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邪瓶出场
从前,在埃及街的一所大房子里,居住着一只叫**德华的瓷兔,他长着瓷的头、瓷的躯干,胳膊和膝盖被金属线连接起来,这样他的关节便可以弯曲,他的耳朵和尾巴是用真的兔毛做的,出自一位异国能工巧匠之手。他的主人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名叫阿比林。
爱德华是个自命不凡的小家伙,他有理由如此自信,许多娃娃都会被各自的女孩们所拥有,但她们不像他那样受到宠爱,阿比林也有不少玩具娃娃,她们都坐在她卧室的大架子上,共用着裙子和衣饰。爱德华却不同,他拥有一个特大的衣柜,里面装着丝绸衣服、精美的皮鞋,以及一排排帽子,帽顶专门留有穿过兔耳朵的小孔,每条裁制考究的裤子上都有一个小口袋,用来装他的金怀表。
每天上学前阿比林会为爱德华的怀表上弦,对他说:“爱德华,当那个粗指针指到十二点而细指针指到三点时,我就回家来和你在一起了。”她将爱德华放到餐室的椅子上,以便他正好可以看到窗外通向阿比林家门的小路,女孩离开后,爱德华就那样整天盯着街道,听着怀表滴答作响。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酷爱欣赏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为自己的风度翩翩而陶醉。
每天傍晚他和阿比林、她的父母及祖母坐在餐桌旁时,时常百无聊赖,因为所有成年人都对他很傲慢,他们认为他是“它”——一个无生命而可以随意摆布的东西。阿比林的父母总是幽默地对待爱德华,不厌其烦地陪女儿做着“就当它是一只真兔子吧”的游戏,爱德华并不欣赏这样的幽默。
一次,一位新来的女仆相当粗鲁地清理了这只瓷兔——掸着他的脸,拍打他,用吸尘器吸他的耳朵和尾巴,金怀表被吸进吸尘器,发出令人揪心的当啷声,然后,她随意地将爱德华放到女孩卧室架子上的娃娃中间。
阿比林放学回家,进了餐室,发现椅子上空无一物,随即叫喊着他的名字从一间屋子跑到另一间屋子,最后,她找到了爱德华,并把他紧紧抱着,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了。她说:“哦,爱德华,我永远不要你离开我。”
整件事里唯一令爱德华满意的就是,从吸尘器内镗找回怀表后,那女仆立刻被解雇了。交还怀表时,阿比林父亲还开玩笑地鞠了一躬:“先生,这是你的表,对吧?”
当天夜里,阿比林的祖母来安顿阿比林和爱德华睡觉,这老太太有着尖尖的鼻子,深黑的眼睛,像头机敏的老猎犬,正是她让人定做了爱德华和他的大衣柜,作为送给孙女的七岁生日礼物。
熄灯后,爱德华睡在紧挨阿比林的大床边的小床上,阿比林通常会说:“我爱你,爱德华。”爱德华会说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不会说话。他看着窗帘缝隙中的夜空,倾听着女孩的呼吸。在晴朗的夜晚,星光如针孔里的光线让他感到安慰,他用他那画上去的眼睛整夜凝视着星星。
“你有什么感觉?”吴邪问。
小闷油瓶眨了眨眼,这个故事里有太多他没听说过的词,连番被吴邪拒绝,他没好气地回道:“这些,不是真事。”
“我是真的,”吴邪说,“别乱跑,一言为定?”
他俩拉了钩,彼此都怀疑对方是骗人的小狗。吴邪走后,小闷油瓶用铁锹在蛇洞之间刨开一个口子,把行李中的补给埋入洞内,用落石压上,出洞寻人。
吴邪回去时,见霍宇站在通道口,跟条死蛇对峙。
“还没吃上?”
通道口的蛇群比他们第一次待的“客厅”里要大上一倍,吴邪说杀一条可以吃一天,便宰了一条让霍宇自己烤着吃,霍宇起先还能自我安慰,就当来沙漠BBQ了,不放辣椒不放孜然也算是符合现代人追求低盐健康原生态的膳食理念,实际做起来却被恶心得说不出话。
那蛇被吴邪砍了头,蛇身还在扭曲地蹦跶,打火机一点就跑,窜到旁边滚动的蛇群里,只剩蛇头还在地上。
吴邪看着好笑:“以后它出门都不带脑子了。”
霍宇揪起蛇头道:“你别嫌我孬,我刚才是想烤的,你看这个刀上,我一划它的皮,下面就有三条寄生虫,白的,还在动……”
“那又怎么样?边烤边把虫子挑了,”吴邪说,“我们这几天没水喝,喝水要去下来的时候游过的水潭,喝就活,不喝就渴死,吃蛇是一样的道理。”
吴邪扳过霍宇的肩,对上男孩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要学我,懂吗?汪家人已经进来了,过两三天就会走到我们头上的岔路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霍宇灵机一动:“偷他们的补给。”
吴邪伸手欲揍,霍宇忙躲:“开玩笑的,我知道,我先打蛇再打人,拿蛇当练手的,是吧?”
“以后蛇你来抓,我只示范一次。”吴邪走到通道内,抓出一条蛇来,那蛇身上盘了好几条小蛇,都吐着信子爬开。
“它咬不了我,就用缠的,”吴邪卡着蛇嘴,向霍宇走来,“怎么解决一条蛇?有两种办法最快。”
蛇身果然在吴邪右臂上盘绕起来,勒出道道青筋。
“第一个办法是砍蛇头,你刚刚看见了,”吴邪抽出大白狗腿,换刀到左手,右臂发力一转,使蛇颈暴露在外,“第二个办法,打七寸。把蛇分为十等分,从头往下数三份,或是从尾往头数七份,就是七寸。”
霍宇看见那刀尖一挑一刺,扎入蛇颈下的部位,勾出一团跳动的、带着血丝色乌紫色器官。男人把那团跳动的器官挑到霍宇眼前:“蛇的七寸,是指它的心脏。”
吴邪几下劈砍,蛇身分为几段,每段都在蠕动,尾巴尖弯来扭去,高高地翘起,贴到霍宇鞋子上,霍宇一脚蹬开,他知道蛇的神经遍布全身,死了还有肌肉反射,鸡皮疙瘩起了一背。
“不用怕,头都没了,它再扭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吴邪把蛇头蛇尾丢开,擦刀点火,“你来剥蛇皮,用你的刀。”
霍宇缩手缩脚地坐到吴邪身边,拾起蠕动的蛇块,划开鳞片,看着麻线般的条纹和皮肉的肌理,止不住干呕。
片刻后,吴邪挑起一段:“这块熟了,来,张嘴。”
小闷油瓶闭了闭眼,离开通道口。
不被告知计划,不被允许跟随,小闷油瓶不是干等求援的性格,要一连五天等待吴邪每日不到一个时辰的“故事”,是种折磨,甚至是种敷衍,真正的解决办法要他自己去寻找。
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两个汪家人又去了哪?吴邪始终避开自己,只让霍宇得知情况。
他回想着事情的经过,总结出三条线索:吴邪带他跳入中间那条岔路的其中一个水潭;水下有许多蛇洞,组成了庞大的蛇巢;蛇巢后面藏着囚禁变异怪物的牢房。
仅凭这些,无法推出其他岔路通向何处,无法推出汪家人和青年女子的去路。小闷油瓶决定换个思路——
不管另外三人去了哪里,吴邪若要与汪家斗法,必定会与他们重逢,如果没有重逢,那必是三人凶多吉少。而最可能与吴邪重逢的莽五,又会作为征子的开路棋,与后方人马发生联系,不对,不是莽五,开路的人只需要留下记号即可通知后来者,从常理判断,开路的人反而是最先与集体失去联系的。
小闷油瓶看着一个个分叉的蛇巢,边走边想道,所以,从巢穴出去,与自己直线距离最近的应是那名汪家女子。
那么,要离开这里,返回进来的水潭吗?
小闷油瓶踌躇了。
吴邪让他不要离巢。
想了又想,他自我安慰似的推出另一种可能:中间的岔路里有不止一个水潭,既然其中一个通向地下的蛇巢,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水潭通向蛇巢,说不定,大部分水潭的底部都与蛇巢连通。
假想汪家人在上面走,自己在下面追,也许就有相遇的可能性——说是相遇,不如说是像蛇群出洞觅食一般,在黑暗中突然伏击敌人,将其拖入水下带回巢穴食用。
他顿住脚步,睁大了眼——事先埋伏等待从水下攻击,这就是吴邪的计划?
这一发现使小闷油瓶感到兴奋,周身的血液涌向大脑,脸颊红扑扑的,在蛇巢的主路里小跑起来,他有点儿奇怪为什么偶遇的蛇没有袭击自己,它们如同有着某种群体智慧的蜜蜂或是蚂蚁,忙碌地成群行动,将路上的自己当成了工蜂。
说不通,他想,难道它们都不饿?
一个向上的裂缝驱走了小闷油瓶的疑惑,他立刻上爬,直到头顶开始滴水,石缝中//出现成年男人大小的洞,钻入洞中,几次转弯和上爬,最后一次是空的,他伸手拔下一株草,往四面探去,收回时草尖有水,再丢几颗石子,往下时打出了水生,往远处则传来触碰石壁的响声。
小闷油瓶暗下眼神,已经明了。他此刻应是在一座水潭的内侧岩壁上探出头来,水不算深。
“王盟?滚!”一声吼叫令他耳朵抖了抖,不禁朝一片漆黑的上方看上去。
“不可能,去你的……滚远点!”
小闷油瓶听得那个熟悉的骂声,洞道里传出男人的回声,周围静悄悄的,他不是在对话,是在自言自语?
小闷油瓶摸出手电,想起吴邪说要待五天。他一咬牙,开了手电,只照了两秒就关上。
光线中,他看到果然只有一个人,是莽五。他脸上浮肿,全身都是淤泥,直挺挺站着,一步未动,像具俑尸。
几根银色的丝线从岩壁边牵到水潭里,线与线的结点,挂着很小的铜铃。
张家的六角铜铃阵会让人产出幻觉,不同的铜铃共振会发出对人体有伤害的声波,有的铜铃阵会让人产生遇到火灾水灾等幻觉,而有的则让人以为正在体验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严重的会无法自行醒来。
小闷油瓶想了想,捡了两片尖锐的石子含在嘴里,用那株沾湿的灰草伸向近旁的一根丝线。
灰草缓缓轻点,丝线慢悠悠地晃荡,不远处铜铃也缓缓地晃起来,莽五过电似的抖了起来。离得太近,小闷油瓶同样也受铜铃阵影响,耳膜不住刺痛,眼前开始模糊,事不宜迟,他飞速吐出石子,瞄准丝线刚好露出水面的位置,接连击在那处,水上水下的丝线都浅浅晃荡起来,那线韧性极好,没有断。苦于手边没有工具,他连忙重新勾起灰草,试图稳住丝线的晃动,铜铃还在振动,银线牵成一个网罗,他看见恐惧的黑影从水潭边缘伸向了自己。
丝线左一晃右一摇,令他耳根渗血,蜷缩起来的脚掌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在灰草的轻勾慢挑下,晃动渐渐平稳。
周围亮了不少,莽五清醒过来,东张西望一番,他不敢靠近水潭的铜铃阵,在岸上遥遥地看着小闷油瓶。
“闲得慌,救我干嘛?”男人问。他揉了揉自己汗湿的上衣,声音倦怠,似乎不抱希望听到回答。
“你认识我。”小闷油瓶定定地看着他。
莽五远远看着他,他们再一次对视了。
他确定在悬棺的那一层不是错觉,这个人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事物,另一个人。这个人是队伍里除了吴邪王盟之外,第三个人认识自己的人。
一团蓝色雾气笼罩着男人,让他身体的一侧发着淡蓝色的光。小闷油瓶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在幻觉之中,赶在意识消失之前,他问道:
“我是张起灵么?”
莽五听了,露出一个笑,不发一语,小闷油瓶不解地看着他,那是和吴邪的笑截然不同的笑,深深地陷在他脑海里,男人身形随雾一起散去了,他爬回了裂缝,那笑出现在石壁上,蛇背的条纹上,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