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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0)沈琼

邪瓶出场。

他的腿,他的双膝,他垂下来的手,腰上缠的绳。

这根绳握在手里,一扯就会倒向自己,他跑不掉了。

所以——所以他终于能够留在身边,看见自己所处的世界。

整个空间的黧黑色浑浊物在下沉,灰霾缓缓上升,那些飘浮的,粘连的,挂在衣服上的,爬行着覆上桌脚的,全都是这样脏污的一团,连他本人都是这样的东西,一个吞吃脏污也制造脏污的怪物。他不感到羞耻,也没有负罪感,坦然地枕在小孩双腿上,听见对方稍快的心跳,依稀看到低下来的慌张的脸,双手搭在自己身上。闷油瓶的旁观让他有些尴尬,但不至于动摇,张起灵从婴孩时期起就意志坚强,他会想通的。

他不适的原因,在于越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输了。

霍宇不是正确的棋子,征子的第一步是个劫【1】。

这个劫在征子失败后隐患无穷,像连绵蔓延的山火,就是立马填上也无法挽回败局,但他似乎答应了什么人,要在棋盘上留下这致命的弱点,让所有人来钻这空子。

霍宇那所谓的威胁压根不值一提,是又怎样?他可以擦干一身血,洗得干干净净接回闷油瓶,等他们到了某个地方养老,对着张起灵这张脸,谁又记得起来沙漠里的血债?别的不说,邪祟只有被他文身镇住的份。人生是个不断失忆的过程,接到闷油瓶的他可以选择金盆洗手,换个环境重新做人,土夫子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他枕的这位闷油瓶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宁可让劫活在棋盘上,哪怕这黑暗里所有的鬼魂都来嘲笑自己,嘲笑他为此做过的所有事情,这些游荡的影子借由他的失败来壮大自己,妄图到别人身上复活,有朝一日,对他露出死前刻毒的冷笑。

模模糊糊的黑暗里,有人在上方小声唤他:“吴邪。”

“你需要睡觉。”

什么玩意,他不是正睡着么。

“你在谵妄,惊厥,你还能感知外界,这不是睡眠。”

那人理着他的发,手指从发茬间穿过,揉按脑后的穴位。

按上后颈前,吴邪闭着眼问:“你不想他死?”

小闷油瓶手停顿了,呼出一口气,道:“你想杀他,他救了你。”

“他是局外人,”小闷油瓶说,“一路上,他能救人的时候都在……”

吴邪听得不是滋味:“你真死性不改。你以前就是这么说我的。”

吴邪朦胧间,听见小闷油瓶腹腔震动,柔和的低语飘到他耳边:

“就当是救从前的你。”

他笑起来像是四月初的高山杜鹃,哈弗车【1】驶过白雪覆盖的扎墨公路52k段后,雪山的阳坡开始现出一簇簇粉白,开在僻静的山谷里。

难得绽开一次,竟是为了替别人求情。

吴邪“呵”了一声:“见谁都一样,难怪你逮人就爬。”

绳子一动,小闷油瓶腰颤抖了:“不要这样说话。”

这话包含着鄙夷,是恶劣的污蔑,小闷油瓶不是从词汇上听懂的,是语气和神情的综合,漫不经心,轻视自己也轻视他人。

吴邪应当是不高兴。

他枕着自己,腰腹外倾,头也向外,眼瞟着房间里简陋的家具。

小闷油瓶忍住被冒犯的不快,想通了一点:吴邪不想被说成与霍宇相像。

这个世界上,有面目全非的故人,有千变万化的人皮面具,他靠对自己和他人的善来辨认吴邪,他认为说霍宇和吴邪有那么一点相似是没有过错的。

小闷油瓶说:“得知有个人和我一样,与你熟悉,我会为他高兴。”他局促地偏开头,红了耳尖,“不管是不是,只要有幸遇上,终究不会错过。”

什么意思?吴邪疑惑地眯着眼。

“能遇见很不易,只要还记得这种像,就能相认。错认也无碍,”小闷油瓶说,“见了和你相像的人,更能区分真的你。”

这话听得后颈酥麻起来,吴邪淡淡地吐息:“我没那么大度,不是就是不是,就连像也……”他突然想起了初到吉拉寺,在闷油瓶雕像处躲虫子觉得更安心那事,声音便弱了。

“你看得见死人吗?”吴邪转而问。

小闷油瓶愣了愣。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小闷油瓶拍了拍吴邪的背,动作跟吴邪拍他一样,他展开双臂把吴邪的肩背圈在细白的臂弯里:“看得见。”

“在你背上,”吴邪不信,“看见没?”

小闷油瓶松开环抱的臂弯,道:“我站在你这一边,他们当然会在我背上。”

“我一直看得见,他们住在这里。”他说,点着吴邪的左手。

他挽起男人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十六条疤。

它们是红褐色的文身,是罪证,也是勋章,有的浅,有的深,还有的刻好后又刮开过。每一道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些小闷油瓶不愿认识的陌生人,和不敢认识的吴邪。他怕那疤里的人对吴邪不好,又怕他们对吴邪太好。

幻觉里,十几个黑影子也低头看疤痕,回想自己是其中的哪一条,突然,影子和吴邪都凝滞不动了。

花絮一样轻软的吻落到赭红的疤上。

一旁曾割下这些疤的大白狗腿都跳动起来,受不了这股嘴唇里吹出的风,给踢到了地上。

“吴邪会好好睡一觉,”他倾身向那些红痕,祷告似的说,“不会有第十七条疤,也不会有第十八条。

“他终会成功,即使不是这次,也会是下一次,恶鬼和活人都站在他这一边。因他准备万全,策无遗算,一往无前,必然胜利。”

吴邪彻底睁开了眼看他,好像怀疑他也疯了,小闷油瓶揉按着他后颈,哄他闭眼,吴邪渐渐地发出小段的鼾声,陷入沉眠。

小闷油瓶独坐,面对那些扭曲的恶鬼,他不用掩饰绯红的脸,后知后觉发现,他又模仿了吴邪所做的,用嘴唇贴皮肤。

会遭报应的。

他把耳朵藏到两颊的鬓发里,环视着黑暗的房间想,难怪吴邪喜欢用嘴贴他的皮肤,原来是这种感觉。

此刻他心里装不下一只鬼。

会遭报应的,他想,像偷了族里过年发的糖。

黄严打头,路尊随后,两个喽啰制着沈志,另两个架着沈琼,后面跟着谢霞。

这一行人中,沈琼状态最差,面白如鬼,几乎昏死过去,喽啰们给她按着受枪伤的左臂,拖着人赶路。

沈志的脸色不比她女儿好到哪去,背给枪抵着,双手绑在身后。

指南针显示西西北271°,他们站在一条甬道里,是办公室区域与生活区域之间穿插的数条甬道中方位较偏的一条。

沈志站定,吐出几个字:“就是这里。”

打开隔离门,下方有个深不见底的洞,一级级铁梯延伸到黑暗尽头。

是个竖井。

沈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黄严路尊道:“我妻女太虚弱,留在这里,我跟几位下去。”

路尊道:“可行,咱们不动你老婆孩子,她们跟刷子走,在上面等你们。”

沈志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不!”沈琼从两侧男人的钳制中弹起来,一把抓住沈志染血的衬衫,“爸爸,我们跟你一道下去。”

谢霞拉住沈琼的右臂,将她掩在自己身后,不发一语。

沈志对女儿摇了摇头,转向黄严:“你们手下不要侮辱我的妻女,我上来时只要有命,就要确认她们活着。”

被叫刷子的手下喊起来:“瞧不起老子是不?姓沈的,你他梁的……”

路尊往竖井里掸着烟灰,给刷子使了个眼色:“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刷子你带她们去,保证出来还沈老板两个活人,咱们走。”

黄严没有提出异议,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谢霞母女被刷子带走,沈志留在黑暗的竖井口,沈琼不住地流泪,转过头来看她父亲,如同生离死别。

沈志眼眶也红了,立刻垂下头看竖井,压着嗓音道:“两位老板,你们要找的就在下面,走吧。”

黄严第一个爬,他头上的强光手电晃得沈志看不清铁梯,他道:“你也别觉着我们这些人狼心狗肺。”

沈志抿了抿嘴,扯出一个笑,像苦笑:“我知道,老板们不是为了性命关天的事,何必来这里。”

“比命还重要,”黄严道,“你女儿只是挨了一颗子弹,我要丢的不止命。”

最上方的路尊点了一根烟,带火星子的烟灰落到爬动的沈志头发里,男人没吭气。

“唉,很多人进来都是拼命的……最后……”沈志住了嘴,这话不吉利。

然而土夫子们百无禁忌,被沈志所谈吸引了注意:“这地方哪些人马来过?”

“我知道得不多,”沈志说,“送货那么多年,出来接的,有人穿军服,有人穿工装,有一次,还有穿白大褂的。”

“我们搞运输的,天天不着家,那会儿不兴离婚,后来零几年,认识的一问全离了,”沈志道,“我老婆对我好,从小就认识,我老婆……”

“你运啥货?”黄严问。

“运进来补给,吃的,穿的,维生素,运出去……一种黑布罩着的桶。”

黄严道:“装什么的,蛇?”

沈志喘了口气,踩下一级铁梯。

路尊边爬边道:“搞运输的,哪有时间认识老婆,我兄弟跑长途,没时间找女人,休息路上车停在服务区下面的洗脚城,找了两个小姐,最后没成,连鸡都守不住。你个老小子也算走运了。”

“我一直运气好。九几年,我老婆生下小琼,我攒了点钱,开了家运输公司,那几年还算不错,就是每隔几年,他们要找我送一次货。”

“往沙漠里运?”黄严问。

“对,”沈志道,“我不答应,他们就寄邮单收据单。老板你们晓得,我在沙漠那几年运的货,有的见不得光,我说合法,谁认?那些单子发票,哪敢拿来见人?我人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运了几年,就提心吊胆几年,永远金盆洗不了手,把柄在人身上。”

他们下到最后一级铁梯,来到地下建筑的新一层,沈志带着黄严往外走,给他介绍哪里是办公室,哪里是实验室。路尊跟在后面,他听到在不远不近的墙缝里传来“空、空、空”的怪声,举着枪环顾四周一圈,喽啰们也警惕起来。

“尊爷!”有人叫他。

他闻声来到下来时的竖井间,眨了眨眼。

“尊爷,上面有声儿。”一个长着扁脸的男人说。

他们听了又听,毫无动静。

“现在没了。”扁脸男人道。

“让开。”路尊走到竖井边,上下两个竖井像两个大洞对着他俩,他冲井底放了两枪,又抬高手枪,朝他们刚爬下的竖井里放两枪。

回声怪异的巨响在狭窄的空间爆开,回声持续了十余秒,黄严的骂娘声跟着响起:“怎么回事?”

“不是上面有鸟人,就是下面有鸟人,”路尊答道,“现在清静了。”

黄严听了听,一片寂静,道:“少干鸟事。”随沈志而去。

一行人进入了实验区域。

十几分钟,有人站到了竖井之上,捻起一撮断掉的烟灰,又拍手掸掉,这声音不大,传不到地下。

得来全不费工夫,汪海宁想,正找你们呢。

霍宇递给小闷油瓶泡腾片水,继续看那本《零五六工程實錄》,整本书都在做着某某样本提取失败的记录,他翻到书封,看见“工程實錄”旁边还有两个竖排小字“拾叁”,便到办公桌上翻找,找出了两本“拾一”、“拾肆”,跟小孩说了两句,抱着三本书回到他和吴邪打斗过的那间有书架和暗室的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了五本同系列的记录。

霍宇把这些书摊在他流过鼻血丢过棉花的那张桌上,快速翻阅。

他找到的《零五六工程實錄》共有八册,分别是五、七、八、九、十、十一、十三、十四册,有五本是从同一个书架的同一个书格抽出来的,三本是散放的,被自己顺手拿给吴邪垫头。

第五册的内容是巴丹吉林沙漠的自然环境,介绍了沙尘暴多发的季节、如何取水挖野菜、预防蛇柏、蛇毒救治、离沙漠最近的村子、沙漠里的牧民临时定居点等等。

从第七册起,就是各类实验,纸页翻飞间最频繁出现的字眼是“失敗”,寻找实验体失败,提取某种物质失败,移植失败,培育失败,合成失败,实验体失活,实验体逃脱,人员伤亡,仿佛零五六工程整个就是一部失败史。

但将册子一本本摊开就能发觉,这些实验在层层递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下一个阶段之所以能够进行,是因为上一个阶段基本达成了目标。在任务完成上记录员用词十分保守,在任务失败时大书特书、反复分析,推动这项工程的一定是个不信命的人,笔触间全是挣扎的执着。

第七册是寻找有特殊毒性蛇类,第八册开始记录了中毒的人兽的反应,蛇类杂交后毒性的变化,第九册解决了实验蛇类缺少食物的问题,第十册在培育蛇体内的寄生虫……事无巨细,描述详尽到让读者反胃的地步。

第一册到第四册为何不与这些本册放在一起?第六册又为何消失了?霍宇想到暗室里那把翻倒的椅子,猜想这些缺失的记录一定更重要,不是被抢走了,就是最后撤离时带走了。

霍宇搜寻前四册无果,把打头的第五本和末尾的第十四本揣进包里,自己继续看第十三本。第十三册是关于从某两种闪鳞黑毛蛇毒腺里提取物质失败的记录,这个阶段实验员们不再盲目寻找毒蛇,也不再解剖每具蛇尸研究各个部位,他们从实验瓶中取出活蛇采蛇毒,完后将蛇放回瓶中,将毒液部分存储,部分用于下一步血清实验。

霍宇随手翻到一页,黑色钢笔在那页留下寥寥数行:

日期:1957年9月16日

实验:提取23号毒素

实验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约上午9点40分,打破玻璃瓶,袭击实验人员逃逸。

日期:1957年9月18日

实验:提取23号毒素

实验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23号已捕获,更换实验人员沈琼(伤退)为钱鸣,操作不当逃逸。

这是霍宇第一次看见册子中提到具体的人名,编号23的那条蛇最后又被逮到了,再往后翻,伤退的沈琼也恢复了工作。

霍宇不再细看实验内容,翻阅起册中提到的人名来,有姓钱的,姓李的,姓王,姓徐的,都很陌生,他翻回139页。

没有来由的,他能想象出那位给23号闪鳞蛇提取蛇毒的实验员,她是——是的,是“她”,她是短发,齐刘海,穿着合身的白大褂,拿着一根针管往白鼠毛里推。

这可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人,霍宇想,但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敲着头回想,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子,未曾谋面却万分熟悉,简直像是昨天才见过。

【1】劫:围棋术语,白黑双方都可以在打劫处上反复提子,争取“气”和地盘,直到有一方填上“劫”。

【2】哈弗车:国产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