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邪瓶出场。
在那间蛇室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吴邪食言了。
看到回来的人只有霍宇一个,小闷油瓶短暂的失望被惊讶取代:他们只分开了几小时,眼前的青年却变化不小。
他没穿任何衣物,腰间挂着吴邪的刀,浑身精湿,赤身**地走进巢穴,因局促佝偻着脊背,坐在一块石头后方喘着气,发丝扫过眼睛,水珠滴到胸前。
小闷油瓶快步走到霍宇身前,霍宇忙用刀鞘挡住下身,小闷油瓶取出他们仅剩的纱布和酒精,朝他蹲下,一靠近男孩,就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霍宇往后缩了一缩,被拉住胳膊涂药,索性不管了,只是用手捋开潮润的刘海,一下,又一下。
小闷油瓶用纱布抚过青年手臂上的裂口和牙印,那左臂轻微地抖动,连同肘部、上臂到整个肩膀,都在耸动。
小闷油瓶双膝着地,他看见霍宇脸上与上一次覃燕念完童话后如出一辙的表情。
抿起的嘴,唇缝里的气声,下撇的眉头,鼻涕吸回鼻腔的声音,以及从眨动的睫毛里涌出,顺着两颊淌下的,纱布怎么也抹不完的水。
霍宇的湿脚印吸引了周遭的蛇,它们吐着信子靠近,而他没了先前大呼小叫的恐惧,表情凝固麻木,只在它们缠住他脚踝时随意地扯那么一下。
小闷油瓶指尖点了点地下的湿水,嗅出血腥的气味,沿着那双脚印指向蛇巢内部的一条通道。
得找吴邪谈谈,他想。要赶快,免得湿迹蒸发。
手腕被一把抓住,小闷油瓶回头,是青年。
“我没事,”霍宇站在他身后,吸着鼻涕,“别去。”他又拿刀鞘挡在两腿之间:“我只是不好意思,我没穿衣服。”
青年的眼泪还是没止住,小闷油瓶无法将之理解成难为情:“我必须见吴邪。”
霍宇揉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有点误会,我衣服洗了,受了点小伤,没你中毒那次严重,没什么大不了。”
小闷油瓶上下打量霍宇,青年身上确实只有小口子,更可能是在尖锐的碎石和蛇群之间行动造成的,未必是他想象的那样——与吴邪有直接关系。
“为什么?”小闷油瓶问。
他问他的眼泪。
霍宇摇摇头,坐回石头背后,弓着身体抱着刀道:“吴邪说他不被汪家信任,没法找到汪家总部,汪家需要能够读取蛇毒的人,吴邪把我送进去,找到他们的具体位置,再想办法脱身,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教了我一些辨别位置和测算经纬度的方法,他讲得太快我记不住,我们的包里有一支笔……”
小闷油瓶会意,拉开背包翻找,霍宇指着一支黑笔,小闷油瓶继续翻找,他拿出那两本绘本,想撕张纸。霍宇道:“不用纸。”
霍宇手里握着笔,不写也不记,就只坐着。
“那我只要知道定位的方法就可以了么?”
“进入汪家不能带任何设备,有严格的搜身。你还要确定过了多少天、某时是几点。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他那里,”吴邪眯了眯眼,“对了,正好他能教你。”
霍宇抱着双膝,用屈起的腿身,对小闷油瓶道:“我想学在没有人告知我时间的情况下,怎么判断时间,请教我。”
小闷油瓶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又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汪——”霍宇的嘴被小闷油瓶掩住。
“为什么。”小孩将纱布点在年轻人的眼角。
覃燕下地第二夜时的眼泪,他看在眼里,没有问出口,后来再无机会,这次他忽然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霍宇苦笑:“一定要我说了,你才会教我?”
小闷油瓶看着他。
霍宇塌下肩来,做了个“行吧”的无奈表情:“我哭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小闷油瓶几乎要问出口——谁让你害怕?
“我不知道,”霍宇垂眼看着自己流血的膝头,“我不知道。”
小闷油瓶也不知自己为何想听一个本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他放弃追问,道:“在可见天日处,要看天。判断一日的时辰,用笔或木棍置于日下,日影小且正是正午,日影长且偏是日出日落,夏至日日影最短,冬至最长。”
“如果我被关在地底呢?”
小闷油瓶皱了皱眉:“若是阴处,有洞穴,可循水滴落石上的规律计时,水滴时长,滴落的量皆可辩时。”
霍宇道:“那岂不是得整天数数。”
小闷油瓶摇头:“水滴入石洞,你只须记石洞被水充盈的用时,再数一共被充盈的次数累加起来。”
霍宇表情有些勉强,看得出他嫌麻烦,熬不住寂寞,小闷油瓶轻叹一声:“在那样的地方,你无别的事可做。”
霍宇抬起眼,对上小孩的眼睛,他依旧读不出小孩的情绪,但他已能猜出小孩的心情,那是每次面对自己时常怀的怜悯,霍宇瑟缩起身体,扒拉了一下发痒的伤口,小孩果然开始说下去。
“少有家庭会在地下繁衍生息,纵使被囚也是暂时的。得取汪家信任后,你会来到地上,大多时候可以见光,如若无笔无棍,可找类似工具代替,有软绳、有衣上的线,可结绳记时,记昼夜交替的日数。”
他是在安慰我吗?霍宇心想。
“可见天日,就看天。”小闷油瓶说。
“有没有那种很牛的,像天文学家那样看一眼旋转星图就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是哪个季节的方法?”
小闷油瓶看着霍宇,年轻人脸上泪痕已干,语气恢复了些以往青涩的兴奋,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他眼神专注,不再急于发出事不关己的调侃。
于是,霍宇看见小孩浅浅一笑。
“那很复杂,”他唇角轻微牵起,“你学别的。”
根据星辰的移动规律可以计算干支历,各地的星象不同,也可以据此推出所处之地,但这年轻人缺乏训练,得教简单的。
小闷油瓶闭上双眼,继而睁开,道:“无从观星时,我们会看月亮。”
霍宇兴奋地感到自己一直没有抓住的线渐渐显露出来,小孩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听来温和而富有耐心,除了一点惊喜的疑惑之外,他没有丝毫顾虑。
“怎么看月亮?”
“月相是一个从亏到盈再到亏、从缺至圆再回到缺的过程,农历初一无法见月,月相全黑,当天称为朔,当天月相称为新月;后随日月移动它们在天穹的位置,几天后出现弯月,即是蛾眉月;到农历初七、初八,夜空可见半个月亮,即上弦月;满月出现在农历每月十五、十六,此后月相由圆转缺;到二十二、二十三,出现反面的半个月亮,即下弦月;最后月末,此月最后一天称为晦,三十或二十九,月亮再度不可见。”
霍宇扳着手指记忆:“满月我知道,中秋节八月十五月儿圆,十五就是满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两天都是满月,上弦月和下弦月的日子就是把这个月的天数二等分再四等分,三十除以二,十五,十五除以二,就是七点五,所以,上弦月出现在七八号,下弦月是十五加七点五,出现在二十二、二十三号,新月就是所有月亮不出来的时候,是这样吧?”
小闷油瓶道:“不对。”
“不对?”
“满月、上下弦你的推算正确,新月不对,”小闷油瓶说,“月初和月末的月相虽都是全黑,但只有当月第一天之月相才叫新月,它预示从一片黑暗到逐渐见光的过程。”
“这样啊。”霍宇歪着头苦记,余光看见小孩仍用那样淡淡的温和的眼神看自己,那点疑惑又窜了上来:刚才小孩还一副要找吴邪算账的样子,怎么现在心情这么好?自己是做了什么让他笑的?
小孩担心霍宇分不清月相,补充道:“上下弦月如拉开的弓弦,因而得名,蛾眉月、残月是形容月相如女子蚕蛾般细长弯曲的眉而得名。凸月是满月前后,不圆而即将接近圆形或即将由圆变残的过渡阶段。蛾眉月和残月与上下弦月一样,方向相反、形状相同,上凸月和下凸月同理,因而只用记忆弦月、蛾眉月、凸月,和满月、新月,共五种月相。”
霍宇好奇:“你是从哪儿懂这么多的。”
小闷油瓶有一两秒没说话,他席地而坐,视线越过霍宇,也越过石墙伤的蛇洞,停留在洞顶的一处黑暗里。
他说:“我记得,从地底见过一次月亮。”
他们再次对视了,霍宇在那瞬间从小孩眼里读出一种情绪,击中了他。
那是孤独。积年累月的孤独,和一闪即逝的共情。
张起灵并非凝视他,而是透过他凝视自己。
惯于在孤独中长行的人,才拥有这样寂静的神态,小孩在向自己分享他对孤独的经验,正是自己即将踏入同一条暗无天日之路的无助和迷茫打动了他。
霍宇忍不住想:当他孤立无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年月,怎样认识自己、认识世界?
小闷油瓶持续被直勾勾地注视,不禁问:“懂得了么?”
霍宇回过神来,想了想:“有一点不懂,吴邪在进沙漠的时候跟我说,有一种弯弯的沙丘,叫做新月形沙丘,新月不该是全黑吗?又弯又细的月相是蛾眉月才对。”
小闷油瓶被问住了,他没听说过这种沙丘的名称,只能按自己的理解解释:“民间通用俗语不讲究,因人们看不见新月,故而少用它称呼月亏,而把月相初显月牙到月相成蛾眉般弯曲的日期,即农历初二到初四,都通称为新月。”
“对,所以小子你得记住,农历历法上所指的月相上,新月一定是指一个月第一天的月相。”男人的声音响起,两人转过头去。
吴邪右手拿着一条皮带,坐到霍宇边上,带起扑面的灰尘。他也没有穿着去时的衣服,他的头发也**地滴着水,他穿着一件小闷油瓶那个时代的长衫,一条长裤,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式样,两件衣服都像积了十余年的灰,呛得小闷油瓶咳嗽一声。
霍宇没有太过惊讶:“是么。”
“那一天,月亮在地球与太阳之间,暗面正与地球相对,地球上不见月光,”吴邪说,“新月过后,月亮逐渐移出地球和太阳之间的区域,地球上的人开始看到月亮被阳光照亮的一小部分。”
霍宇把黑笔交给吴邪,两人说了一通确定经纬度的方法,期间,吴邪没给小孩一个眼神,只和霍宇交流,吴邪安排霍宇往后每天休息三五个小时,“但今晚要和我在一起。”他说。
小孩从包里把食物拿出来,示意他俩,霍宇拒绝:“我们不用,这几天你留着吃。”
他们休息一会儿,决定要走,吴邪起了身,小闷油瓶也起来抓住他衣角,摸到那不知来源的布料,一碰即离,张了嘴,没发出声音,看着他的背影三两步离去。
好像是上天眷顾一般,走到门洞时,吴邪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整个身体都转了回来,接着吴邪就坐到了他对面。
“今晚,还欠你一个故事。”
小闷油瓶无言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