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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白痴

吴邪醒来时,眼前晃动着许多影子。

他看了好久,那些影子在空气中七扭八拗地伸展着,最后都汇为一个,是烛光照出来的黑影,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他想要撑着坐起,身体却动弹不得,喉咙堵了块石头,嘴里发不出声。

黑影晃到他身边,一双眼睛移动到他上方,鼻子上沾着大块血迹,道:“醒啦,你怎么回事?”

吴邪摇了摇头,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

那人又走开了,传来翻找物品的声音。吴邪费力转头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桌子上,头枕着一堆书,离他最近处放着一个泛黄的册子。

《零五六工程實錄》

零五六工程,这里是……古潼京?

他又来古潼京了,这地方在记忆里不曾到过,他怎么会走这条路。

这个走来走去的人,究竟是他的手下,还是某个骗来的炮灰都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哄这人把自己带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喉咙间有股痒意,他猛地咳起来,咳得舌尖上都是血的味道,那人走了过来,扶他坐起,擂鼓似的锤着他的背。

“我没有药,”那人硬生生道,“你最好别咳。我们现在没吃的,等你休息好,赶紧想想办法。”

吴邪勉强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那年轻人见了道:“那成,我们就死这儿吧。”

话是这样说,他又一顿翻找后,拿了块布罩在吴邪脸上:“刚才那里空气不好,我把你弄出来了,你神经病和肺病一道犯了,先睡觉保存体力,我也睡。”

蜡烛灭了,吴邪听到他躺在椅子上的声音,越发觉得这是个熟人,回想他鼻子的血迹,骤然想起了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是破局的关键,可他的计划不知为何落了空……费洛蒙,蛇,这个人是霍宇!

想到这个人名和与之相关的记忆,他胸口抽疼,计划落空之后又出了一件事……他扯着胸口的布料,另一个人名伴随着无法挽回的绝望浮出了水面。

张起灵。

眼前的雾气和摇晃感褪去,吴邪意识慢慢恢复,记起小闷油瓶的一走了之,恨不得失忆,呛咳吵醒了霍宇,霍宇道:“他肯定会回来的,他怎么忍心丢你在这里神经病发。”

吴邪不屑地撇了撇嘴,张起灵那狗/日的总是要走的。

“我去抓他回来。”

信口开河。吴邪想。

霍宇说:“我不是你,唯利是图,出尔反尔,说抓他就是抓他,君子有成人之美。”

吴邪懒得理霍宇的童言稚语,思索除掉这队汪家人的可能性,很小。他本是想放他们带着能读取费洛蒙的卧底回汪家本部,除了洞穴里的危险之外,没有额外考虑用陷阱和人手对付他们。

“等我把他带回来,你可不能这么发疯发癫,”霍宇继续说着梦话,“他就是因为你发疯才跑路的。”

鬼扯,张起灵溜走因为他就是全自动跑路机,失踪才是常态。

吴邪不自觉想掏烟,虽然明知就算有烟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能抽,实在是霍宇说话太过自以为是,要能正常行动非得给他一嘴巴不可。

“要是你想不到办法,我有一个计划,”霍宇说,“我救了你一命,你以后不要用任何手段来抓我杀我,找到他之后我和他先走,你再出来。反正你也不适合见他,分开好点。”

分开。

和张起灵分开。

胸口穿了铁丝一般,每呼吸一次都是痛,他要食言了,霍宇动这样的心思就不能留活口。

霍宇转过头正对着吴邪,妄断道:“你对他抱有的幻想,怎么样都没法如愿,像你这样的偏执狂,发疯是迟早的,他跑路也是迟早的。”

他说完顿了顿,读着吴邪的表情,又道:“你肯定在想,要来的是成年的张起灵,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不,来谁都不行,来谁都应付不了你。”

吴邪听霍宇想到一句来一句的怼,已经厌烦别人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以显示自己有多么众人皆醉他独醒,一个从没见过成年张起灵的人像谈熟人一样谈论他,真够可笑的。

“我不熟他,只知道你,”霍宇说,“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也会把我拖死在这里。”

他托腮思考了一下,道:“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和张起灵也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

吴邪发出了气声,伸出手来点燃了蜡烛,带着蜡油味儿的掌心蒙住霍宇的嘴,让他闭嘴。

霍宇躲开吴邪的手,不知轻重地说:“你是看不懂他的,他也不会懂你,可每个人都是这样,大家都不可能理解别人的执念,怎么偏偏就你发疯呢?”

“我追逐的人变小了,跟在我身边任我驱使,容忍我,我有什么不满足的?”霍宇问,“吴邪,你唯一没满足的就是他不能跟你睡,但在我印象中,你对他的不满比这个还要早。你们在那个我第一次被蛇咬的长厅里吵架,就是明证。”

“你总是纠结这个问题,而且老是不死心。张起灵是不会理解你的,永远都不会。哪怕是成年之后的他来了沙漠,被蛇拖到你面前让你上,上完还一从而终地替你分担你的计划,为你杀了汪海宁,他还是不会理解你。”

吴邪张了张嘴,哑声道:“他应该理解我。”

他必须理解,不然张起灵就见他的鬼去。

霍宇摇了摇头,无望地笑了:“要理解你,太难了。”

“你在为难他,你身边有谁理解你吗?大家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要他做好?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都不一定做得到理解自己。我记得你说过,你年轻时是个无知的白痴。”

吴邪心里有不适的异样感,在这个问题上,霍宇着了魔一般想要寻根究底,可这关他什么事?他视野里的摇晃感又回来了,眼前的画面分成了几段,有的左右晃动,有的上下颠簸,看得人眼晕脑胀,他一边处在眩晕中,一边清醒地意识到,霍宇脖子上的枷锁松开了一段,随着他身体状况的恶化,他失去了一部分对局面的控制,尤其是对霍宇的控制。而这个该死的小鬼,不单单是在和自己作对,他正在判断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带他出去。

“听我说,”霍宇道,“你再不恢复到我遇见你的哪个时候,我就真要去找他一起跑了。他既然不在,没人刺激你,你趁机亡羊补牢,想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要是没被你捡到,你肯定照常行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他来了你就什么都不管了。”

霍宇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为了十万块被你骗过来。就算我逃出来报警得救,也很丢人。我会上新闻,成为笑谈,和那些失足少女混混少年的打码照片并排出现在电视上。王盟找到我,让我帮你一个忙,给我钱,对你来说,一定是拙劣得瞧不上眼的陷阱,却是这几个月来我生活里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我看不到未来,你不来拐我,我就继续逃学,到我兄弟介绍的地方做点零工,我奶奶走了,她那边的亲戚都不来往,跟霍家也疏远,没什么牵挂。你从来没有这种无人问津的感受吧。

“你这样的人说讨厌年轻时候的白痴样,那你年轻的时候多半不讨嫌。十万块钱,我得打多少年的工?而我未来有没有工作都不一定呢,你从根本上没法理解能被十万骗走的人,”霍宇目光如镜,看着吴邪,“整个中国,你用十万可以骗到无数我这样的人。有些人都用不着十万,把自己卖得渣都不剩。”

“你却不会被钱、色、别的好处骗到,能骗你的是一些我们根本没机会好奇的东西,你被骗的年纪,是很多人要养家糊口的年纪。你不像是普通家庭出身,当然不会被小恩小惠或者天降馅饼诱惑。对你好的人太多了,你一定什么都不缺。

“我和他是一类人,我们想的是:‘也只有抓住这根线了,管它明天会怎样’,所以,他自从被你救了,就整天想着无条件回报你。你是另一类人,从小就有许多爱你的人,你只会想:‘我早就见过更好的,但我还要别的,我值得’。

“有一个高中生之间常问的问题,你是会选择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这问题碰上你是无解的,你要在爱你的人里挑一个你最爱的,绝不凑合;要你最爱的人最爱你,这还不够;你要他像你爱他的方式那样对你,你永远不会满足。”

这套理论他们不陌生,可以说,简直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从小缺爱的孩子长大后会想要被人爱,谁爱我,我就爱谁,谁众叛亲离爱我,我就放弃一切跟他走;他们的内心是多少烟酒、暴食和游戏都填不满的黑洞。

而从小被爱的孩子,爱从他身上溢出来,物质的快乐他早就体会过了,他们用已得的爱的经验爱别人,但他们内心同样难以满足,见过父辈给他们摘星星月亮,也要找个人互赠星星月亮。

从小被爱着长大的人最强调理解,也只有已经在爱里,才会执着于被理解。

霍宇说:“你们这些人都不懂,爱是比理解还要困难的事。最爱我的人已经死了,我看透别人,或者哪个人看透了我,和我行动一致,又有什么用?我只会害怕,根本不会感激他。”

“你可以说张起灵不懂得你的爱,我看见的是,他爱他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可能你认为这挺白痴的吧。”

霍宇的声音变得很遥远,鼻腔里传来冰凉的镊子刺入大脑的触感,让他想要呕吐,分明大睁着眼,却看不到任何画面。在虚无里,意识的碎片组成了一张张脸,全是面目扭曲变形的人,旋转着,贴上他自己的脸。

“吴邪!”椅子翻倒了,霍宇跳了起来。

吴邪再次醒来时,还在原来的地方,头枕的书又垫高了几本,直接是坐着靠在桌上,霍宇凑在他眼前,汗都滴了下来,像怀疑他死了。

吴邪想说自己离死还远,奈何喉咙堵着,他知道只是呼吸道起了血泡,只是劳累,只是没有进食罢了。

但幻觉,越来越多的幻觉让他后悔认出霍宇,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混沌之中,握紧的绳子终于松了,属于他的和不属于他的记忆从失去束缚的袋子里散逸而出。他感到头颅高高抬起,俯视着自己软塌的躯干,而大脑早已裂成四半,只有一个装着他所熟悉的世界。

许多死人复活了,有银川的黑飞子,林其中,铁面生,阿宁,大奎,潘子,还有吴老狗的遗体,霍仙姑的人头,云顶天宫鬼打墙密室里的假考古队干尸,这些人站得不远不近,时隐时现,另一些人趴在地上,像摊污泥,黑黑的埋着,肢体不全,露个头,搭着一截小腿,认不出是谁,可能是替黄严死的那人,汪漠,或者前十几个牺牲品之一。

有一些活人,是解雨臣,张海客,汪海宁等人的幻影,面带冷笑看着他,死气很重,他想起胖子,不知他此刻在什么地方,他一次也没有出现在这混乱的幻觉中,胖子的脸通常意味着转机,而这个转机今天不会来了。

来的是张启山,侧对他站着,一身军服,面朝着一个像西王母又像陈文锦的女子,那女子满是皱纹,正被人改成沈琼的脸,九门的牌位在他们面前堆成了山,那沈琼朝着吴邪走来,就像假张海杏死在机关后的面容一样平静而无奈。

令他意外的是,那堆牌位里面还有解连环的,却找不到吴三省的,吴三省的面容挂在天花板上,几经变化,变得酷似云顶天宫壁画里的汪藏海。

幻觉的最后出现了霍宇,他快步走在路上,不知道被人跟踪了一个星期,他长着一张齐羽的脸,如同戴了狐狸面具,笑得很怪异,这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心生恐惧的笑意,就像照镜子时,里面的人先笑了。有人和他共用同一个表情,齐羽在西沙的合照里,就是这个笑,录像带地上爬的那个人也有类似的表情。霍宇走着走着,接了个电话,他的脸发生了变化,对手机不耐烦地嚷嚷,步履匆匆,有个人跟他擦肩而过,背上背了个长条的盒子,吴三省在楼上大呼小叫:““臭小子,叫你快点,你他娘的摸个半天,现在来还有个屁用!”

那个人哼了一声:“不是吧三叔,好东西留给我啊,你也卖得太快了。我回去了啊。”

“你等等,上来帮我收钱,爷俩喝一蛊再回去,聊聊闲话。”

年轻人抬起了头,一道强光打进窗棂,让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路边有葱郁的行道树,下午五点的阳光在衬衣上印出了叶影,他放下酒杯,惊讶地看向吴邪。

“三叔,你怎么认识下午我铺里来的那个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