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撕开那双眼睛，问它，你到底在看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吴邪感觉到身体的摇晃，幻觉褪去，莽五并不在，四周仍一片黑暗，镇定心神，看向地上的焦尸，那个原先被囚禁在此半个世纪的怪物，享受了不到半个月的失去理智的自由，被烧灼的痛感驱赶着奔回牢房，不巧碰上了自己。
这排铁皮房间都是一样的用途，用来囚禁身体发生变异的“人”，被设置在蛇巢的后面，其中一个房间和上方的换气室相通，减少被人光顾的可能性。
吴邪锁好两道铁门，进入第二间牢房，沿着天花顶放下来的攀岩绳爬上去，钻过狭窄的空隙，背部抵着风声不休的管道，回到了蛇巢内的换气室。
小闷油瓶打量着整个空间，霍宇在给他解释温度阀，听到脚步声，霍宇转头，拍拍衣服：“好啦，我们要去哪里？”
吴邪也打量起四周，除了那间铁皮房，他找不到更合适张起灵的卧室，心里发愁。
霍宇提醒道：“万一等下又来个怪物把他抓走，你肯定后悔现在忙着找牢给他坐。”
吴邪不置可否，带着两人回到了方才待过的那间蛇室，靠在石壁上小憩，小闷油瓶没有睡着，冥思苦想如何让吴邪带上自己行动。
一小时后，吴邪醒来，看见小闷油瓶就坐在自己面前，毫无预兆地道：“吴邪，你很好。”
吴邪揉揉睡眼，反应了半天：“……这是什么新型讽刺？”
小闷油瓶急道：“不是。”
小闷油瓶欲言又止，欲言又止，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接着说点什么，可对他来说，这句话已经说完了，没必要解释。
他缓缓站起，又是一副想说却不知如何说的迟疑神情，迟疑中，他看见旁边靠着睡觉的霍宇右手比了个手势，手掌握拳，拇指抬起。
吴邪被他的目光吸引，也转头去看霍宇，看到收回去的大拇指时，身上重了些，吴邪惊讶地回过头来。
小闷油瓶两手搭在吴邪的两臂，拉着背心肩膀处的布料，靠到吴邪身前来。
时隔多年，吴邪心里再次刷起的弹幕：夭寿了，闷油瓶想干嘛？怕不是个假的！
小闷油瓶还在往吴邪怀里靠，霍宇放弃了装睡，眼睛瞪圆了——现在小孩没有行动不便，也不冷，却主动有这样的行为。他不知该不该阻拦他们，还是任由其发生。霍宇心想，抱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小闷油瓶动作很慢，在二人的注视下僵硬至极，下方的吴邪完全醒来了，他等待着，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霍宇看到小孩虚虚地拥住吴邪，然后就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而被拥住的人眼里有种亮光，那亮光闪烁片刻后转向了自己，他突然希望吴邪能够不顾自己在场，回应一下小孩的这番动作。
吴邪想了想，收敛手臂搂住了小孩的腰，正当他起身想说点缓解一下小孩的尴尬时，小闷油瓶一下子踮起了脚，将嘴唇贴在沾了尘灰的额头上。
吴邪愣住了。
“我想帮你。”
吴邪第一次抬头看他，小闷油瓶也是头一次低头看吴邪，四目相对，左胸跳动的节奏，和脸上迟来的红晕让小孩的一切心事无所遁形，使吴邪眼里的光越发柔和。
小闷油瓶看着吴邪，他的刘海蓬乱，不再是那个压抑焦躁愤怒的心火的状态，眼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柔情，把自己揽到怀里。
他听见吴邪温和地说：“我要做的事，你还不了解，我足够了解你，你却不够了解我。等你足够了解我，就可以和我一起行动了。”
小闷油瓶反驳：“你不说你的过去，我如何——”
吴邪竖起食指贴在小闷油瓶嘴上：“在我这里，你永远有第二次机会，只要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你就可以如愿。”
吴邪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在做什么？”
小闷油瓶脸上又晕染了颜色，迟迟不语。他听到身后传来不断重复的气声。
霍宇如同提醒被老师提问的前座似的，小小声在旁边说着答案：“喜欢你啊，喜欢，快说喜欢。”
吴邪警告地瞟了霍宇一眼，对小孩道：“我想听真话。”
小闷油瓶发现沉默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来说竟是如此难熬，他模仿了吴邪日常的举动，在言语失效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像吴邪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他。
“你做过，”最后他说，“你在等着我也这样做。”
吴邪一怔，点了点头，又问：“我为什么要贴你的头？”
霍宇插嘴：“第二个问题了。”
吴邪一笑：“答对这个问题，我再也不会关你，不会隐瞒任何事。”
无比简单的送分题，让小闷油瓶彻底沉默了，他像考场上的差生，迷茫地拼凑着答案。首先，吴邪绝对不是想给他测额温，至于为什么，他又实在说不清楚。
他回答：“喜欢。”这是霍宇重复最多的词。
吴邪批改道：“不对。”
也正像每个迷茫的学渣一样，稍被否定就开始抛弃蒙对的答案，他又回答：“礼物？”
“不对。”
最终，差生闭了闭眼，给出自己凭本事想出的答案：“因为，我们是朋友。”
吴邪松开小闷油瓶的腰，摸了摸他的头：“你可以每天待在这个房间，看守我们的行李，这里的蛇毒性小，极度畏光，不会伤害你。我就在隔壁，离你不远。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又那么想帮我，答应我这件事好不好？”
“到了。”吴邪说。
霍宇走进了那个房间，那更像一个通道，一直走不到头，洞壁里全是鹅蛋大小的孔洞。
“我得让你接受这个事实：无论如何，张起灵不会和我一起行动。”
霍宇想不通：“你凭什么觉得他受不了你和汪家人打架，一路下来我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害怕的，你也是老骗子了，说不定人家第一次撞破你骗人开始就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吴邪丢下瘪瘪的登山包，坐到霍宇旁边：“告诉你件事，我最好的兄弟，现在正和一群蛮子打交道，可能会死。我让他去的。”
“我的发小，和我半路认的师傅，也是张起灵的老同行，他俩身处险境，我让他们去的。”
霍宇：“你这说得，怎么还有点小自豪……”
吴邪说：“是有点渣，但不算过分吧，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
“这还不渣……不仅要把能利用的身边人都利用个遍，还要找局外人做替死鬼，真有你的哈。”
“那么问题就来了，”吴邪说，“你能想象张起灵坑自己人吗？你能想象张起灵随便绑一个你这样大的路人骗到沙漠吗？”
霍宇想起小孩挡在烛九阴和自己之间，不得不同意吴邪的说法。吴邪无非在想——“这些事，他都没做过，他是不会理解我的。”
尽管如此，小孩的举动带来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此后的几个小时霍宇都没有遭遇往日那样夹枪带棒的言语攻击。
“你觉得莽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让我最害怕的，”霍宇不假思索，“他有经验，还很自信。”
“对，自信，这也是他的弱点，”吴邪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蛇洞，“在这里你最该警惕的就是，良善者的心狠，莽夫的分寸，石头的开窍，急性子的谨慎。”
“这人绝对不能留，我要让他后悔用张起灵算计我。”
通道的四壁传来鳞片刮擦的声音，蛇群返巢了，霍宇听见成百上千条的动物此起彼伏的吐息，在嘈杂中接近着通道。
“聊聊物资分配吧，”吴邪说，“我们有可供五天食用的压缩饼干和火腿肠，一个医药箱，两个睡袋，几瓶水，铁锹、荧光棒和手电各一个，打火机打火石各两个，一瓶燃料，大白狗腿和你的小刀。如果是你，怎么分配？”
“按五天的份平分，省吃俭用？”霍宇不确定，看着吴邪的目光，改了答案，“不，前两天少吃点，多留一点给后面几天，以防万一。”
“有进步，”吴邪一拍他肩，“看看行李，这是我们五天的干粮。”
登山包很轻，里面只有工具，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
霍宇问：“其他的你都留给张起灵吗？”
“首先，我没事先准备第三个人的份，其次五天时间变数太多，”吴邪说，“他进食也很少，我带的东西够他坚持一周，最后他有余裕，还能救济我们一点，我们每天回他那里睡，在这里活动。”
“那我们咋办？”霍宇问，“前几天拿深情当饭吃吗。”
吴邪淡淡笑了：“所以我带你来这里，我管这里叫厨房。”
小闷油瓶守着行李发呆，他不能相信最后一个答案是错的，再结合吴邪在背后说他脑子有问题，他只能得出“吴邪讨厌我”的结论。左思右想间，吴邪竟又回来了，只有他一个。
“你放心，他好好的，”吴邪说，“不要跟着我，实在无聊了，可以四处走走，只要不离开蛇巢。我每天会给你讲一个故事，什么时候你能听懂，什么时候你就能来找我。”
他想刺破他的皮肤。
他想扼紧他的喉管，他想钳出他的心脏。这些他都不能做，所以他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