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邪瓶出场。
霍宇抱着刀,和小孩排排坐。吴邪坐在他们对面,坦然接受小闷油瓶目光的注视,开始讲故事。
小闷油瓶一边听一边看着男人,偶尔出神地想,吴邪有讲故事方面的天赋,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同,会根据故事的内容改变音色和情绪,不管他本人现在对自己如何爱搭不理,不管他的嗓子因吸烟又如何低哑,他的腔调依然是舒缓而力图表现童趣的。
上次说到爱德华——一只瓷质玩具兔子,和他的主人阿比林——那个家境优渥的十岁女孩。
爱德华在阿比林家的日子十分幸福,大人们都叫他“先生”。在阿比林的十一岁生日宴会上,大人们决定全家乘坐游轮到伦敦去。
“那么,爱德华呢?”阿比林问。用餐的间隙,她把爱德华拿起来,让他站在她的膝盖上。
“亲爱的,”母亲说,“对于瓷兔子这样的玩具来说,你的年纪有点儿大了。”
“没有的事儿,”父亲戏谑地说,“先生和我们一起去吧,如果爱德华不在,谁来保护阿比林?”
爱德华站在阿比林的膝盖上,头一次看到餐桌上的情形,看到银器和杯盘,快活而傲慢的大人们,以及外婆——叫做佩勒格里娜,那个每夜给阿比林讲故事的老太太。
佩勒格里娜,是爱德华唯一害怕的人,她苍老阴郁,眼窝深陷,用鹰一样的目光盯着这小兔子,她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是啊,如果它不在,谁来保护阿比林?”
当晚,阿比林再次拉着外婆想要听故事,她将爱德华从它的小床上拿起来,放在她的大床上,并为他盖好被子,对佩勒格里娜说:“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佩勒格里娜坐在床边点点头,开始谈起一位美丽的公主。
“从前有位非常美丽的公主,她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可她的美貌一无是处。”
“为什么?”阿比林问。
“因为,”佩勒格里娜说,“她是个谁也不爱、并对爱毫不关心的公主,尽管有许多人爱着她。”
“当国王宣布公主到了结婚的年纪,邻国一位王子来访,他对公主一见钟情,送给她一枚纯金的戒指,把它戴在她的手指上,对她说:‘我爱你。’
“公主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并把它一口吞了下去。她说:‘这就是我对爱的理解。’然后,她离开了王子,也离开了城堡,来到密林深处。她迷失在了森林里,四处游荡了好几天,最终来到一间小屋前,她敲了敲门,说:‘让我进去,我很冷。’
“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敲门:‘让我进去,我很饿。’
“一个可怕的声音回答了她:‘如果你一定要进来,那就进来吧。’
“公主走进小屋,她看到一个丑陋的巫婆正坐在桌边数金条。‘三千六百二十二。’巫婆说。
“公主说:‘我迷路了。’
“‘怎么回事?’巫婆说,‘三千六百二十三。’
“公主说:‘我很饿。’
“‘和我有什么关系?’巫婆说,‘三千六百二十四。’
“‘可我是公主。’公主说。
“‘三千六百二十五。’巫婆回答。
“公主对巫婆说:‘我父亲是国王,你必须帮助我,否则后果就严重了。’
“那巫婆终于把目光从黄金上抬起来:‘后果严重?你敢对我讲后果严重?那好,我们来说说你的后果:告诉我你爱的人的名字。’
“‘爱!’公主跺了跺脚,‘为什么所有人都离不开这个词?’
“巫婆说:‘告诉我你爱着谁,说出那人的名字。’
“公主骄傲地说:‘我谁也不爱。’
“‘你使我很失望。’巫婆说,她举起手,口中念念有词。
“公主被变成了一头疣猪。
“疣猪冲巫婆吠叫,巫婆又回去数她的金条:‘三千六百二十六。’
“疣猪只好从小屋里跑出去。
“国王的人来到了森林,他们在寻找什么?一位美丽的公主。所以当他们看见一头疣猪时,他们立刻向它开了枪。砰!”
“不!”阿比林说。
“就这样,”女孩的外婆说,“士兵们把疣猪带回城堡,厨师在它肚子上切开了一个狭长的口子,在肚子里她发现了一枚纯金的戒指。那天晚上,城堡里有许多饥肠辘辘的人都等着吃饭,所以厨师飞快地把戒指戴在了手指上,继续屠宰疣猪。在她工作时,那枚戒指在她手上发着光。讲完了。”
“完了?阿比林忿忿不平地问。
“完了。”
“可是不能完,这个故事里,谁也没有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是的,没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佩勒格里娜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如果没有爱,一个故事怎么会有幸福的结局?好啦,小姐,我们到了睡觉的时间了。”
佩勒格里娜将爱德华从阿比林手中接过,放回小床,扯过被子一直拉到爱德华的胡子下面,她靠近他,低声说:‘你使我感到很失望。’
老太太离开后,阿比林和她的朋友各自躺在床上。
爱德华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这个故事毫无意义,和大多数无意义的故事一样。一位公主变成了一头疣猪,多么荒唐可怕!
阿比林侧着头看向小床上的爱德华,她想到那位不幸的公主,她还在想他们一家即将开始的伦敦之旅,旅途中会遇到的同龄孩子,她侧着身对小床上的瓷兔子说:“爱德华,不管我长到多大,我都会爱你的。”
是的,是的。爱德华想。
他继续凝视着天花板,想起佩勒格里娜对故事里那位公主的描述:她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
有时他被人侧着身放下躺在床上时,可以透过窗看到夜空中的星星,他想看星星了。
故事告一段落,吴邪停下来看了小闷油瓶一眼。
比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故事,小闷油瓶更关心从吴邪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那气味像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让人不禁遐想他那身衣服和衣服的上一任主人是什么情况。
“我们过去了。”吴邪起身便走。
霍宇应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右手按在刀上,跟在后面。
黑暗的环境缓解了霍宇的尴尬,他肩膀靠着左侧的洞壁,一步步往前摸索,□□地穿过岩洞。
洞穴里的那些蛇依然来来去去,但这一次,他的视角与过去不同了。有一些蛇的前进路径与他相同,在他身后如影随形,另一些蛇却正冲着他而来,他可以分辨出,跟着自己的蛇将和自己去往同一个地方,而迎面爬来的蛇,大多刚从那个巨蛇交///配的洞穴里出来。
它们冰冷的鳞片无声地在地上滑动,它们的爬行、吐息和停歇与那洞穴里的蛇别无二致,当它们出现异常,吐着信子往同一个方向轻轻抬起头部,他就知道,那个方向必然有问题。
“出来吧。”在黑暗中,霍宇头也不回。
被青年如此轻易地识破,小闷油瓶脸上闪过一分惊异,放弃隐藏,走上前去。
他实话实说:“我想看看他。”
霍宇转过头来,看着小孩,脸上是小闷油瓶不曾见过的神情。
“我可以带你去我们那里,”霍宇说,“张起灵,你可想清楚了,你真的想知道吴邪在哪里、在干嘛么?”
小闷油瓶咬紧了下唇。
“你真想接下来的几天牢牢盯着他不放?”霍宇又问。
不需要回答了,再黑的洞,他都看得出对方的犹豫。
“我也想你跟着他,这样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但是——”
小孩突然低声道:“迟早会知道。”
霍宇愣了一下,上前几步,走近小孩,洞穴里温度很低,阴冷的微风使他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打出来了,用手肘擦了擦眼睛,对小孩说:“有的时候,你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就会成真。”
“什么?”
“野外生存和下地,你有我没有的经验,这种事上,你要学我的经验,”霍宇扬起嘴角,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俯下身来对小闷油瓶道,“我的经验是:不要看,不要想,不要问。”
小闷油瓶怔怔地看着霍宇,道:“我……已问过了。”
他看,他想,他问出了口,而吴邪全部知道且料到。再来一遍也是一样,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霍宇再次露出了那种表情,小闷油瓶不知如何形容,那是一种介于将笑和将哭之间的表情,一种强行克制住的怀念:“他会信你的。”
小闷油瓶反驳:“他和我没话说。”
霍宇摇摇头:“他跟你讲的话都有意义,你不理解,见了人也是白费的。你们不是分开了七八年了吗?你以为他只是跟你瞎扯,搞不好,他八年前就想对你说这些了。”
霍宇的身形被黑暗彻底吞没,小闷油瓶回到被称作“客厅”的蛇室,那儿的蛇又小又细,每条都缩在孔洞里,小闷油瓶观察了那些蛇一天,发现它们偶尔会从孔洞钻去别处,但从不繁衍,仿佛没有生殖能力。
他回想吴邪两次回来给他讲的所谓童话——一个生活在未来几十年后的西洋女孩拥有一只玩具,那只玩具不能与人交流,却有人的思想,生活十分优越,这种优越得益于女孩的家境优越,他们一家还能出海旅行。女孩十分得宠,他们解雇女仆只因为佣人把女孩的玩具被弄掉了一个零件,甚至那个零件后来还被找到了。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女子未来会有不少更富足的人家上门提亲。
小闷油瓶想了又想,越发感到这个故事之奇怪,故事里只出现女孩的父母和外婆,一个家里只有三个大人,没有叔伯、姑嫂、姨娘的存在,女孩也没有兄弟姐妹,且她对外婆直呼其名。在一个中国传统家族的故事里,一个家庭人口如此少、男丁仅一位且如此维护女孩的玩具,是不可想象的。
吴邪通过这个故事想告诉他什么?沧海桑田,中国发生了巨变,变得和西洋一样?女子亦可以像男子一样受到重视?这就是他八年来想告诉自己的事?
小闷油瓶抛掉了这个荒谬的结论,决定换个思路,既然是吴邪想对自己说的,则必是他认为自己应该了解的事,不是有关自己的,就是有关他的,亦或是有关霍宇的。最后一项可能性很渺茫——他怀疑吴邪骗了这个年轻人,霍宇说,他进了汪家,传出汪家总部的位置,然后想办法脱身,从而完成任务,可是以吴邪的立场,霍宇的“完成任务”仅到传出总部的位置为止,至于传出位置后年轻人能否脱身,吴邪未必顾得上。
假定这故事与霍宇无关,也不可能与自己有关,小闷油瓶从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张家是个太过庞大繁杂的家族,约束和规矩甚多,不似童话里简单的家庭结构、松弛的家庭关系;小女孩是一个与自己太过不同的人,对不符合她年龄的稚气玩具过分上心。
最奇怪之处,莫过于童话里的几个成年人,做父亲的纵容女儿到要尊称她的玩具,实属不可理解。小闷油瓶依稀记得族里的年轻夫妻宠爱膝下新得的子女,不忍他们在族中训练里吃苦,传到族上,难免一通指点规训。
此番联想无边无际,毫无逻辑和方向,他正想得昏昏欲睡,突然被一个念头闷雷般砸醒过来,坐立难安。
“阿比林的十一岁生日宴会上,他们一家决定坐船到伦敦去。”
——不管是古是今,张家人以外的寻常人家,甚至包括张家人,他们都是有家的。
而吴邪的年纪身份,不管具体多少岁,一定最和故事中的父亲相近。
下一个念头来得之快,他控制不住自己一环一环地这样下去:
吴邪是否有如此的家庭?在他的家里,有哪些人?
小闷油瓶刹了车,又倒回去想:吴邪有家吗?
他给自己吓了一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怎么会这样想?吴邪当然有家。他怎么可能没有?
小闷油瓶定了定心神,可还是止不住地感到身上发冷。
这个故事里的小女孩,在吴邪的家里,有对应的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