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邪瓶]新月 > 第66章 (66)玩具

第66章 (66)玩具

本章:邪瓶出场。

身体倚靠的石壁又湿又冷,食腐的甲虫从他脚边爬过。

并非有意跟踪,小闷油瓶在最左边的岔路里等候了有一个时辰了,他不知道吴邪带霍宇去哪儿,但这里就该是他们的必经路,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害人。

他躲在离吴邪十余米的黑暗里,地上有个浅坑,那不足三十公分的凹陷处难以藏人,站在分岔口的吴邪两次想走来这边。在场的两人都深知男人疑心很重,霍宇接二连三说着废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很难说吴邪有没有买霍宇的账,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小闷油瓶看不见吴邪在做什么,在静默的几分钟,他初尝了隐蔽败露的恐惧,萌生了退意,从没有人让他这样提心吊胆过,不敢再跟踪下去——既无法预判吴邪的后续路径,也不能把打掩护的希望全寄托在年轻人身上。

吴邪总算开口:“我想找一种粉末,上面有人骨的味道。”

霍宇不解:这地上刺鼻的、腐烂的、焦臭的各种灰尘和碎骨,哪个不掺和了人骨的味道。

“是种香味,死的人生前不是人,而且死了很久,骨粉被人装在盒子里随身携带。”

霍宇还懵着,小闷油瓶立刻反应过来,吴邪想看这些死人身上有没有带禁婆香。

吴邪简单解释了骨粉的催眠功效,霍宇拿不准他准备用在汪家人身上,还是用在正躲躲藏藏的人身上。如果是后一种,那可不妙。霍宇虽然表面反对张起灵跟踪他来找吴邪,那只是因为害怕吴邪怪罪自己,背着小孩拿他当怒火的发泄口,眼下小孩自个儿来了,吴邪即使发现也怪不到他身上。

吴邪一番搜寻无果,洞穴里响起沙沙的声音,像粗糙的尾巴拖曳在地。那条烛九阴在过来的路上,霍宇不由想起自己上次把刀卡在烛九阴眼眶里拔不出来的事,吴邪把刀递给霍宇,让他试试。

他俩等了一阵,那蛇迟迟没来,霍宇不确定自己能有对付大蛇的本事,他比前几天谨慎许多,倒嫌吴邪心急了。

“要我是你,上次就不会抱着手在旁边看,”霍宇说,“你早点教我,我现在还会怕?”

吴邪不想跟他翻旧账:“成熟的人不会老是控诉别人对自己犯过的错,他们只考虑如何去接受和弥补,永远都在想办法。

“说到眼睛,我有一朋友早年接了个单子,落下了眼疾,按说这算工伤,但我们这行,本来就不是正经营生,没人为这事儿负责。他是个很达观的人,默默地吃了这个教训,他后半生都是视障中度过的,照样混得不错。他和疾病共生了几十年,到后来,病反而成了优势,也成了他最大的特征,他在道上的名号就叫黑眼镜,也有人叫他黑瞎子。”

“黑瞎子?不是中俄交界的那个——”

“对,那个边境小岛也叫这名。”

霍宇不服,吴邪的说教好像在劝他不要计较这一趟遭的罪,全部自己受着,嘟囔了一句:“哪跟哪啊,我又不是你朋友。我是个俘虏,正在完成任务以求减刑。”

这番话在小闷油瓶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纹,他发现吴邪对霍宇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绝不是单纯的俘虏,是有意培养的。相比起来,吴邪对自己只说和张家汪家相关的事,每次开口都是迫不得已,他如此吝啬提及他的私事,却对年轻人这样慷慨,以致自己全然不知他还有别的朋友。

小闷油瓶想得出神,他记起先前吴邪的叙述中,提过一个姓王的胖子,还有九门中他的同辈人,这些细节当时一晃而过,现在想来却令他如坠冰窖。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心里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自问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以为吴邪和他是一样的。

想了想,他找到问题的所在:沙漠。

沙漠和古墓的封闭环境给他一种错觉,尤其是在他被吴邪套上铐锁的那个房间,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想到这里,小闷油瓶脸颊发烫,他沉浸在无所适从的心境里,就连他监视的两个人沿着挂满蛇蜕尸体的洞穴向前走得没影了都没发现。

他们走后,远处传来震动的声响,遥远的回声扭曲失真,小闷油瓶转身回蛇巢,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

他忘了,古潼京之上,巴丹吉林之外,还有他所陌生而吴邪熟悉的整个现代社会。

出了沙漠,他不能想当然地跟吴邪走。

如此想来,他俩并没有什么未来可言。

他还错误地高估了吴邪说过的某些话的涵义——假使吴邪的朋友像橘瓣一样多,他是不是跟每个朋友都要说一遍对自己说的话?

一想到那些对白和表情,小闷油瓶脸上又冷又热,他嫌自己在吴邪身上过于耗费心神了,他应该把寻找过去和未来的重心放在自身,减少对他人的依赖,拼凑起脑海中凌乱的碎片,以驱散没有方向的前路的浓雾。

下午吴邪带霍宇回到蛇巢,两人的着装都换了,他们穿着死人的衣服,坐在刚醒来的小闷油瓶面前,霍宇脸上带着轻松和兴奋,他对小闷油瓶既没告状,也没抱怨,不断伸展右臂凌空挥舞大白狗腿。

尽管无人告诉他整件事,一切和小闷油瓶预想的没有区别,烛九阴多半没有死,但一定受了重伤。

霍宇找着了安全感,刀不离手,这安全感不是吴邪或者张起灵给的,是他自己抓住的。人一旦心里踏实,就顾不上抬杠,他更享受内心的安宁和喜悦,野心勃勃,幻想着对未来的种种规划。

小闷油瓶没被霍宇的情绪感染,相反,不知怎么,看到霍宇难得的温和安静,他的左胸有一小块像堆积了碎石,石头虽小,重量不轻,吴邪和霍宇两次归来都有某种说不出的默契,这一次还坐得很近。

吴邪问他睡得怎样,小闷油瓶从分岔口回来就一直想着心事,听到进洞前两人声响才装睡,不过他点了点头。

霍宇心情不错,他发现这个巢温度偏低,怪不得蛇都缩在四壁的孔洞里,很少活动,吴邪找这个地方给他呆着也算有心。他说:“你不是要给他讲故事嘛,上次讲到哪儿了?”

“我要先看他听懂了没有。”吴邪回答。

小闷油瓶有点心慌,他并没仔细想过那故事,不过,一提起那个家庭成员频频出现的童话,他免不了想起吴邪可能会有的妻子和儿女。

吴邪提醒他:“我上次讲到,外婆给孙女和她的兔子玩具讲了一个什么都不爱的美人被变成猪的故事。”

小闷油瓶忍不住开口,问了他一直没听懂的词:“什么是爱?”

霍宇感觉到空气的凝滞,往边上挪动了一下位置。

吴邪不是笨口拙舌之人,这个问题却困扰了他,他有太多种答案了,他挑选出一个小闷油瓶可以理解的来:“爱就是能让我们成为朋友的东西。”

小闷油瓶定定地看着他,道:“那你有很多。”

吴邪一怔。

你有妻子儿女吗?

小闷油瓶沉默着,看着吴邪。他问不出口,他不想知道答案。

最后,他这样问:“故事里的家庭,和你的相似吗?”

吴邪停顿了几秒,道:“我第一次读完它,想到的是你。”

小闷油瓶大惑不解:“与我相似?”他从头想了一遍,找不出他与书中人的对应点,主角有优越的家庭,有仆人,还有一个昂贵的瓷兔,那兔子有全套的衣饰、家具和设在主角大床旁的小床,此外她巨大的卧室里还有一整个架子的玩具娃娃,真要说相似,小闷油瓶自嘲地想:他倒觉得自己比较像吴邪卧室架子上某一排的一个不起眼的玩具。

小闷油瓶脸色刷地白了。

吴邪是在说,那个瓷兔让他想到了自己。

他的意思是,虽然我有一整个架子的礼物,但你才是我最常拿出来的那个。

这个比喻既难堪又诚实,可以想象,即使吴邪的家人全都很友好,他跟随吴邪到他家里,他们相处时就是这般画面。

吴邪问:“你想听爱德华后来怎么样了么?”

爱德华是身为主角的女孩给她的朋友——只是个玩具——起的名字。

就像他现在的名字,是他的朋友——主人——起的。

“你想听张起灵后来怎么样了么?”

我不想。这是小闷油瓶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他还是听了。

“在五月的一个星期六清晨,阿比林一家三口和爱德华登上了轮船,他们向码头上的外婆挥手告别。爱德华的耳朵湿了,他认为那是阿比林的眼泪,他希望她别把他抱得那么紧,如果他会呼吸的话,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昂贵漂亮的爱德华在船上引起了关注,一位脖子上绕着珍珠的老夫人惊叹他的制作工艺。几个小女孩渴望地看着他,问能不能抱抱他。

“‘不能,’阿比林说,‘他不是那种喜欢被陌生人抱的兔子。’

“两个小男孩,他们是一对兄弟,在航行第三天好奇地指着爱德华问:‘他是做什么的?’‘他需要上发条吗?’

“‘不需要。’阿比林说。

“‘他有什么用途?’

“‘他的用途就在于他是爱德华。’

“‘那算不上什么用途。’其中一个男孩说。

“沉默了一会儿,男孩们又问:‘他的衣服能脱掉吗?’

“‘可以,’阿比林说,‘他有好几套不同的衣服,还有睡衣,它们是丝绸做的。’

“爱德华起先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人类常有无趣的谈话。他吹着海风,脖子上丝巾随风飘动。出乎意料的是,他被一把从甲板的椅子上扯下来,先是他的丝巾,接着他的上衣和裤子都被剥掉了,他的怀表掉到甲板上,滚到阿比林脚下。

“男孩们把他高高举起,爱德华开始在意自己的境遇了,他受到了伤害,□□,轮船上的乘客都好奇地看着他。

“‘还给我,’阿比林尖叫,‘他是我的。’

“男孩们没有照办,他们把**的爱德华从一个手里抛到另一个手里,大笑,跑动着。

“阿比林逮住机会,冲到抬起胳膊准备抛掷的一个男孩面前,头撞到他肚子上,终结了这场抛接游戏。

“男孩的手松开了,爱德华看见太阳高照,大海蔚蓝,时间仿佛延长了,他在空中飞起来。而阿比林在远处呼唤他的名字:‘回来吧,爱德华!’

“回来?这样叫显然是荒唐的。爱德华想。

“他落入海中之前,看见那女孩正站在甲板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以免自己掉下去,一只手拿着一个反光的刺眼东西——那是他的金怀表。

“当然,一只瓷兔是不会淹死的。他开始下沉。一直下沉,他自始至终都让他的眼睛睁着,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他那画上去的眼睛目睹了海水由蓝变绿再变蓝,最终变得如午夜般漆黑。

“他脸朝下埋到了海底的泥淖里。

“爱德华对自己说,阿比林会来找他的。就像他每天等待阿比林放学回家,坐在餐室里,看着怀表的指针停在下午三点。

“几小时过去了,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接着几个月过去了。

“阿比林没有来。

“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故事和衣服,除了水和泥垢,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受难的第二百九十七天,一场大风暴来临,它把爱德华从海底抛了起来,使他和海水一起旋转、跳跃着,被掀出海面又抛回海底。

“狂风灌入他的耳朵,像是阿比林爱讲故事的外婆在大笑,当风暴平息下来,他又开始下沉、下沉。

“这时,一张宽大的渔网张开来,兜住了这一片海水里的东西,渔网越拉越高,直到他突然间见到刺眼的阳光,浮出了海面,躺在一条船的甲板上,被包围着。

“两个模糊的人脸逐渐清晰,他们是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

“‘不像鱼,那是什么?’年轻男人问。

“老人走近爱德华,拿起了他:‘一只玩具。’

“年轻人对此不感冒,他弯腰扯着渔网。

“‘我要把它交给内莉,让她修好,送给一个小孩。’老人说。

“当他们回到岸边时,阳光照在爱德华脸上,海风吹散了他耳朵上仅剩的毛,有什么东西充满了他的胸膛,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很高兴又回到了人间。”

故事告一段落。

小闷油瓶咬着唇不说话。

霍宇想了想,道:“这个故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一只玩具居然有人的意识,既然他是玩具,就是死的,不会痛不会饿——童话嘛,无伤大雅。要是再修改一下,改成一只宠物的人间旅行就好了。”

吴邪低头看小闷油瓶,后者终于看懂了他眼里的试探,他在说——张起灵,你觉得呢?

这是冒犯。尖锐的侮辱。

他了解他,才能不动声色地往他的心病上戳。

小闷油瓶冷着脸,不回话。

吴邪又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

他颤抖地丢下一句:“与我无关。”离开了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