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赖斯把爱德华背在肩上,走过夜晚漆黑的田野。
“我是为萨拉·鲁思来接你的,”布赖斯说,“她比我小,她有一个瓷制的婴儿娃娃,她很喜欢它,可是他把它弄碎了。”
“他把它弄碎了。他喝醉了,一脚踩在娃娃头上,它碎成了许多片,碎片很细,我不能把它们再复原了,我不能,我试过一遍又一遍。”
布赖斯停下脚步,用手背擦着他的鼻子。
“萨拉后来就没什么可玩的东西了,他什么也没有给她买,他说她什么也不需要,因为她可能活不下去了,可是他却不明白。”
布赖斯和爱德华走在田野里。
“他不明白。”他最后说。
爱德华也不明白,但他得知自己将要作为一个替补的玩具被带给某个小孩,仅仅是一个玩具娃娃的替代物,就像曾经阿比林卧室里那一排排架子上随处可见的、穿着做工粗糙的裙子的橡胶女娃娃一样。这当然是让他不愉快的,不过他承认,这比吊在木杆上被乌鸦敲啄好多了。
布赖斯接近了一所鸡舍:“到了。”
到了?
他们走入鸡舍,爱德华在布赖斯的背上,看见了两张床和一盏煤油灯,其中的一张床上传来咳嗽声,整个房子没有鸡,也没有其他家具。
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在床腿,点上煤油灯,走到那张床边拍了拍一包鼓起的被子:“萨拉,萨拉,现在你得醒醒了,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布赖斯吹起了口琴,被子里慢慢坐起了一个小孩,她很小,大约只有四岁,长着浅黄色的头发,在煤油灯下,露出和布赖斯一样的棕色眼睛。
“你先咳嗽吧。”布赖斯说。
萨拉开始咳嗽了,她弓腰捂着嘴咳嗽,煤油灯把她颤抖的身影投射到小屋的墙上,那咳嗽声比爱德华在老太太园子听过的夜莺的哀鸣更大声,也更刺耳。
在萨拉停止咳嗽后,布赖斯问:“你想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吗?”
萨拉点了点头。
“你得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
布赖斯拿起爱德华,扶着他让他像士兵那样立在床头:“好啦,你可以睁开眼了。”
萨拉睁开了眼睛,距她一米开外的床尾,布赖斯拉扯木棍,移动着爱德华的瓷腿和瓷胳膊,让他看上去就像跳舞一样。
萨拉大笑起来并拍着双手:“小兔子!”
“答对了,”布赖斯说,“这是送给你的,宝贝儿。”
萨拉·鲁思没有见过爱德华这样的玩具,她的上一个玩具来自家附近的垃圾桶,一个瓷制的婴儿,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画上去的衣服,如今已成了碎片。萨拉新奇地看着爱德华那仿佛是真的耳朵,毛茸茸、灰扑扑的。
她看了一眼布赖斯,又看了一眼爱德华,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是属于你的了。”布赖斯说。
“我的?”
爱德华发现,萨拉说话一次几乎不会超过一个词,有时,她刚开口就会引发咳嗽,她只说那些必须说的话。
“我特意为你找到他的。”布赖斯说。
得知这一点,萨拉不由又是一阵咳嗽,身子又弓了起来,她咳完嗽,伸直了身子伸出手臂。
布赖斯把爱德华交给了她。
“小兔子。”萨拉喃喃道。
她前后摇晃着爱德华,低头凝视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放出金色的光芒。
她把爱德华抱入了被子,朝他微笑着。
她前后摇动爱德华瓷做的四肢,然后把那冰凉的瓷身体、瓷肚子贴向自己的身体。
这时,一件迟来的事终于发生了,如果说萨拉没有见过爱德华这样的玩具,爱德华也从未见过萨拉这样的所有者,所有短暂相遇而又分别的人们,都没有做过萨拉所做的事情。
爱德华平生没有像婴儿一样被看护过,阿比林没有这样做过,内莉和劳伦斯也没有,布尔和露丝更是没有,男人们只是将他扛在肩上,而女人和女孩们把他放在座椅上、他自己的小床上、她们的双腿上,阿比林认为爱德华是她一起长大的朋友,但萨拉认为,爱德华是一个比她还要弱小很多的动物婴儿。
被人如此轻柔而狂热地抱着,被人充满爱意地俯视着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要热血沸腾了。炙热的体温透过睡衣加热了爱德华瓷制的身体,仿佛左心房里那小小的心跳也是他的,就像用一根蜡烛点燃了另一根,于是漆黑的小屋内亮起了两根蜡烛。
“你想给他起个名字吗?”布赖斯问。
“詹理斯。”萨拉小声说,眼睛看着被子里的爱德华。
“我喜欢这个名字,”布赖斯拍着他妹妹的头,“从我第一眼看见詹理斯,我就知道,他是属于你的,我对自己说‘萨拉注定要遇见属于她的小兔子’,于是,明亮的高处真的出现了一只小兔子。”
小屋外面,雷声炸响,雨点落在马口铁的屋顶上,布赖斯坐在床边吹起了金色的口琴,萨拉躺在被子里轻轻摇晃着爱德华。
“下一章的名字,我记得叫做,”吴邪说,“《“她需要我”》。”
布赖斯和萨拉有一位父亲。
有一天早晨,天空灰蒙蒙的,萨拉坐在床上咳嗽。这时父亲回到了家,他揪起爱德华的一只耳朵说道:“我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它是个婴儿娃娃。”布赖斯说。
“我看它不像什么娃娃。”
爱德华倒吊在空中,感到很恐惧,他猜想这就是那个把瓷婴儿的头打得粉碎的男人。
“詹理斯。”萨拉咳嗽着,伸出她短短的手臂来。
“他是萨拉的,”布赖斯说,“那是她的东西。”
父亲失手把爱德华掉在了床上,布赖斯捡了起来交给萨拉,萨拉把爱德华放进了胸前的被子里,压在她发出响声的肺部。
“没有关系,不会摔坏的。”父亲说。
“很有关系。”布赖斯道。
“别顶嘴!”父亲起身抽了布赖斯一个嘴巴,转身离开了小屋。
布赖斯安慰爱德华说:“你不用为他担心,他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而且他很少回家。”
父亲的确没有再回来,布赖斯出门干活了,萨拉抱着爱德华,开始玩一个装满纽扣的盒子。
她把纽扣在床上排成一排,三三两两摆成不同的形状,对爱德华说:“漂亮吧?”
在她咳嗽得特别厉害时,爱德华被紧紧搂着,跟她一起前仰后合,以致他常常怀疑自己会裂成两半。在她停下喘息的时候,还喜欢吮吸爱德华的一只或另一只耳朵,按往常来说,这种行为前所未有的恼人,但对萨拉来说情有可原,爱德华愿意照顾她,愿意为她做得更多。
黄昏时,布赖斯回来了,他给萨拉带来一盒饼干,给爱德华带来一段麻绳。
布赖斯把爱德华从被子里拿出来,拿到小屋的一个角落,用随身携带的折刀割下几段麻绳,并把它们系到爱德华的手臂和双脚上,然后将麻绳系到一根木棍上。
“看,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布赖斯说,“萨拉喜欢跳舞,以前妈妈拉着她的手围着屋子跳舞。”
他对小屋的另一端喊道:“你在吃饼干吗?”
萨拉应了。
“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布赖斯站了起来,“你要把眼睛闭上,”他把爱德华拿到了床上,“好啦,睁开眼睛吧。”
萨拉睁开了眼睛。
布赖斯一只手用木棍移动系在爱德华四肢上的绳子,使他手舞足蹈,左摇右摆,一只手将口琴放在嘴边,轻快活泼的音符从琴键中跳了出来。
萨拉大笑起来,她笑到咳嗽起来,布赖斯放下爱德华,把萨拉抱到他的膝盖上,摇着她并揉着她的背。
“你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吗?”他问,“让我们离开这间难闻的屋子吧。”
布赖斯把他妹妹带到了外面,爱德华在床上躺着,那小兔子抬眼望着被烟熏黑了的天花板,又想起关于有翅膀的幻想。如果他有翅膀的话,他会飞到小屋外面去,飞到空气清新的地方去,带上萨拉一起,她肯定可以一点也不咳嗽地呼吸了。
过了一会儿,布赖斯抱着萨拉回到房里,他说:“她需要你。”
于是布赖斯抱着萨拉,而萨拉抱着爱德华,他们三个站到了小屋外。
星星们寂然无语,它们在没有城市灯光的夜幕下显得那么明亮。
“那儿。”萨拉说。
她伸出手来指给爱德华看。
一颗流星迅速划过夜空。
“许个愿吧,”布赖斯说,他的声音又高又亲昵,“那是代表你的星星,你可以许愿得到任何东西。”
日子天天过去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父亲有时回家,有时不回家。汗水滴在爱德华瓷制的脸上,他的毛衣几乎全开了线他也不在乎,他被紧抱得喘不过气来感觉仍然很好。傍晚时分,他在布赖斯木棍与细绳的操纵下跳个不停。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萨拉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第五个月时,她已拒绝进食,到了第六个月,她开始咳出血来,呼吸变得断断续续而不稳定,好像她在呼吸之间努力想着要做什么,在回忆:什么是呼吸。
那段时间里爱德华逐渐明白,他是萨拉的唯一一只兔子,而且将永远是。
“呼吸一下吧,宝贝儿。”布赖斯坐在床头说。
爱德华在她紧紧地怀抱里想:“请呼吸一下吧!”
布赖斯整天坐在家里,把萨拉抱在他的膝盖上,前后摇晃着她,唱着歌。那首歌曲调很耳熟,在萨拉还能发出声音时,在被子里为爱德华哼过两小节相似的旋律。
九月的一天早晨,萨拉·鲁思停止了呼吸。
前一天夜里,爱德华从萨拉的怀抱里掉了下来,她不再要他了。于是爱德华头朝下趴在地上,胳膊缠着线举在头上,听着布赖斯的吸鼻子声和抽泣声。父亲回家来了,冲布赖斯大声喊叫,父亲哭泣了。
“你不许哭!”布赖斯叫道,“你没有权利哭。你从来没有爱过她,你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爱过她,”父亲说,“我爱过她。”
我也爱过她。爱德华在地上想。我爱过她,可她现在死了,不在世上了,我却还在,怎么会这样?
父亲和儿子之间还在大声争吵,一个可怕的时刻到来了:父亲坚持说萨拉是他的女儿,他的孩子,他要把她带走安葬。
“她不是你的!”布赖斯尖叫着,“你不能把她带走!”
然而父亲身强力壮,他推开儿子,用一条毯子把萨拉裹了起来,把她带走了。
小屋里变得异常安静。
爱德华听见布赖斯在小屋里一遍一遍地转着圈,对自己低声轻语。
最后,布赖斯捡起了爱德华:“来吧,詹理斯,我们到孟斐斯去。”
故事中断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烛光殆尽,小闷油瓶下桌去又点了一支蜡烛,搁在桌角,芯上小小一碟烛油摇晃着,落了一滴在小闷油瓶手背。
待他再坐上桌来,吴邪看了看,手背上结块的烛油已抠去,只留下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吴邪的指腹划过红印边上的一圈皮肤,松开了手。
起初,小闷油瓶不能理解吴邪这种行为,吴邪显然熟悉自己的家族,就不该为小伤、发烧大惊小怪,张家人注定比常人更健壮,也更快恢复,他们长寿、低调、节制,除了失魂症,□□几乎没有弱点。
无法长寿、不够强壮的,是吴邪这样的寻常人。
他心里那片本就躁动不安的海,拍出又一层巨浪,大浪拍碎了表象,掀起层层连绵的浪花,让心朝一面倾斜,海面翻涌不歇,水花四溅。
霍宇曾说,吴邪讲这个童话是暗示自己是爱德华,经历过许多人与事,最终回到第一任小主人阿比林的身边,意在告诉他,无论分别多少次,他和吴邪终将相遇。
他也这样认为的,爱德华就像自己一样,在分别之后,才明白阿比林对他的爱,在别人的爱里,才迟迟地爱上阿比林。
可这些情节和他与吴邪的相遇,压根没有相似之处。
吴邪不是阿比林。
他匆匆转头去看吴邪。
“我三十六岁了,”吴邪说,“我这套童书的那天,遇到了熟人,她说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父亲,我很清楚,这辈子,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从前有人说,和你生活的时间比我和你生活的都长,那时我是不服气的。这些年我想了想,如果你记得起来所有的事,反而不会跟我说那句话了。你和世界的联系怎么可能只有我呢?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就想起你。”
“我不是你的阿比林,不会站在故事的终点,我更愿意做萨拉。”
吴邪看他侧过头来,黑沉的眼里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读懂了他。
他经历的背叛和暗算还不够多,还没有像日后的闷油瓶学会隐藏眼里的柔软。
那目光不是放空的,是每月农历初四的夜里,透过云层的月牙,从中泄露出一种内敛的期待,一天比一天更明亮,闪闪烁烁。
面颊因激动而充血,犹如沙漠中心玫瑰色的盐湖。
那段时间里爱德华逐渐明白,他是萨拉的唯一一只兔子,而且将永远是。
但是这不一样。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你是有选择的,你……”
小闷油瓶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不必把张起灵当唯一,以你的成长环境,这完全是你给自己设下的限制。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像亲口否定了吴邪一样,只要想上一想,心脏连同肺腑都痛起来,他否定吴邪就是否定自己。
这个故事是讲给民国出生的、八十余年后与吴邪相遇的自己听的。
吴邪讲萨拉的死时并不悲哀,十分宁和,好像那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她是在爱与被爱的人中间离开的,最重要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可是,他虽很想,却不知能否做到,能给吴邪这样的临终,他其实没有为吴邪做到什么事,不如一只给孩童取乐的跳舞的兔子。
微暗的烛火下,他说:“我……从没跳过舞。”
吴邪抬起右手扣在小闷油瓶的左胸,低低地说:“你不正在跳着吗。”
吴邪抱住了他,他抱住了他,一面感觉到那种命中注定的绝望,痛觉巨石落地的踏实。
有时他想,当初闷油瓶看过来的眼神里,格尔木戈壁滩上许下承诺的吴邪是否也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这是又一次的轮回,吴邪知道小闷油瓶此刻在想什么,他心里暗中滋生的委屈,很久没有被好好抱过了。他的衣襟在靠过来的时候又松开了,露出破了皮的肩头,好似绵延的沙丘,骆驼走过他脖颈上跳动的蓝色血管。他没有把他养好,瘦得像走失多日的羊崽。在他把自己深埋在吴邪胸前时,张合着浅杏色的嘴唇,吐出一小股热气:“我……最喜欢萨拉。”
他突然蹿起来,脚趾踩上吴邪的大腿,勾住上方男人的肩膀,越过喉结,将嘴凑到吴邪干裂起皮的嘴唇边。
吴邪尽管不知他是从哪里看来的,仍手疾眼快地向右一推小闷油瓶上身,推开一尺,怕他摔出去,又拽回了腰。两膝并拢他分开的腿,合到只剩一条缝。
小闷油瓶刘海滑到额头的一侧,视线从吴邪的下唇移到他脸上,眼里又带了朦胧的委屈,眼皮垂下,偏着头,耳朵沿儿是一圈红色的弯钩。
吴邪叹了口气,松开臂膀,重新把人揽到怀里,不过这次抱得死紧,不留空隙,小闷油瓶被迫面对着墙,下巴抵着吴邪的右肩,动弹不得。
“随便咬。”吴邪说。
小闷油瓶看着吴邪的肩头发怔,他放松了腰,脸颊贴在吴邪肩上,眼皮泛红。
他想对吴邪说一句抱歉,而吴邪拍着他的背道:
“我愿意当你最喜欢的人。当你的兄弟、你的监护人。
“我想做养育你和被你养育的人,我想做你的丈夫或妻子,想成为你擦肩而过或患难与共的每一个过客。
“我知道——这是我清醒之下的判断,你得记好——我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吴邪说,“比起情人,现在你更需要一个朋友,不管以前发生过、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你愿意我做你的朋友么?”
他眼皮发红,点了头。
就这样,吴邪成了他的朋友。他有点小气地揣测,自己未必是吴邪最好的朋友,便在吴邪腿上多留了一会儿。
霍宇回来时,小闷油瓶还在想萨拉的故事,他侥幸地想,如果不是知道以后还会以张起灵的身份和吴邪相遇,他自己才是萨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