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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89)本意

又回到最初那书柜后嵌套着暗室的房间,小闷油瓶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根针和一卷白线,缝合被撕开的衣襟。

霍宇拿不准他在想什么:“早跟你说了,别去激他。”

针停了,小闷油瓶问:“他清醒时,不同我接近,是……这缘故吗?”

霍宇道:“可能吧。你还小,要保护自己。”

“我不小了。”

小闷油瓶回忆起,自从下到蛇巢,吴邪越来越不愿抱他,还用大白狗腿挡过一次,以为他对自己极厌烦,如今有了不同的解释,却令他心慌意乱。

霍宇几句听下来,这人不仅不对吴邪退避三舍,反而心思缱绻,急道:“就算你按常人年纪比我大,身体还是个小孩,你以为自己成熟么?这个时代的十多岁小崽,比你早熟得多,女朋友都换几个了。”

似懂非懂,小闷油瓶不以为然撇了撇眉,他认为这不叫成熟。

霍宇吓他:“吴邪可是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你可清醒点吧,等你从那张桌子下来,以后都没办法站着尿尿,懂吗?”

小闷油瓶胸口起伏,发出了霍宇听过他最响的一次喊叫,音量全然不顾他们在躲避汪家人:“这些、我早就知晓,你反复挑拨,想做什么?”

他肩抖着,线卷滚动,掉落在地。

霍宇没被激怒,也不委屈:“早就知道?但愿你一直知道。”抽身而去。

他默了默,捡回线卷,将针攥在手中,没了缝补的心思。

粗俗直白的言语让他芒刺在背,他不肯让人发现自己对他说的这些闻所未闻、一窍不通,骤然被人点醒,窘迫至极。

他讨厌起霍宇来,霍宇的用词可憎,态度亦可憎,最可憎的是,竟把他看作误入歧途的小孩,需要成人教养,否则就会干出……那样的,堕落可耻的事来,沦为雏妓般的角色。

退一万步说,堕落的是吴邪,不是他。

一想到吴邪,肩就发痒,他有点明白为何女子受辱比受刑更严重了,过去受过的伤在肩上那咬痕面前不值一提。

他早忘了族中训练时的痛,却忘不掉被吴邪抓住时的无助,这无助不会消失,也不会麻木。最大的恐惧不是害怕正在发生的事,而是对将要发生的事既茫然不解,又略知一二,甚至让他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不知从刚才何时起小腹就隐隐作痛,胃里皱成一团。

过去,吴邪在他眼里常常没有性别可言。男人有威胁性,对他矮小的体型来说尤其如此,女人需要避嫌,男女授受不亲,太过靠近有瓜田李下之嫌。吴邪则在二者之外,他有的只是烫人的眸子,没有年龄,与自己同性,无需避讳分享食物、暴露伤口,疲惫时等同于一张躺椅。

后来有几次,被吴邪碰时自己总想躲,兴许是身体隐约的直觉防备,他曾迟疑着克服这种防备,因为它似乎多余。可在今天,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吴邪是个成年男性,不是刚成年,不是青年,而是中年。也不只有眼睛和怀抱,他还有其他部分。

吴邪真如霍宇说的那样么?

他身体益发难受,背后如有千双碧眼在偷窥,无论怎么拉紧衣物,都如赤身而坐,一览无余。

霍宇回到吴邪那间房,又给吴邪喂了些食物,坐在一边继续看《〇五六工程實驗記錄》,吴邪注视着他翻书的样子,问:“不说点什么?”

霍宇反问:“要我说什么?”

“原装的你至少要说一句‘像他这么小,就算说同意也是无效的’然后让我发誓再也不干吧?小子,你什么时候被替换了。”

“冒牌货才会这么讲,”霍宇说,“你状态比我想的好,很清醒。”

他顿了顿,不太看得下书上的字了,又道:“你认识的张起灵到底什么样?我太好奇了,你肯定不是恋/童,也不是恋/老,他长什么样让你移情到雕像和小孩身上?”

“……雕像?你知道?”

“你昏迷的时候提过一句,我猜不是比喻,是真有一个雕像跟张起灵很像。”

吴邪沉默了很久,久到霍宇又看起书来,磕绊地认着繁体字,在某几页折上了角,吴邪才又道:“移情?算了……没什么。”

他心情平静,吃了别人的血和皮,一下子松弛下来,好像他和小闷油瓶又回到了刚进来时第一次讲兔子童话的时候,也像从海子抱他回营地的那天夜晚,也许彼此有所隐瞒,但月光把他们眼中为对方留下的线索照亮了。他初次认识自己,又或是再次印证自己,尽管张起灵不告而别,他一回来,自己的怨气和恨就一扫而空,想不起为何发火,当那个人再靠近时,他完全被深深吸引了。

他由衷地希望如霍宇所说,那是张起灵的童年形象,对小闷油瓶只是种移情。

可那是闷油瓶本人,比幻想还真实。

这种感觉,不确定从什么时候产生的,他奇怪且庆幸小闷油瓶身边的人没有同样感受。

吴邪曾想,自己若不曾追到长白,就不会深陷其中,之后结婚生子,继续开古董铺,却脩然发现这不可能。每次那人归来,身体会无可救药地放松,在张起灵身上,除了固执,没有一丝他看不惯的存在。他不同阶段的□□,就像那些谜题,引发自己的好奇。

他用最轻的力道、最收敛的方式给对方一个警告。

心遵守了道德,至于身体,是心无法控制的,它背叛心灵已久,过去他掩饰并为此痛苦,今后他还会说谎。是的,仅仅是特定情况下,他神志不清罢了,只是蛇的费洛蒙影响罢了,等这两个借口都失效,他可以说费洛蒙的影响是不可逆的。

霍宇合上本子,对门口摆手,要赶走什么似的。

门外探出了小孩的头,霍宇道:“出去。”

吴邪看见小闷油瓶肩头的碎衣缝上了,他径直闯到吴邪面前,递了个东西在手上,吴邪低头看,是那根攀岩绳。

绳索另一端缠在小闷油瓶腰上。

“不走,你睡吧,”小闷油瓶说,“你神志受到这里的东西影响,需要时间恢复。”

他摆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大度模样,吴邪并不买账:“多谢,这玩意方便随时把你扯来。”

“吴邪!”

“你的行为有失纲常,但这不是你本意,”小闷油瓶急急地说着,“不急,你会好起来的。”

吴邪暗笑,小闷油瓶给张家养得瘦瘦小小,礼义廉耻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受了轻薄,心里委屈,却要顾及吴邪的精神,不敢说得太重;对他的所想懵懂无知,却装得少年老成。

即使没有优势可言,也要逞强与人对峙,如初见时月光下的他如出一辙。

霍宇要拦,吴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拉扯绳索让小闷油瓶塌着腰靠近桌沿:“说说看,我的本意是什么?”

轻浮的语气让小闷油瓶脸上一红,他晚熟,但一点就通,他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心跳,想起了嘴唇落在皮肤上的热度,朦胧间料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恐惧又来了。

他扯起绳索的另一头,压下了恼怒,迫使自己清醒,不被浮于表面的言辞迷惑,不管霍宇怎么说,吴邪又变成什么样,他了解吴邪原本的样子。

他抵在桌前,桌上书本散乱,灰尘被衣物扫了个干净,吴邪眼里映着烛光,看似放纵却藏着破败的荒芜,有些眼熟,有一次,吴邪在讲有关瓷兔和它不同时期的主人的那个故事,声音戛然而止,小闷油瓶抬头看着他。

讲完了。吴邪说。

讲完了?他想,没弄懂什么意思。

吴邪看着他,那目光与此刻的目光重合。

现在他明白了,吴邪知道自己听不懂,那是种不抱希望的等待。

“你、你的本意,是做我的阿比林。”

“你一直这么说。你想告诉我,哪怕我后来会遇到很多人,你有一天是会找到我的。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是,阿比林找到了爱德华。”

他脸又红了,这回不是如临大敌的红,他用手指抚了抚耳间碎发,一个遮掩的动作,垂着眼。他想,也许他见过八年前的吴邪,给他讲故事的那个就是他。

这话轻风般吹散了渐起的情/欲,吴邪沉下脸。

“分别之后他才知道阿比林爱她,”小闷油瓶说,“我……我很抱歉,现在才听懂。”

唯一的听众总算懂了故事大意,偏偏在这个时候。吴邪倒抽了一口气,有种被再次审判的错位感,冷漠道:“行吧,whatever.我这一趟真的倒霉。”

吴邪恢复得断断续续,又开始头晕,往后靠。

小闷油瓶上前扶住他,吴邪手搭在他背上,小闷油瓶后腰升起一股痒意,这种碰触过去他从未在意,迟疑了一瞬,吴邪察觉到手下身体的僵硬,撤开手去,在眼前越来越浓的幻觉中自嘲一笑——他想,上天一定是为了惩罚我作恶多端,才派你来见证我的落魄和不堪。

“你没有不堪,你很好。”

似乎他无意中把零星想法说出了口,小闷油瓶轻声反驳,脸上还有未消的红,“等你好了,我想听完这个故事。你……不想说我的某些过去,以这个童话代之?”

吴邪扬了眉,双目晶亮,没有回答,小闷油瓶像个大人似的道:“睡吧。等你醒来,再说给我听。”

霍宇把维生素泡腾片放在水壶里,走进房间,他看见小孩坐在桌上,两腿并拢,吴邪平躺着,头枕在小孩双膝上,因呼吸道受压迫,发出轻微的鼾声。

在相反方向的上层空间,一条长队急行,每个黑衣人都制着一个人质,从这些人嘴里问不出东西,但汪家人埋伏门外时注意到,吴邪的手下带来的这群人不止这个数量,除了两个溜掉的头领,还少了几个人。

他们听到有人跑动的动静,手里戒备起来,一会儿功夫,汪海宁追了上来,瞬间被/上了膛的枪指着,高举着双手:“自己人。”

指向他的枪更多了:“编号是?哪支队伍的?”

“老子没编号,不属于哪个队伍,”男人说,“我叫汪海宁。”

汪家人看着这个健硕负伤的男人,感到了危机,为首的人长臂一挥,示意把人抓起来,但没人轻举妄动。

“没准儿你们知道汪群,我跟她一道来的。”

汪家人互相看了看,头领问:“你是她手下的人,证据?”

“我是她上级,”汪海宁咧嘴笑,“引路的信号弹和标记,我放的。”

头领道:“你可能杀了她,问出了这些。”

“我赶时间,懒得想啥证据,”汪海宁道,“你们最好有点脑子,要是你看不出我哪一边的,活该死。”

他提了提裤腰,正色道:“汪群在往这儿赶,手里带着一个吴家人,遇着她,你们把那人质绑上,免得她被那女人害死。这批人,最好通通除掉,别马上杀,想个好办法,辛牙去哪了?”

头领身旁一人道:“挺会编,跟踪咱们多久了?”

汪海宁抱手道:“要你是我的手下,接嘴得抽死。少废话!老子问辛牙tmd去哪了?”

头领沉默着,缓缓道:“死了。”

“你确定,真死了?”

头领点头。

“我杀过一回,”汪海宁也点头,“后来才晓得,杀错了。这趟办事,小心谨慎为上,少莽。”

“头中了三枪,摸过脖子,没戴人皮面具。”

汪海宁稍一惊:“没问出点啥?”

“这人太精,”头领说,“问也白问。”

汪海宁道:“他被另两个坑了,他怕死,报复反水不是不可能。”声音里不辨喜怒,言下之意却不善。

头领顿了顿,道:“罢,死都死了。”他闻到汪海宁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以及衣物上未清除的腐肉气息,一直上下打量着男人,估摸着道:“你站到第二个,02,你出来,让一下。”

“免了,”汪海宁摆手,“我来是通知你们,别走这条路,原路返回。就现在,回墨脱去,能跑多快跑多快,我还有事,办完就跟来,送你们出去。”

队伍改变了方向,汪海宁目送他们而去,喊了一声:“信我,趁早回墨脱!”

二十分钟后,队伍重新折返,按着原来的路线行进,没有人提出异议。

头领已信了六七分,这个男人看着不是好东西,但冒上生命危险专程赶来劝人离开,只有自己人才会这么做。问题在于,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进去寻找一个东西,这男人无归无属,没有推翻这道命令的权威。

头领对全队道:“遇到危险,立即回撤。”

众人表示同意,拿出了全部的警觉,前进变得缓慢紧张,然而,机关、怪物、土夫子,什么也没遇到,他们顺利地进入了当年张大佛爷领人进入的通道。地上覆盖着白沙,天花板由多棱面的镜子组成,排沙池过后是换气室,白沙之中有零星衣物的碎片,无人在意。

偶尔出现一两个废弃的水池,顺着通道——他们判断出,这是迷宫式的回字形的通道——往里进,用天心石粉解决掉了蛇柏,铁锹撬开了山体中的空腔,出现了几具悬棺。

他们训练有素,踩着悬棺爬着绳索到达山体的下部,逃脱了悬棺里的长手尸,无人坠井,最后来到一片悬崖面前。

头领将绳索打结,套在对岸山崖的石柱上,汪家人一个个攀过去,他看着同伴出了神——那个自称汪海宁的人,是怎么过来找他们的?

一个手下在隔壁吹起了哨,哨声催促他回过神,爬到他们身边。他听见堵洞石背后蛇的嘶嘶声,同伴们也听见了。

“没错,”有人说,“那东西就在里面。”

头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堵洞石。

个子瘦长、编号02的男人拍上他肩,问:“怎么了?”

“你们不觉得,那东西那么重要……不该放在一个安全点的地方么?”

“这里的蛇是低毒的,”02说,“表面吓人,实际不致命,最安全的就得是这样的地方,汪藏海懂行,搞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没牙的看门狗。”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都同意。头领听到了绳索的声音,转向石柱,看见有人正把它解下,那人见头领看他,解释道:“免得有人跟来偷袭咱们。”

绳索被解开了,长长的一端垂下,掉进了崖底的黑暗里。

“怎么了汪漠?”02问道,“那个叫汪海宁的,不知存的什么心,害咱们多疑了,还好没耽误时间。”

“可能,是我多疑了。”汪漠道。

从童年起,他就容易怀疑身边的同伴和上司,这次被任命前往古潼京,也引起了他私下的疑惑,在一个训练他对人面、人言心存怀疑的成长环境里又被教育相信家族的某些指令,不免让他好奇别人如何克服这种自相矛盾。

接着走下去,会遇到什么?那个盒子,会藏在这样的地方?

里面的蛇潮退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吧,进去!”

“你看这个想法合不合理——”覃燕抱着包,头搁在汪群肩上,“先民们会住在沙漠里的最低点,低处地下水丰富,那必然是个山谷,否则风沙会淹没填平这个最低点,让它看起来跟其他地方一样高。虽然它最后确实被掩埋了。”

汪群缩了骨,揽着覃燕,踩着向下的铁梯,往下走。她们在一处狭窄的竖井中,覃燕抽了筋,被带着往下,嘴里嘟嘟囔囔:“四周的山挡住外面的风沙,底部的山谷温暖而水源充足,动物和老弱病残的尸体能养活丝路上运来的蛇类——许多雨林里的毒蛇死了,这里的物种不多,不需要太活跃的习性,太多的毒性,更不需要耗水太多的动物,他们多胎繁衍,被定期清除,人类好像要拿这些蛇作为特殊用途,也许作为食物,也许运出去卖给有钱且贪图寻觅珍奇异兽享乐的人。”

“有的蛇躲进了石头缝隙里,就像烛九阴那样,人抓不到它们,干脆在两侧的山里建了庞大的蛇巢,那种房间只能是人修的。外面的人想进来,要先进入蛇巢,指南针的失灵再加上两侧的山里有镜像构造的蛇巢和陷阱,让他们更加分不清身在何处。”

汪群说:“你想象力真丰富。”

覃燕仿佛颇为自豪:“那当然了,干我这行就该天马行空,大不了错了就推翻。”

她接着道:“这下面的深处,会有一个古代聚落的遗址,像个大型古墓,但我们看不到,它被几十米后的沙掩盖了。”

“我不是来考古的,”汪群说,“我只关心汪藏海把东西藏在哪里,但愿不要埋在古城的中间,根本没法取。”

“他不可能埋在古城里,”覃燕说,“那个年代没技术。就算现在,人也没办法轻易进到那么深的沙里,除非调用大型钻井机器,就算这机器不是公家而私人的,也需要办理各种许可,会立刻被当局发现。”

覃燕这样说,反而笃定了汪群的想法:“就在古城里,他是个传奇人物,后来人认为技术上不能实现的事,汪藏海都办到了。而且,张大佛爷也有这种能力。”

覃燕摇了摇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下不去。另外,张大佛爷是在建/国后下墓的,那时候管/制很严,不可能成功。”

“要是他以科研的名义骗过了上面呢?”

“纸包不住火,”覃燕说,“有的地质队以科研名义非法采矿,铤而走险,贩卖稀有矿产到国外,这种事只能小团伙作案,动静但凡大一点,就会败露,抓到是重罪。九门下古潼京是小团伙吗?不可能。”

“你知道西沙考古队么?”汪群问。

覃燕愣了愣:“西沙群岛附近?南海有很多考古队去过……”

“有一支队伍,里面全是盗墓贼,”汪群说,“你看,只要混在正规军里,谁也不会发现。我看,是正规军先到,张大佛爷黄雀在后,钻了他们的空子。”

覃燕哑口无言,想象着这样的可能性,身体发凉,她觉得汪群在暗示她,引导她质疑她口中的“正规军”,但她没有开腔,这时不宜争吵。

汪群蜻蜓点水道:“我们这批人里,有一个人到过被掩埋的古城遗址,还从里面取得了东西。如果最后没法下去,找到他带回去也行——我知道了,他不是可有可无,我原以为他现在这样子只有诱饵的价值了。”

她们到达了竖井底部,这是个山体里的狭小空腔,里面倒着一把生锈铁锹的几段残骸,往下又是一个竖井。

歇息时覃燕问:“你有想过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干什么吗?”

“和一两个族人吃下长生药,四处走走。”

“啊?”

“开个玩笑,”汪群说,“事情快结束了,我们会放长假,就算需要我,也不过通风报信罢了,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去。”

覃燕说:“出去之后,我……”

刻意忽略的未来突然被放大镜摆在眼前,失落感笼罩了她,她忽然希望可以晚一些回到地面。

“我出去第一件事是整容,”汪群站了起来,踩在第一级铁梯上,身前留下一个人的空隙,“好了,来。”

“干嘛整容,”覃燕抱着行李走来,卡进那个空隙里,“你已经很……”

她突然不说话了,汪群笑了笑:“你是客服吗?见谁都帅哥美女地喊。”

覃燕窘道:“我不抽筋了,你先下去。”

汪群照办了,覃燕坐在竖井口,伸腿下去,听见汪群说:“我知道女生之间习惯礼节性夸奖,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不是礼节性夸你。”覃燕朝井里说。

井里的汪群抬了抬眉,仰视着她,牵动着脸上的疤痕。

她们又不说话了,覃燕忽然有点难过,她追着林虹来沙漠,整个人被蒙在鼓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结束了,替她报复的想法也断了,不仅如此,越走下去越像是对自己的坚持的背叛。

在她眼里,汪群从认识到现在,容貌越来越耐看,她兼有男性的英气和女性的柔弱,落疤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她总叫嚣要伤害别人,却没有伤害过自己,这样一个人白白在黑暗的地下浪费掉,要步林虹的后尘,实在可惜。

“你还走不走了?”汪群爬了上来,拍覃燕脑袋,“搞什么?对着我这长相都能花痴,我真弄不懂你们同性恋的喜好,满打满算你确实好久没见女人了……”

“我没有!”覃燕拳头砸在行李上,尴尬得钻进了井里,酸痛的脚挪得飞快,远离汪群不加掩饰的笑声。

她忙不迭往下爬,汪群赶上她,一把抓住手腕:“等等。”

覃燕甩不开她,躲避着摸到脸上的手,脊背紧紧贴着井壁:“我喜欢的人刚过世,我、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汪群点了一下她泛红的鼻尖:“你保持吧,我是直的。”

她把食指向她伸出,指腹上沾着一层灰,散发出烟味。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黑暗。

上面有男人。

覃燕抖了一下。

“还好,”汪群安抚她,“在我听不到的位置,应该很远。”

“快走,”覃燕道,“你走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