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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贪心

他是冰凉的,又是高热的。

那热是胸口的急,一阵一阵的急,冰凉是枕着的物体,把他脖颈的余温抽去。

霍宇拍他的背,往他身上盖东西,撬开他的嘴送入一滴滴冰凉,手忙脚乱。

霍宇抓住他无力的手,双手摩擦搓热,口中呵着热气,喷到手背上,化为微薄的暖。

吴邪记起了蛇通过费洛蒙传递的一个个细节,包括强加给他的一代接一代的仇恨。鲜红的蛇信滑出吻部,探着空气中的热,从一个世纪前到现在,那些人在岁月的窗前来了又去,如同鬼魅,阴魂不散。汪家人并非罪不可赦,张家也不是迂腐守旧的。他们曾经站在历史的最新点,站在时代的前列,否则也不会延续至今。

线索是他夜以继日梳理出来的,一环扣一环,每条蛇都有编号和记录,可最终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张家的内部体系本就有弊端,他们做了太久安稳的梦了。人始终是惰性的,如果有机会安稳,任何人都想安稳。即使没有弊端,时代已经变了,人类对长生的追求和对未知的探寻,已经交给现代科技和医学,天翻地覆的改朝换代后,世界已不需要他们的存在,自然也就不需要以瓦解他们为使命的敌人。

意义本身没有意义,但选择是有意义的。

这些事情该有一个完结了,总有一个人去画上句号,不再需要牺牲,不再需要守门,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另一个人来结束。

比如来自汪家的某个人,汪家如今的头领,亦或一个和他一样身份特殊的入局者。

他感到敌与友的边界模糊不清,爱与恨的极致何其相似。说到底汪海宁要做的事和他是一致的,唯独立场不同。

人如果可习得长生之术,青春永驻,他也想体验一遍正常人的生活,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结婚生子、不同长辈对着干,这种生活也不错。

吴邪看着2003年的自己,那人已经离去了很多年,他并不羡慕那人的无知,那人长着一张毫无防备要人操心的脸,却能在十年前做到如今的他无法办成的事。

他有爱人的能力,从来不怕付出得不到回应,周围人的回应又增长着他的自信和耐心。对待能力经验高于自己的人,哪怕是赖皮也好,撒娇也好,种种如今看不上的卑微手段,最终也能达成目的。

那种品质无法用只言片语形容,也许是易逝的少年意气,回不去的赤子之心,脱口而出的真情,它的一缕渺远的残香刚刚在霍宇身上复活。

即使能够读取蛇毒,霍宇也不适合扮演他需要扮演的角色,这个少年的人格太过健全,分明是从已逝之人那里获取了足够情感和能量,让他主动放弃了数次侵害周围人的机会,他竟在救一个时时要夺他性命的人,不单是性命上的救,像十年前的某人会做的。

这种品质在这里一无是处,它仅仅是一种,废物般的软弱。

十年前的吴邪,在命中注定的那天走在路上,还不知要赶往什么样的将来,整个人蓬勃着可以称之为“年轻”的生命力,带起的每一丝风都让人心生妒意。

而张起灵,亦或不止张起灵,他们之所以为他涉险,聚在他身边这许多年,是想要留住他们自认早已放弃而自己仍保有的东西。

他想,也许那叫善。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幻象丛生,在感到冷的时候咳几声,把堵上的呼吸道清条道出来。恍惚之间,闷油瓶出现了。

吴邪没听到脚步声,也没看见人影,但他就是知道,是闷油瓶来了,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像一段走马灯。

雾气朦胧,让衣服、面容都很模糊,他背一个黑色的大包,看着自己。吴邪撑着手,扭转身子想要靠近一点。闷油瓶和八年前一样,薄雾下的冲锋衣还是那天的,有长白松软的雪的味道,仿佛从未离开。吴邪撑着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小哥。”

你怎么出来了。吴邪想问。

正如他想触及他的袖口,又生怕驱散幻觉里的来客,就让他一直存在于雾中,多看自己一会,也无伤大雅。

“好久不见,”吴邪哑声道,“你一点没变。”

闷油瓶的表情有了波动,双眉微蹙,有点哀伤的样子看着他,这表情吴邪头一回见。

微凉的手指抚着他的脸,指尖沾了鼻血,按在喉结上揉了揉。

手指碰得喉咙养,他忍住咳嗽的冲动,挥开那只手。

“小事,”吴邪说,“我快好了。”

闷油瓶好像于心不忍,把他身上搭的霍宇的衣服盖好,腿边的一丝缝隙也去掖,还是哀伤的表情,坐在他身前。

吴邪想这也太像面对绝症病人,去扯他的衣服,闷油瓶侧身躲开,撕开一包东西,取了一支,剥下皮掰了一块喂给他。

吴邪张嘴接了,是一块火腿肠,他惊诧于幻觉会给自己喂真实的食物,确认道:“小哥,你……我以为你是假的。”

闷油瓶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掰开火腿肠,一小块一小块地喂他。

他看上去很难过。吴邪怔怔地想。

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吗?

不知是活的还是幻觉的张起灵给他喂了一根火腿肠,两片药,几口水。吞下药品时他在想,这药过期八年了,但还是咽了。

身体渐渐热起来,他感觉恢复了不少,大脑里混乱的信息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根本没事,”吴邪说,“小哥,你怎么来了?”

闷油瓶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吴邪一瞬间有要流泪的感觉,哽了哽,道:“没事。我很想你,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说没有一天有点夸张,他不介意更夸张一点。

闷油瓶好似震了一下,嘴唇颤着。

吴邪招了招手,拉他贴向自己。

“我只是有点痛,”吴邪说,“你陪我待一会儿,我就治好了。”

闷油瓶用不同寻常的目光静静看着他,起初吴邪有点条件反射的畏惧,但他偏着头露齿而笑,挡开了那种锐利,挑衅似的冲他调请。

他必须跟他**,不然这个故事就太惨了。

闷油瓶没有搭腔,打量着他,喃喃道:“吴邪,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什么?

这可不是他想听的。

为什么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总是执着于在他身上找“过去”呢?

吴邪感到十分失望,坐得直一些,面上冷了下来:“你担心我身体,就不要惹我冒火,我总不可能还是老样子。”闷油瓶还想说什么,吴邪伸出右手的食指覆在他唇上:

“小哥……所有人都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戴我三叔的面具去攒局夹人筷子,跟那些老狐狸周旋,明明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每天都要露馅,还是熬过了。我心想……只要变成另一个人就能救你们,有什么不能做?

“从墨脱回来那天,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你不要追问我是怎么戴上的,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想回忆,一心陷在回忆里的不是败者就是亡魂。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以前的我的愿望实现才做的。我吴邪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他感觉到闷油瓶要消失了,闷油瓶的冲锋衣兜帽慢慢化为虚无,长腿没了一半。

吴邪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压的声音,周身发凉,身体在大脑之前为他的离开而难受,他一下子从桌上爬了起来,一把抱住张起灵道:“别走,我还有话和你说……

“很久以前,在黑暗里,我对自己说过一个童话。有一天,我会变得跟你第一次见我一样,太阳照在我身上,除了你、胖子,你们这些人,和我周围那个小世界,我什么也不想,谁也不害。

“我会把一个人关在心里,从此翻篇再也不提。没人承认他,大家都觉得忘了最好,那是一个疯魔。他才是……我唯一的朋友,是他实现了我的愿望。

“你却不能接受我,张起灵,哪怕你变成小孩,失了忆,只是一道烟,幻觉,像现在这样,我都接受了。”

灰黑的雾气里,吴邪能摸到的只有张起灵的上半身,脖子和肩都不见了,他的双眼依旧明亮,代替了他的话。

那双忘不掉的眼睛,诧异地望着他,然后变成了怒,几乎是瞪着吴邪,短促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吴邪有点恼火,松开了他,抢白道:“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就没一点错吗?你出来干嘛,让我看一眼?我才不稀罕。我跟你说,你要是从门里出来,就是为了抱我一下,接着给我当马仔,为我下地,当我的房客,我稀罕?

“那小子说得对,我是贪心,这些东西只要像我和胖子一样陪你刀山火海走一圈,你都会给他们,他才认识你没一个月,你都给得差不多了。胖子对你没说的,是我不够朋友,看不上当你的兄弟。”

“我要你没给过别人的东西,我要——”吴邪感到这话很冒犯,却没有住口,说出来轻松多了,“我要你给白玛的。”

还好胖子不在,不然得撇书抽自己,吴邪想着又说:“你别这么看着我,都是你起的头,惹的事,你敢说你没贪心过?”

他揽住雾里竹竿一样的闷油瓶:“你明明可以直接去守门,却专程来杭州我铺子门口道别,还给我鬼玺,告诉我你是为谁守的十年。

”你就是贪心,想要有个去处,想有人等你,十年后直接从门里到我家里,要我接你回家,别人都要腾位置。你就是想换个地方坐牢,既然你受虐倾向这么严重,我会好好治你的。”

闷油瓶脸上起了变化,眼里还是不悦的,两颊升腾起淡红,吴邪伸手去碰,摸到柔软细腻的触感,闷油瓶头往后一仰,身子从他怀里灵巧地钻出。

就像有人开了灯,眼前明亮不少。雾霭消失了,闷油瓶却没有跟着幻灭,他跪在办公桌上,双膝贴着吴邪的腿,满脸绯红,看上去……只有十三岁。

霍宇坐在两米开外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包棉签,看电影似的看着他俩。

吴邪正想确定这是否是另一个幻境,小闷油瓶开口了:“你也没有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音量很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要给你什么,爱吗?可你说,不稀罕。”

小闷油瓶少有的语无伦次,数落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你、你也在找你心里‘以前’的我,我也不想只有那么大。你说的白马和胖子,这是两个我没遇上的人……”

“我想知道你的事,你没有说你的事,也不说我过去怎么认识你,还要求我和过去一样。你藏着不说,只说谎,”小闷油瓶说,“假如我也要你没给过人的东西,你都做不到给我。”

“我想要……我们一起走出去,三个都活着,”他说着,哪怕昏暗烛光都掩盖不了红到耳根的脸,“想听你说和你有关系的人,但我不想……出去以后见到。”

在赌气的回应里,最后一丝自尊都被翻出来亮牌,小闷油瓶既感到末日般的恐慌,又有道出真相的快意,甚至觉得早就该说了:“我就是你认识的张起灵,不管是他还是我来见你,你都会不满。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样想——你没受世事牵绊,无妻无子嗣,如此等我八年,我很高兴。”

小闷油瓶说完,也不去看吴邪神色,像一只亟待进攻的猫拱起身体,向前爬了两步,按着吴邪的腿,这是他屡次袭击成人的经验,眼神漆黑地望着男人:“我知道你想要的一样东西。”

吴邪绷紧了身体,冷淡道:“我想要什么?”

“你是想吃我。”

“你闻我的血和肉的味道,”小孩说,如猎犬的双眼攫住吴邪的眼,“你像蛇一样,想咬我。”

吴邪僵住了,成了一尊桌上的石像。

“你搞错了,他把食物都给你,自己饿出幻觉了,”霍宇丢了包巧克力到吴邪腿上,“你们吵归吵,也别闲着啊,好不容易搞来的,再不吃点东西,等会儿又要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