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邪瓶出场。
水池边,霍宇抱臂站立,耸肩含胸。
他只有这一套衣服,从蛇洞里出来,手捧着水池的水,在石头上把沾上动物污垢的衣裤草草洗过,还要小心不让污水流进水池——他们还要池水当饮用水。现在晾在石头上的衣服还没干。
吴邪在一边脱下尸衣,换上原来的衣服:“等会儿还要进去,别穿了,出来再穿。”
霍宇不满:“就你要注意形象?我见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就随便裸奔了是吧?”
“里面都是蛇,谁有空看你,我让你出来再穿,不就是见人的时候?”吴邪说,“要么就学我,自己找资源。”
霍宇在扒死人衣服和继续裸奔之间犹豫不决,吴邪不给他选择的时间,开始钻洞,霍宇提着刀鞘跟在后面,他记得很清楚,在蛇巢的每一个晚上他都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向下开的蛇洞,他和吴邪合力推开堵洞的大石头,又用力将洞掩上,就这样封住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从张起灵身边离开的吴邪,就像封住了唯一的禁忌,做事顺风顺水,不再束手束脚,在黑暗里推着霍宇走向蛇洞的中心,等待交/配归来的蛇群。
霍宇打心眼里讨厌这些恶心的爬行动物,它们冰冷的身体,黏滑的□□,还有令人作呕的繁殖体态:“动物怎么会发情期这种东西,一到时间就X虫上脑。”
吴邪听了,嘴角扬起:“你以为人没有?”
“人哪儿有……”霍宇想了想,他想起曾听过一种说法:“不对,人的发情期是不固定的,一、一辈子?”
吴邪眼带笑意瞟他,不过霍宇看到有蛇从下方的孔洞钻了上来,他更多是对蛇笑的。
霍宇又道:“怎么可能是一辈子,小孩也会吗?”
“看来你历史和生物都没学好,”吴邪伸手钳住了其中的一条蛇,“现在的法定婚龄,是人类历史上最晚的了。而这只是婚龄,发生关系和忄生成熟还要更早,忄生冲动的产生是从出生不久开始的。”
霍宇难以判断吴邪是在跟他科普新知,还是借机传递另一种微妙的立场,不禁皱眉:“那又怎样?”
“没怎么样,”吴邪抓住蛇头,示意霍宇给他刀鞘“不要对它们有偏见,人会说谎,它们永远不会骗你。蛇做的事不及人做的恶心。”
“第一次我来帮你,以后你要自己做。”说罢,吴邪掰开了蛇嘴,用刀鞘卡着蛇的上下颚,让蛇嘴无法闭合,毒牙抵着刀鞘。然后他右手捏着蛇头,使劲推挤蛇的上颚,那两颗尖牙磕在刀鞘上,毒液一滴一滴从尖牙中的毒腺流出。
“接着。”
霍宇左右看看,根本没有容器,毒液就这么浪费在了地上,吴邪吼起来:“接着!”
霍宇只得用手去接,刚用手心攒了拇指那么大的一小团,吴邪又道:“滴到鼻子里。”
霍宇愣了一下,身旁的吴邪按着那条蛇,右臂缠着蛇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不得迟疑,他照做了:仰起头来,让掌心里的蛇毒顺着腕骨流下,从人中经过,流入鼻孔。
吴邪看他弄得毒液差点要流到嘴巴里去,道:“你没胃病吧?”蛇毒分子大,吞吃进胃并不致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用蛇泡酒却不会中毒的原因,不过一旦服下毒蛇蛇酒的人有肠胃方面的疾病,极易出现生命危险。
霍宇后仰着身子,头高高抬起,像被一只冰冷尖锐的镊子钳住了鼻腔里的肉,拉扯得生疼,接着是剧痛后整个鼻腔的麻,那毒液仿佛顺着鼻腔上溯,经过鼻梁骨,从眼眶旁流过去,自眉心下伏,钻入了大脑。他眼前天旋地转,想要叫却发不出声,身子也摇晃跌到一边,在最后的意识里,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肩。
水下波光粼粼,他又回到了那个湖里,那是吴邪骗汪家人硬闯蛇潮时他的幻觉。绿色的反着光的琉璃,水下的木栅栏,栅栏背后如尖塔般的黑色古寨。他还是那条没有四肢的动物,扭动着身体,向栅栏顶端闪光的琉璃瓦游去,水下温度很低,微波荡漾,没有涡旋,他顺利地到达了古寨外的栅栏,冻得半僵的身体盘在木栏上,向寨内窥视。
他的视线很模糊,嗅觉极灵敏,嘴里收取着舌尖伸缩传来的气味,而在头部两侧,似乎有另一种感官在发挥作用,那两个凹陷下去的小孔,它们只向自己传递一个信息:在这木建筑所在的方向更温暖。
幻觉里的这条蛇很冷,彻骨的冰凉驱使霍宇顺从蛇身的意愿,朝温热的地方靠近。
然而,下一刻他就莫名其妙进入了古寨一楼的大厅,这个大厅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宽敞,里面也没有进水,比起来古代,更像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一道黑乎乎的发霉屏风将大厅一分为二。
那屏风老得快要寿终就寝,又薄又干,不用摸也知道已脆弱不堪,屏风上部还有两道奇怪的影子。
霍宇朝屏风靠近,他发现自己此时有了脚的触感,地上的木板随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响,他也可以在屏风面前踮起脚来,看看那两个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的底部,像是布鞋的形状,整个影子如同一截穿着鞋的小腿,霍宇又看旁边的影子,看出这是一双穿着布鞋的小腿。
这双小腿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部。
霍宇心想,那肯定是屏风后面,有个吊死在二楼的人。
脚下的双腿还在往前走,场景却忽然模糊起来,他站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中式的走廊,正对着一扇雕花窗棂的门。
光线昏暗,大门紧闭,木门薄而不隔音,一道女声从房中传来:“我不允许。”
“恕我无礼了,娘。”另一道声音响起。
脚步声响起。
“你!”被称为娘的女声气极,“你不想这家里?如今你是光身一个?”
被吼叫的女声主人并未停下,脚步声越来越大,一道影子出现在霍宇所站的门前。
有叹气声,霍宇不知出自谁口。
阳光大盛,在刺眼的光线里,门似乎打开了,门前站着个人,个子高挑,身体修长。
她说:“我走了。”
意识复苏,霍宇感到有东西在胸口的皮肤上一圈一圈扫过,睁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吴邪在他的上方,站在他头部的位置,探着身,拿那只小孩找给他的黑笔在自己胸前勾画。
“你干什么?”
吴邪画了一个圆,霍宇痒得直起鸡皮疙瘩。
“我把古代确定经纬度的方法刻在你身上,进去之后找个紫光灯照照,慢慢研究。”
霍宇道:“去见张起灵之前你不是交代过吗?看得见阳光的地方,用笔或者木棍插在地上,观察日影的偏移确定一日中的时间;纬度的话,在夜晚观察北极星,画个图,北极星和地平面的夹角度数就是当地纬度,至于经度……”
他卡了壳,想不起来如何确定经度。
“你记不住,”吴邪了然地画着弧线,“计算经度有个最简单的方法,首先要知道北京时间,再用观察正午日影的方法——地方的太阳达到正午太阳高度角90°,一定是当地正午十二点,看此时的北京时间,也就是120°经线所指示的东八区区时,算出二者时差,再用1经度等于4分钟推出与120°经线的差值,当地正午时间早于北京时间,则在120°经线以东,晚于北京则在120°经线以西。”
霍宇消化了几分钟,逞强道:“听上去裹搅,其实不就是高中地理知识嘛,正午太阳高度角,你太小瞧我了。”
吴邪停了笔,看他:“这个方法的前提是,你有充足的时间在室外观察,等待正午时太阳运行到你的头顶,又同时在那时知道北京时间,凡有一个条件达不到,都无法成行。你敢保证汪家人一定会给你手表?”
霍宇语塞。
“在你身上画的,在航海时代海员通过观星来确定所在位置的方法,进去在看,现在你一下子记那么多,不出几天就忘个精光。我倒着画,方便你看,你撩起衣服,用紫光灯就能看清。”
吴邪描画停当,霍宇说起他幻境中的见闻:湖中古寨,屏风后上吊的人,一对母女的争执,一扇紧闭又打开了的门。
“就这些?”吴邪问。
“就这些。”
“你看见的古寨,是张家古楼,长寿的张家人死后会去的墓地。”
“那屏风背后是?”
吴邪摇头:“不重要。那对母女,可能是九门中人,要么是六十年代史上最大盗墓时响应张启山的指令进去,要么是八十年代,被召集来的人。你后面还会看到更多,蛇沼、陨玉、汪藏海,接着来。”
吴邪示意霍宇自己抓蛇试毒,拿过大白狗腿替他解决围过来的蛇,这里的蛇比其他地方的更有攻击性,身子长有黑毛,有的头顶长着瘤子,吴邪说那是蛇冠。
蛇群越聚越多,霍宇唯恐它们扑上来一个一口,等毒性过了醒来两个人只剩骨架,吴邪道:“它们闻不出来,我的味道被我衣服盖住了,刚才在那里待过,它们只以为我是完成交/配的公蛇。”
吴邪旧衣上确实散发出难闻的兽类腥气,霍宇急道:“我衣服洗了,我要赶紧跑,晚点再试。”
吴邪摁住他的肩,将拘在身侧:“没事,我在。不会把你生吞活剥了,它们只是有点冷。”
一条鳞片散发镭射光泽的蛇伸出信子靠近霍宇,霍宇记起吴邪说过这种蛇叫闪鳞蛇,无毒或微毒,它用舌尖闻了闻霍宇,不知判断出这是食物还是同类,抬起三分之一的身体缠上他的脚踝,从此赖在那里不走了。
霍宇抬脚把蛇踹开,闪鳞蛇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爬来,霍宇再次驱赶,一条冰冷的尾巴从后面绕上了他的大腿,霍宇前后开弓,蹦跳不止。
霍宇再次想起蛇潮来袭的恐惧,它们争先恐后地爬来围住他,包裹他的小腿和胳膊,分享他的体温。这些变温动物,一定是用它们特有的感温器官——颊窝——感觉到他是这里的热源,可是这里明明还有另一个热源。
“它们怎么不缠你!”霍宇嚷道。
吴邪信步走开,退到洞口看戏。
霍宇快被涌上来的蛇堆吞没了,叫道:“你要是不救我,回去我就跟他说!”
“那你不用回去了。”吴邪作势要推上堵洞石。
霍宇骂了一句,在挣扎中歪着身子冷笑:“两个只回去一个,他不怀疑?你们又会吵架的,赌不赌?”
吴邪心想霍宇太不乖了,岂有他威胁自己的份,在边上等了片刻,直到高中生不知被蛇碰了哪里,高声嚎叫起来。
吴邪提刀走过去,靠近蛇堆,有蛇朝他扑来,吴邪一手抓住蛇头,划开七寸剖出仍在跳动的蛇心,将蛇身丢在一边,把紫红色的心丢到蛇堆,遇蛇就砍,蛇群开始左右散开,往两边退去,分出一条路来。
吴邪走到霍宇面前,霍宇身上本来爬了七八条蛇,见状溜溜地往下钻,吴邪看到他眼泪汪汪的,身上青紫一片,抖着腿问:“我是上辈子刨了你家/祖/坟吗?”
“这都受不了,接下来几天你得怎么过?”吴邪冷淡地看着他,“现在对你太好,等一个人面对汪家,你活不过一集。”
霍宇默默不语,手背擦干净眼里那些有的没的,接过吴邪的刀去抓闪鳞黑毛蛇,鼻子滴了两回毒液,经历了两次昏迷,期间吴邪离开过一次,回来时刚好霍宇醒来,看见他带回一条长了蛇冠的黑毛蛇,就这样又昏过去第三次。
六小时后,霍宇在水池边换上半湿的衣服,喝了水,吃了烤蛇。吴邪让他吃饱一点,杀了两条蛇,各取蛇肉最嫩的部分食用,将残渣抛回蛇洞,蛇肉还是新鲜的,一条同类爬过来尽数吞下了。
吴邪说:“你记好这里,只有这里的水能喝。”
他们再次经过来时的漩涡,涉水而上,原路返回,来到了和莽五胡娟分开的分岔口。
遍地狼藉,原来求长生的那堆骨架被打斗撞得散落在四周,烧焦的黑色肢体在铁门旁积了满满一堆。吴邪说,客人马上要到了,要把这里打扫一下。
搬运残肢时,霍宇已经全无找小孩告状的心情。起先,他假装自己是抱作业去办公室的科代表,不低头,目不斜视,接到什么就抱什么。后来渐渐麻木了,思考起人体骨架的重量,和蛇蜕体内的脏器结构来。吴邪筛选肢体和骨架,捧起地上的黑灰嗅闻,霍宇被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问:“你在闻什么?”
吴邪说:“我在找一种香味。”
他入神地闻,余光看见霍宇模仿起他的动作,没头没脑地跟着闻,心里好笑,忽而眼角晃过一角波动的黑暗,心中生疑,向那黑暗走去。
“是不是这种香味?”霍宇抓着一截黑色的骨头问。
吴邪转回来接过黑骨,两秒后抛掉了骨头,让霍宇专心搬运,不要自作聪明,说罢再次向黑暗走去。
霍宇这回放心了——那团矮小的黑影早已躲到洞里面去了。
他不知道吴邪带霍宇去哪里,但这里就该是他们必经路,因为他们要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