”
张起灵的声音很小,不想被人听到,但他更想被人听到也要说给吴邪。
他贴着吴邪的脖子,轻声絮语,一边担心房外那个年轻人会以他不该贴近吴邪为由,走进来。
“几个月前,我出了泗水古墓,带着母铃,上一任张起灵死在了古墓深处,他的手指被我交给族人,送回古楼。
“下了两天大雨,本家一直有人坐着一辆辆马车离开,有人打着伞来找我,让我参加一个仪式。
“成为张起灵的仪式。”
小闷油瓶顿了顿,道:“有人提出质疑,我的归属是本家里的旁支,身份不详。我随他们去了一个地方,找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在西边的庙里,雪山的深处。”
“长白山还是墨脱?”
小闷油瓶摇了摇头:“我看不见。”
吴邪眼神一瞬锐利,揉着小孩的发顶:“一点也看不见?”
“我的身份不明,不能见人,每换一辆马车,都先堵上窗,换黑帘。”
“远吗?”吴邪问。
“很远,走了两个月,”小闷油瓶说,“到了雪山,他们进庙,我不进,他们取得信物后,带我一同进雪山……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那只能是墨脱。吴邪心想,他以为小闷油瓶是从长白山青铜门出来的,没想到跟汪海宁暗示的一样,是一条“来自西边的消息”。
“我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现在。”小闷油瓶说着,双眼不再看着吴邪的胸口,视线落到自己温凉的手心。
他听到吴邪的心跳在加快,他自己的心跳比吴邪的更快。
他说:“有人让我去找你,他说很多人都长得和你一样,还说,这种长相的人,有一个会……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我,那才是真的吴邪。”
“这你说过。”在那间被铐上脖子的囚室里,小闷油瓶说过,这么说——吴邪想,小孩曾因穿越失忆,记忆恢复的最晚时间就是那时,可他现在才承认记忆已经恢复。
小闷油瓶说:“我没有说的是……让我找你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样。”
那多半是张海客。
“我知道他,他也是张家人,我等会儿告诉你。第二件呢?”
“我见过莽五,”小闷油瓶颤声说,“两次。”
听力不错是件坏事,小闷油瓶支起身,微微吸了口气,道:“在天上,一个会飞的,有座椅的空间……”
“应该是飞机。”吴邪说。
“我醒过来又昏了,他站在几米开外,用布把脸遮了起来,在看我。”
“那是第二次,”小闷油瓶继续道,“第一次是在几个月前,他和张海宁很像,他像是成年以后的张海宁。和我进过泗水古墓,没走到底。张家势颓,族人流落在外,难免有叛族者,亦或,那时就有汪家的渗透。”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整容了,”吴邪说,“总有人给你们拍过照,伪装不是难事。汪家靠伪装渗透进派你来找我的张家人的队伍里,一路跟踪你,到……”
把这些连起来,吴邪意识到,这里面有个不可能会发生的巧合,莽五和张起灵一起坐飞机来了沙漠,莽五的面相如何能骗过同样下过泗水古墓的张海客?过了将近七八十年,张海客依然对他和偶然邀请的闷油瓶下斗印象深刻,不可能不记得一开始的同伴。
“他俩有同时出现吗?”吴邪问。
小闷油瓶摇了摇头。
吴邪沉默了。
吴邪问:“他把你从张家人手里抢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想,就是这样。”
一个猜想上浮到海面。
张海客遇害。
汪海宁对霍宇说,我有一个吴邪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霍宇如此转述——汪海宁说,汪家有他从05年就开始感兴趣的消息,他寻求合作,否则,他就会得知一个最不想听到的真相。
他说的合作,是让黄严那头的汪家人活下来回去复命,而吴邪得到西边的消息。
大概是吴邪脸上聚拢的阴云太过明显,小闷油瓶仰脸看他,一时二人无话。
吴邪胸口有些闷,他嫌自己知道得太晚,放在以往,这种程度的信息滞后,他手底下隐瞒的的人会很不好过。
此刻他却不能找人发火,求生的本能让小闷油瓶没有及时转述给他,瞧他不安的眼神就知道,一个伪装成张家人的莽五一同找上门来的、和吴邪记忆中的张起灵一模一样的小孩,如果一开始吴邪就得出这个结论,会结果掉这个后患。这也能解释,在一路上小闷油瓶屡次怀疑自己的存在对吴邪的耽搁和牵绊。
回想起来,霍宇在这场转述中也并不积极,问一句答一句,有刻意淡化信息之嫌。吴邪甚至不知霍宇是否有所隐瞒,瞒了多少。
霍宇不能接受吴邪和莽五有任何合作,他是必死之人,只有吴邪或汪家人其中一方不得不依靠他,才有一线生机。一旦合作,他就是祭品。彼时霍宇还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无用,却已为自己留了后路,如今更不可能告诉他,不能读取费洛蒙,等于成了两边的炮灰。
而那个诨号莽五的男人,从这个局的开始就把吴邪一眼望穿,他了然的笑以及所有的妥协,都在等待一次伏击。
他不与蛇比突袭速度,慢慢收拢包围圈,提枪走来。
他为何要让张起灵活得好好的,看他们现在得偿所愿?张海客在墨脱出了什么事?
他到底等在什么?他难道能预料到自己会——
“盘征败者输,”吴老狗一颗一颗把黑子从棋盘上取出,“再来。”
坐在对面的男孩不可思议地望去,他执黑子先行,进行征子,一路追赶白棋,最终计算错误,没有料想到,在棋盘遥远的斜对角,有一枚恰到好处的白子成功接应,那是开局占地时白子看似无意的一手,它让白棋整个逃亡的队伍有了喘息的机会,由逃离变为驻扎,趁手反打黑子。
围棋的变成了被围的,最终征子失败,黑子被提,由于耗子太多,已升级为占据半盘棋的征子,盘征失败意味着巨大的损失难以从其他地方的小打小赢上弥补。
“吴邪、吴邪!”
霍宇用小册敲打着桌面:“跟你说件事,说完马上走。”
吴邪回过神,惊觉背脊早已一片冰凉。
霍宇道:“还有时间,他来不及现在过来杀张起灵,你还没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快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