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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1)得救

汪严路尊挟持着沈志在各个房间里穿行,而在最初下到这一层的竖井旁,莽五思索着刚才听到的对话,烟灰不断落下,掉到二十米以下覃燕战栗的手掌心。

覃燕等了两分钟,接住烟头,认出那是汪海宁常抽的福贵,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汪群捂住她的嘴,推她继续往下爬。

覃燕跟着汪群在黑暗中向下,向下,她错觉自己在往地球深处去,陷入空无一人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地狱。”她喃喃。

“你不是唯物主义吗?”下方响起汪群的声音。

覃燕说不出话,光是努力跟上就已经耗费了她的精力。所幸,直入地狱的恐惧在消减,她们不再垂直向下,因为狭窄的通道发生了变化,倾斜着往一个方向下延。

这是在下坡,覃燕想,果然,她们要到达建筑工事的下界了。

她推测之中那个被风沙掩埋、被顶端现代工事覆盖的,两山之间的谷地,那是巴丹吉林先民的居所。

真正的古潼京。

她们的脚碰到了坚实的地面,汪群打开刚才不敢开的手电,照亮彼此。

她们趴在地上,地是水泥地,却没有墙,身前身后都是黑压压的山石。

她们身处一座山之中的裂缝里,汪群用铁镐敲了敲地面:“有回响,下面是空的。”

“我们悬在山腰上。”覃燕说。

尽管地面被水泥封了个彻底,汪群仍想进入山下,她摸着水泥的接缝,寻找一处脆弱点。

覃燕拉住她的胳膊:“不要进去。”

汪群松开铁镐,坐下来喘了口气,稍作休息,看向覃燕。

“这地下,除了水泥,还有铁皮,是按战时人防工程的标准封就的,”覃燕说,“证明里面至少已经进去过几次了,发现不妙后,人们就此罢休。你没必要现在进去,等你的同伴先进去,你再进。”

“那不成,”汪群说,“我是打头阵的。”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覃燕语气重了些,一手夺过她的铁镐,一手拖她的行李,“现在下去就是死。”

“还我。”汪群拽她。

覃燕握住铁镐和行李带,身子朝后缩着,拔河似的,道:“你需要很多同伴,才能进去,如果你非要进去,你应该去找莽五,再找他之前——”

她转动镐身,镐尖抵上自己的脖子:“你要先把我杀了。”

“我是不会自杀的,”覃燕说,“也不想被汪海宁杀,我想死在你手上。”

汪群耸了耸肩:“你先放下我的东西。”

她去摸覃燕的肩,双手抱住了她,安抚道:“我保证过,不会和别人同行。我们下去之后,从别的地方溜走出去,我除掉里面的害人的东西,让他们下来安全一些,拿到该拿的,任务就完成了。”

“能实现长生的东西,你不想用?”覃燕问。

汪群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就算是真的,也要付出某种未知的代价,让愿意付的人用吧。”

“那我更不能让你下去了,”覃燕道,“但我还是坚持你现在把我杀掉。”

她挣脱汪群的怀抱,反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说:“群,下令封上这里面的人,比你对古潼京要执着得多,他选择封上入口,不是彻底绝望放弃,就是已经取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们已经走到头了,现在应该上到那些办公室里去找一找,有没有当年的线索,也许那件东西还没来得及被带走,也许上世纪的技术让那些人不知道该怎么用。要不是上面那些人赶来了,本来我们就该从上到下一层一层找线索。”

汪群手一挣,拉远了距离:“上去可以。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简直无赖。”

两人对视着,如果她们之间曾有一星半点暧昧的话,现已消失殆尽。

“我不清楚你打算怎样找死,我可不想被你安排。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汪群说,“林虹死在汪海宁手上,是我递的刀。”

覃燕瞳孔针缩,嘴唇嗫嚅着,抿起又张开:“我、我早就知道——”

“那你是什么想法?”她问,“你觉得我只是生活所迫,那汪海宁不也一样,同样都是仇人,你怎么不跟我计较?”

覃燕深呼吸,扛起行李,走向来时的竖井,决定自己爬上去挨个痛快了。

“回来。”汪群在背后道。

“上面的人跟你先前遇见的不一样,”汪群说,“还以为你是见吴邪见王盟呢?他们中的好多,有大半个月没见女人了。”

覃燕爬梯的小腿抖了下,踩上一级铁梯,汪群走到竖井下用力拽她背上的行李,覃燕奋力往上挣,拼不过手劲,连人带行李被扯下来,汪群上前捂住她尖叫的嘴,摸到一手的湿迹,嫌弃道:“废物,就知道哭。”

“你自己上去吧,”覃燕气管里一抽一抽的,“我不上去了。”

汪群扶着她的腰,让她靠在冰凉的石壁上,覃燕非扒着她不放,汪群抬手道:“自己坐好,别逼我扇你。”

“我早就说了,你活到现在不过运气好而已。吴邪还以为你勇敢,那只是因为你一路遇到的都是好人罢了,现在原形毕露了,”汪群说,“你自不自私啊?一厢情愿跟着别人跑来,一厢情愿每次遇到事就想往女人怀里躲,你来这寻找母爱么?你怕,不敢上去,我就不怕了?”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有个伴,给我解围,帮我做事,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汪群托着覃燕的脸道,“你让我一个人上去,不过是自我感动。等于我白救了一个,最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胆小鬼,怕死、怕被强/奸怕得要命,你当时报复汪海宁的勇气到哪儿去了?你就算遇到什么,那也是我先上,给你做个示范,让顺风顺水的无知大小姐看看怎么活。”

汪群从行李里取出化妆包:“你听好了覃燕,人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其他什么理想、信念、贞洁,都不重要。一个人选择苟活,会招致别人的批评,但要是那些人也经受那个人经受的东西,就会知道,这是生物的本能,没有用道德克服这种本能,不算高尚的人,但谁也无法要求你必须高尚而不能平凡。”

“这张人皮面具能保你在见过她的汪家人面前活着,但实际上,”汪群说,“也只有汪海宁这样的汪家人见过而已,这个人很早以前就失踪了。这地方进来的那些编了号的人,除了汪存,没人见过她,他们很难活到回族复命,你只需骗过汪海宁一个。”

“别哭了,我不好化妆。脸上三个小时不能动,这张脸主人的声音你学不来,上去以后装哑巴,不要和海宁对视。”

小闷油瓶撩起吴邪的刘海,试了试额温,这时他看见睫毛上碎星闪烁,知他醒了,动了动腿,问:“好些了吗。”

吴邪从小闷油瓶膝头坐起,揉了揉眼,打量四周。

他感到睡了很长一觉,前面梦到一些故人旧事,而后渐渐无意识,断片似的,隐约有就此死去的担忧,但又立刻会想到枕在他腿上死是最好不过,便放松沉入海一样黑而寂静的睡眠里去,无风无扰,如同很久以前睡在家里的床上。

他看向小闷油瓶,小孩偏移了目光,道:“要等霍宇,还能休息一段时间。”

小闷油瓶告诉他,霍宇从一堆记录里发现了什么,正在这一层的其他房间找更多的同类型记录,饿了会回来拿补给,为防失联,这间房外立了根抽屉里找来的蜡烛,烧完再续。

“我好久没和你说话了。”吴邪伸手捻了一缕小闷油瓶垂下的鬓发,挂在耳角。

小闷油瓶垂下眼睫,好似难为情,递给吴邪一块压缩饼干,示意他先进食。

吴邪吃了食物,小闷油瓶又让他躺回去,吴邪不肯:“你腿不麻?”

他靠坐在桌上,曲起一条腿,腿间覆盖着脱下的外套,小闷油瓶跪坐在他身旁,面露担忧地望着他,吴邪不太瞧得过眼,这姿势像个小媳妇,因而拍了拍身侧,让出一个位置来。

小闷油瓶坐在吴邪旁边,拢了拢衣襟,不敢靠太近,以免尴尬,也不愿离得过远。正踌躇时,吴邪一揽他的背,把他朝里收,他顺势靠在男人温热的腰上,有些忐忑,又舍不得退却。

我们上回说到,经过七年的旅行,爱德华和流浪汉布尔以及他的狗露丝经过了美国的许多州,在篝火堆边、车厢上、城市广场上睡觉,却在某一次小睡时,被警/察发现了,警/察将他一脚踹出了火车车厢,他掉到了郊外的草丛里。

清晨时,泥土路上出现了一位老太太,当她走过爱德华时,用钓竿戳了戳他。

“看起来像只小兔子,”她说,“玩具兔子。”

她站直了身,揉了揉背:“每一种东西都可以找到一种用途。”

爱德华并没有理会她的话,昨夜的可怕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空虚和失望的感觉。

要么捡起我,要么不捡起我。爱德华想。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老太太捡起了爱德华。

她把他对折之后塞进了散发海藻和鱼腥味道的菜篮子里,唱着一首歌:“没有人知道我遇到的麻烦。”

爱德华出神地听着那首歌,心想,也没有人知道我遇到的麻烦。

确实如此,那老太太为他找到了一种用途。

她把他钉在菜园子里的一根杆子上,先钉耳朵,再展开双手,做出飞行一样的动作,用铁丝绑在木杆上,在他下面吊着锡盆,在太阳下丁当作响,闪闪发光。

“我相信你会把它们吓跑的。”老太太拍着手道。

把谁吓跑?爱德华纳闷。

他很快就发现了,是乌鸦们。

乌鸦们从空中俯冲下来,在他头顶盘旋,它们冲他呱呱叫着,用力拉他毛衣上松了的线,戳他的脑袋。

老太太旁观了一会儿便走了。

从早晨到黄昏,鸟儿们从山那边来,把木杆弄得摇摇晃晃,有一只特别大的乌鸦不愿意丢下爱德华,它落在木杆上,在爱德华左耳边叫个不停,在明亮的太阳光下,爱德华险些把它认成了阿比林长着鹰钩鼻的外婆佩勒格里娜。

你体验过被耳朵钉子扎穿,吊在一根像极了十字架一样的木杆上吗?烈日炎炎,佩勒格里娜化身乌鸦,在他上方,不断地提醒着他,她叫着:呱呱,呱呱,呱呱。

爱德华想,佩勒格里娜,你愿意的话,就像那个故事一样,让巫婆把我变成一只疣猪吧,我已经不在乎了。

太阳落下去了,鸟儿们飞走了,爱德华被吊着耳朵,双爪摊开,仰望天空,他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不过他生平第一次在看到星星时没有安慰。

在足够安静也足够孤独时,会听见星星的声音。

星星们说:“你孤零零地在下面,我们和彼此在一起。”

“我也被爱过,”爱德华告诉星星们,“我现在懂得了爱。”

“是这样吗?”星星们说,“这对你现在的处境又什么帮助?”

爱德华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天空亮了起来,星星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鸟儿们叫起来,老太太又回到菜园子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男孩。

叙述暂停了一会儿。

“然后呢?”小闷油瓶问。

“然后他遇到一件好事,”吴邪说,“可以说是,成全了一生的瑰宝。”

“瑰宝?”

“布赖斯,”老太太说,“离开那小稻草人,我雇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整天不干活。”

“好的,太太。”布赖斯说。

他手背擦了擦鼻子,仍然在看着爱德华。

这男孩的眼睛是棕色的,眼里闪着金色的光芒。

“嗨。”他对爱德华小声道。

一只乌鸦落在爱德华头上,男孩拍着手发出响声:“走开!”

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布赖斯!”老太太喊道,“干你的事!”

“好的,”布赖斯说,他小声对爱德华道,“我很快会把你接走。”

爱德华耳朵吊在木杆上,大张着双臂,乌鸦的羽毛从他头上落下,他看着男孩和老太太在菜园子里锄草。

锡盆一声不吭,鸟儿们在爱德华头上转着圈啄他、扯他。

拥有翅膀是件多好的事啊。

爱德华想。

如果他有翅膀,第一次被人扔出船外时,他就不会沉入海底了,他会往相反的方向飞,向上,向上,飞回阿比林身边;在内莉和劳伦斯家里,当他被老夫妻的女儿当做垃圾倒扣进垃圾桶时,他可以飞起来啄她的眼睛;当他和布尔露丝被警/察发现时,他会落在火车顶上,嘲笑地大声叫嚷。

下午,当布赖斯经过他身边时,一只乌鸦用嘴轻轻敲着爱德华瓷制的有裂痕的脸,脚爪站在他肩上,每敲一下都提醒着他,他不光没有翅膀,甚至动弹不得。

暮色降临在田野上,接着天色完全黑下来了,一只夜莺悲哀地唱着歌,凄凉的调子中传出了另一种声音——口琴的声音。

布赖斯走了出来。

“嗨,”他说,吹起一支简短欢快的小曲,“我猜你没有想到我会来,但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当布赖斯爬上木杆解着爱德华腕子上的铁丝时,爱德华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空心的兔子。

当布赖斯把钉子从爱德华的两只耳朵上拔出来时,他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玩具。

可是,当最后一根钉子被拔出,爱德华向前落入布赖斯怀抱时,他一下子感到解脱了,解脱又很快变成了一种喜悦。

他想,还不算太晚,毕竟,我得救了。

“失忆有时候是好事,”吴邪说,“人的记忆有自我保护的倾向,得救的印象会尤其深刻,煎熬和困苦会变得模糊。”

小闷油瓶思索着,他感到吴邪情绪有些波动,话里有话,忽然问道:“我忘了什么?是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

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吴邪说,“记忆是组成人的成分,身体不记得,灵魂不记得,就是没有。”

小闷油瓶默默不语,少顷,道:“如果这不是个童话,爱德华应该早成了碎片,而且,在海底和垃圾里待了很久,”他停了停,带着颤音,“会……很脏。”

不仅是脏,还是难以想象的脏。

他不能理解这些接连出场的人物怎会认可这只兔子。

在真实世界,脏是真实的,那么,他们对这只兔子的认同就是虚幻的。

他不可能被爱。

吴邪看着小闷油瓶,问:“那又怎样?”

“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吴邪说,“人类是多情的动物,有人会爱上许多人,有的人会爱上同一类人,有的人的爱就像一阵风,最干净的人得到的未必是同样纯洁的爱,反之同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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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1)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