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汪家人支线,邪瓶不出场
“如何?”胡娟问。
覃燕眉头紧锁,叠好婴儿的素描画还给她,好久才道:“这不合理……”
胡娟心下了然——覃燕没有再否认她女友和叨叨蓝庭等人的联系,也没否认这幅画的作者,只是笼统含糊地喃了一句,该是半信了。
她俩原地休整一番,清点了补给。胡娟决定继续往里深入,覃燕心事重重,拆下夹板后她两腿发青,走路很慢,胡娟便搀着她,两人沿着散落蛇蜕的小径上坡又下坡,对话的回声渐响,手电照不到岩壁顶部,两人判断走入的是一个开阔空间。
覃燕举高手电,照出深黑坚硬的两侧岩壁,如同他们进来时爆破堵路石的那层裂缝,她用罗盘测出此处与上层的裂缝延伸走向一致,正思索该处的方位,余光不见胡娟,紧张起来,想叫对方的名字,却踌躇了。
“胡……汪、汪……?”覃燕低声道,她略过人称大声喊起来:“你在哪里?”
岩壁后传来高声回答:“爬过来。”
声源在左前方,覃燕循声走去,岩壁背后是一人高的石洞,胡娟伸出右手拉她上去,两人把手电别在包带上,爬过一段极不平整的窄洞。
一刻钟不见尽头,洞里空空荡荡,覃燕原以为还会碰到三五蛇尸,久不见异物异声,神经松懈,不禁有些分心,以至于胡娟已经停下,她却越过女人爬到了前面。
“干嘛去。”胡娟扯住她的背包。
覃燕回过神来,不知不觉洞宽了不少,洞口倾斜向下,手电向下照,黑暗处没见底,远方的墨色中冒出不少奇形怪状的手来,顿时心跳过速,重心向后靠,背包撞到后面人怀里。
手电的光频闪有一会儿了,胡娟开了矿灯,把电筒关上,爬到洞口最前面。
头戴式矿灯的照射下,她们看见那些奇怪的手是一根又一根的黑色树枝,长在巨大的枝杈上,树枝和枝杈上都垂坠着一簇簇黑叶似的东西,全都反射着粼粼绿光。
她坐在洞口,头一次看到族人传说中的青铜树,树杈间勾连的丝线真实如梦魇,还在不断变化,扭曲成了一道打不开的铁门,门上有张陌生的脸。
“要掉下去了!”
幻觉被女子的尖叫驱离,她回过神来,身边同路人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坐在洞口不语,覃燕眼珠转来转去,在包里撕了两团棉花递给她。
她抬了抬眉。
“我听不到你听到的。”覃燕解释道。
她摇头:“这棵树上的铜铃阵是次声波,对一切附近的活物都要影响。”
“那就不下去了?我们退回去。”
对方点头回应。
她俩后退到窄洞里,领头的一言不发,跟从的比先前紧张,动辄让对方把棉花塞上,免得耳朵疼。
“休息一下吧,”覃燕关了矿灯,想要省电,“胡……嗯,另找条路也行。”
黑暗中,右肩的衣料被呼吸的热气吹动,她说:“我的名字,取意‘人群中的人’。”
“什么?”
她继续说,也不管覃燕听没听懂:“站在人群里面,没有会发现我,一个普通人的性命、长相和身份。这是我得到的族名。”
覃燕想了想:“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热气停了停,“我不知道。”
“你有真名吗?”
“不知道。”
“在你用过的名字里面,你更……”话被立刻打断了:“我都不喜欢,还不如这个。”
覃燕说:“我看过了,群。那棵青铜树,做得太过精细,简直像仿造的。多半是近代模仿古人的阴阳堪舆,仿了一棵出来,周以前的工艺还没到这一步。至于铜铃阵,原理不难,只是细节问题。”
汪群默了默,点头:“这里原来没有这个建筑,是后续移植过来的,看来这一层主要还是实验性质,做出成品的概率不大。”
“做出什么成品?”覃燕问,“你给的线索、吴邪说的话,都难自圆其说,我没法说服自己你们是为了求长生做这些事的。”
汪群无所谓道:“你怎么想都可以……”她忽而噤了声,打开了矿灯,偏着头细听。
过了会儿,覃燕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树杈交错的噼啪声。刚才那处无风无雨,青铜树是不会发出婆娑声的,她很快反应过来,那噼啪的轻响是子弹的声音。是枪响。
——有人来了。
覃燕不自觉地看向一臂之隔的汪家女人,她的表情转变十分微妙,听了一阵后长长叹了口气,背脊松弛下来,视线移向自己。
“下来了,人不少。”女人一副要去跟汪家人汇合的样子。
汪群没有发现,她在说话时皱了皱眉,很轻微,完全是下意识的,立刻被全副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人捕捉到了。
覃燕说:“我看,我们还是等他们过来吧。”她指了指自己的腿,示意行动不便。
汪群又皱了下眉。
“林虹画那幅画有很私人的原因,私人之外的原因你应该知道,或许我们能交换一下信息。”覃燕加码道。
汪群问:“你不想跟我一起见族人?”
换覃燕皱眉了,她白着一张脸,不吭声。
“你对长生和汪家人有偏见,在这一路上的所有人,他们的勇气都值得尊敬,包括路上的蛇蜕。”
覃燕几乎说要出来:你喜欢你的族人吗?但她没有问,这是一个不能问的问题。
汪群松了口:“可以下来再见,但早晚你都要跟我们一道。”
覃燕点点头,汪群卸了包:“要下到古墓里去,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失败的实验品会成为我们的指引,指向接近成功的前人。我们不可能靠两个背包的补给坚持几天,必须等接应。你不是要跟我交换线索?不是说说而已吧?”
覃燕抿起嘴,神色凝重:“你一直说长生,你没发现……这一路上的尸体,他们更像在求死吗?”
“你怎么学的历史?”汪群鄙夷道,“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它的最高境界就是长生不老、修炼成仙。于死地求生,再正常不过。”
覃燕没被激将,继续道:“林虹在一年前出版过一套画集,画集的后记里她引用了一句话,我想那就是她和这件事的最大交集。她说:‘世上有两种人最接近天堂,一种是老人,一种是孩子’。”
汪群眨了眨眼。
“那句名言在儿童画集里,当然是夸孩子的天真烂漫和老人的善良慈祥,只有真正和作者接触过才知道它的另一层意思。
“我不认为她是饱读历史才想来一趟沙漠之行的。
“林虹毕业后当过初中美术教师,不到一年就辞职了。教书期间她一直不开心,作为副科老师,即使目睹有些班级里的校园欺凌,也没法干预。
“她不想待在学校,才做了自由职业者。去年她母亲去世,她并没有很伤心,私下说过‘人会变老,实在太可怕了’。她待人接物都很理想化,也许这就是她求死的原因吧。”
汪群听得纳闷:“怎么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你想反驳什么?她不愿变老,也不喜欢小孩,这不就是求长生?”
“不是的。我想她真正的意思是……孩子越小、老人越老,他们的食欲、排泄、暴力的**,甚至□□都会极其露骨。不光小孩子会干坏事,老年人也会像小孩一样说胡话、做恶事。目睹这种事,很难不产生对人生暮年的恐惧,尤其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体验过有尊严的生活,但最后,还是要退化成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的婴孩状态。”
覃燕骤然想起,古人所求长生,均不是百年之后苟延残喘,而是青春永驻。她瞪大了眼睛:“可、这不合理,她受过教育,怎么可能相信这种……”
“信的人多了去了,”汪群说,“对一个很少听说过长生的人来说,求长生是个离奇的新闻,但对整个人类来说是个旧事,是一种夙愿。
“人不会在拥有一切的时候盲从、虔诚。你不懂那种‘心有未竟事,身死何能甘的痛苦’。目睹灾祸、重大变故、大病一场、亲人离世,都会让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就拿你认识的人来说,吴邪未必不信长生。”
“他?”覃燕不解,“我看,他只是拿这个当幌子而已,比起以后,他更想占现在的便宜。”
汪群难得笑了,笑声肆意,两条长腿分得开开的,一手撑在腿上:“赌一下?假如吴邪现在得知自己明日的死讯,你看他求不求长生?他一定做得比我们更绝。”
“你在混淆概念,”覃燕不满,“求生和求长生不一样。”
“那好,我们继续聊长生,”汪群说,“追求长生的本质是:想要永远地好下去。永远被爱、永远不孤独、永远健康快乐,健康快乐的实现与物质基础紧密相关。
“外行人最容易曲解我们的一点就是,认为盗墓贼想要一辈子长生不老、享尽荣华富贵。
“只有经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只有死过不止一次的人,才能理解:为何寻求长生是从部落时期就燃烧在人类心中的火焰,它从未成功,从未熄灭。”
覃燕眼神如炬,突如其来地问:“你相信自己会拥有‘长生的本质’吗?”
汪群显然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不假思索道:“干我们这行的人,干得越久,就越喜欢跟自己相处,我们不希望独自死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数十年跟一个脱离人类社会约束的自我相处,难道就不像和尸体、和野兽一起生存?所以,尽管对这种动物不感冒,我依然会执行汪家人蛇共生的假设。”
她避开了问题。覃燕想,没必要再问了,不回答也是种回答。
汪群说着,又把素描画拿出来。
摊开皱巴巴的画纸,是张家人千年的信仰根基。
覃燕看到垂死的苍老婴儿,不由想起林虹曾经写过的一篇日志,那时,她母亲还未患病,她也还在为学校的事苦恼。
“十三四岁是人最可怕的年纪,他们遇见什么,就变成什么,急于将刚刚学会的词语当做武器施加到周围人身上,他们为了一丁点小事排挤同班同学,胡乱组合、拼接词汇又总是最有创意,最伤人心……成年人就不会这样,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老人是富有智慧的。”
从林虹后来照顾母亲的不易来看,她应是又推翻了日志的最后一句。
汪群想起林虹那几本插画素描本,不由感叹:“一个儿童插画师,却不爱孩子。爱理想的儿童超过真实的儿童,爱想象中的人胜过现实中的人,这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覃燕垂下眼:“撕了吧……”
汪群处理了素描,拍拍衣服:“好了,现在你该回答我,为什么要说谎。”
覃燕抬起了头。
“如果你们真是一对,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带你来沙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