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邪瓶出场
覃燕拆开腿上打湿的绷带,检查伤口,道:“她们就是一类人,都是搞艺术的啊。”
胡娟给针线消毒后,将白线打了个结:“有一种可能,林虹和吴邪没有直接联系,也能画出那两幅画——通过叨叨和蓝庭。”
覃燕问:“你指她们都是吴邪的奸细?”
“不,”胡娟按住变形的耳骨,从耳骨往下摸,下颌的线条渐渐出现,“有一类人,不属于吴邪从属的那几个家族,没有明确的组织,是自发的,但他们的目的,更像——”
胡娟说着,自己都感到惊讶:“更像我们。”
覃燕果然不解:“你说,她们三个人都和汪家有关?”这不是胡诌吗?覃燕想,她上回还说林虹是吴邪的卧底。
胡娟不急于解释或反驳,组织着语言,覃燕觉得,她自己也很拿不准自己的说法,像是第一次从脑子里把一套未成形的理论转述给别人似的。
她道:“你先听我说,新闻报道画家叨叨自杀,作家蓝庭采风失踪。实际上,她们来巴丹吉林后,叨叨当时就死在沙漠,我们调换了一个人,跟队伍一起出了沙漠,私下处理了,伪造成自杀。蓝庭走而复返,到现在也没找到,这个人的背景很有意思,她祖上是方士,从小对方术卜相、乡寨传说耳濡目染,出版了不少探险小说。”
“叨叨死了?”
胡娟瞥她:“三个月前的事了,林虹没跟你说?”
“她没有说……”覃燕喃喃。
“画家自杀的新闻闹得还挺大,媒体借这事宣传了一波心理健康。”
“我平时不怎么……”
胡娟问:“新闻都不知道,你平时在干嘛?”
“……研究所上班。”
胡娟无语了,接着先前的思路说:“她们的情况不少见,历史上有一批人,在遇到某个变故之前,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当去过某地,听说某件怪事,寻常人不以为意,他们却显出一种偏执,从此半辈子都奔着那个目标而去,失踪者不可计数。”
目标?覃燕问:“是……长生?”
“最开始只是好奇,可单靠好奇支撑长途旅行么?”胡娟不置可否,“集结起来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几个执着不放的人,目标一定与长生有关。”
覃燕给搞糊涂了:“张家人的信仰基础是长生,她们也信?”
“可以这样理解。”
“你们跟吴邪对着干,还要杀人,是反对这种信仰?”
“反了,”胡娟摊平尸体,看着缝合好的面孔,道,“我们相信长生,张家已经不信了。”
覃燕余光扫到胡娟所俯身的地面,瓶瓶罐罐里的油和粉被取出,抹到尸体身上,握着腮红刷的骨节分明的右手,翘起了一根小指。
“那幅画是仿作,照着画好的图像临摹的,”胡娟说,“我们有一幅原作,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绘制,保存在族中最核心的部分。所有资料被总结为一个结论,在张家内部放出,最终动摇了整个家族的基础。吴邪蓝庭这些人会知道画的内容,只可能通过两个途径,读蛇和天授。”
“你的意思是,她总归和吴邪叨叨他们中的一个人有关系?”
“对。”
“我有点乱,”覃燕说,“她们三人都还年轻,怎么会被认为是求长生的一批人?况且,你们相信长生,她们也相信,那不是不谋而合么,为什么要杀掉?追求长生需要靠结束别人的生命实现?”
胡娟的眉刷落下最后一笔,她停了手,吹掉脸上的粉尘,打量手下的人。
那是一副男人的面孔,50岁上下,脸上有大块的乌青,颧骨很高,上下牙齿紧紧咬合,腰以下完全无法恢复,四肢已瘫软萎缩了,抽掉身体里的死蛇和蛇蛋后,疏松脆碎的骨包裹在拉长胀大的皮里。
胡娟对着死人看了半小时,在她记忆中,汪家人的名册上没有出现过这张脸,整容削骨的记录中,也没有谁的头骨能与之对上。
不是汪家人,难道是九门的人?
胡娟久视无果,放下尸体,拎过边上另一具人蜕,叹了口气。
覃燕疑窦丛生,得不到回应,试探道:“如果当时莽五看到画,认为是挑衅,直接杀了吴邪,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擒贼先擒王,吴邪死了,他的手下作鸟兽散、另谋出路,你们就可以顺利进墓——我不是挑拨,照常理说不就是这样么?”
“你没认真听我们说话,”胡娟说,“我是说过要抓吴邪,也问过他为何不杀吴邪的身边人,我可从没提过杀吴邪。这趟进来,族里的指示是‘活捉’。”
覃燕不可思议道:“即使放跑他,被他团灭也不杀?”
“不是这回事,”胡娟又开始干活,“你说得太绝对了,杀他与否的决定不由我做,你也看到了,有资格做决定的那个人我不信任,我尊敬他,但我不信他的话。在这种与外界失去联系的闭塞空间呆久了,做的事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实打实的成效,就会把与旁人沟通当成可靠的信息交换,听来半真半假的话,让人以为诱骗的人下了很大血本,完全不成立的骗局也变得有那么一分的‘假如’、‘可能’——你没发现自从进来,人人都在用这两个词么。”
“吴邪的身份牵扯太多,直接取他性命不是上策,”胡娟撩起蛇皮,“吴家布局很巧,吴邪三十岁前的人生,就像他铺子里摆在最外面的赝品,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谁都懒得摔碎。他背靠九门,仗着吴家给他套的保护壳,把自己作出了被摔的价值。我们比谁都想要他命,我们等了很久了。”
覃燕勉强消化了这些话:“你们在等什么?吴家连带九门倒台吗?”
“人的价值是时时变化的,如今九门的价值,很难说是庇护了吴邪和他的同辈人,还是受他们庇护,”胡娟道,“耐心是我们的优点,我们等到了张家崩溃,也等到了九门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衰弱——他们现在还把这里当噩梦。我们还会等到敌人最衰弱的时刻,至于合作结盟,太乐观了,真像叛徒才会讲出来的话。”
覃燕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了。
胡娟为了加快效率,不再对人蜕掏蛇剖腹,只处理头部,连着五具人蜕,没有一个眼熟,覃燕虽然总是第一时间背对她,余光还是瞄到了不少,恐惧着那些动作,把人像布娃娃似的打整,连做几次,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就会离自己远去。
胡娟从尸体脸上的裂口取出几条小蛇,把人蜕的五官复了位,凝视许久,右手放到胸前,单膝行了一个礼。
看来她找到了她的族人,覃燕想。
胡娟给尸体做了简单的入殓,并从罐子里拿出一张面膜,覆盖在尸体脸上,取下时,薄膜上映出了一张无眼的面孔。覃燕无端想到傩戏的假面,心里感叹这场景很像宗教仪式。
胡娟将那张膜收入浸水的窄盒,回想她们交谈的片段,道:“现在你相信那画是林虹画的吧?”
覃燕眼睛离开盒子,移到胡娟的背包。
她说:“我想再看一次。”
吴邪骂人还踹门,就不该跟他说好话。小闷油瓶听着门外的响动想。
门锁半晌打不开,钥匙坏了么?
一声巨响,面前塑料瓶里的水滟出波纹。
小闷油瓶耳朵动了动,外面的动静与其说踹门,更像一个比人还大的物体整个撞到门上,疯狂地抓扯门锁。
粽子起尸了?
他条件反射往后一缩,后颈勒出一道血痕。
嘁。
右手两指并拢,夹住脖铐,霎时收拢,噼啪一声。
反复几次,脖铐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纹,锁芯完好无损。
撞门声越发响,砸在他心口似的,铁门的边缘发出红光。
头顶传来走动的声音,隔壁牢房里吱吱嘎嘎,嘭地打开了门。
小闷油瓶坐下来,尝试缩骨,塌了肩,收了胸腹,蜷缩在衣服里,脖铐宽松了两寸,仍不够他脱身。
他维持着缩骨的身体,扯着变宽的脖铐往墙上撞,第二道裂纹出现了,直到裂纹遍布,锁的部分没有变化。
他抬起脖铐,用手触摸那些裂痕,指腹触及脖铐下部,摸到细细密密的裂痕,先是一喜,继而一惊,那些裂痕的方向位置与他的发力方式不重合,那是上一个人在挣扎中留下的痕迹。
会死吗,他想。
门外的撞击骤停,嘶叫几乎刺破耳膜。
小闷油瓶耳朵又一动,他听到一声叫喊,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
“钥匙给我!”
小闷油瓶缓缓舒骨。
霍宇打开门,把打斗的场面关在门外,给小闷油瓶解开了脖铐。
十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吴邪进去时,刀口滴着血,心脏鸣跳如鼓点,小闷油瓶正站在门边,吴邪上上下下打量他,除了脖颈上的一圈红印,一切如常。
虚惊一场。
他问:“没人来过吧?”
小闷油瓶看看烙下黑印的铁门,和门外的尸体。那只烧焦的怪人身首异处,脖子断口流出墨绿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恶臭。
这所牢房的铁门和铐锁都很坚固,但吴邪不会再用这里关他了,这对自己是好事。小闷油瓶想。他也听见了霍宇劝阻的声音,霍宇说,它怎么从岔路回来了?还好来得早,这里不安全,别再关着人了。
吴邪扑了上来,小闷油瓶刚舒展的骨节感到了痛,听着急切地吸气呼气的声音,他暗暗想,即使在吴邪不待见自己,自己也不太待见他的时候,他怀里还是很温热。
很幸运,只是虚惊,他准备好要对吴邪的那句话,还来得及说。
他想说:吴邪,你很好。
当他从吴邪胸口仰起头来,越过脖颈的弧度、人中两侧的胡须和微曲的鼻梁,即将攀上眼窝时,突如其来的燥热让他垂下了眼睛,跟那时同样的燥热,同样从脸颊到耳根,连脖子都感到热。
他垂着头,嘴里含着那句话,吐不出,咽不下,最终没有说。
吴邪放下他,跟霍宇说:“他算是惹毛我了,用这个威胁我——”他气得咳嗽不止,爆了句粗。
“文明点,有小孩在呢,”霍宇提醒他,“你要跑去灭了他?还是等等吧,他说等你两天还是三天来着,让我去传话,你暂时答应下来跟他合作再整他。”
“不灭他,我想以牙还牙……”吴邪话没说完,脑子嗡的一声,再睁眼时,小闷油瓶和霍宇焦急地看着自己。
“先走吧,回蛇巢,”霍宇说,“你两天没睡觉了,等下他来了怎么办。”
“不行,”吴邪瞟了眼小闷油瓶,“他不能去。”
“先过去再说,”霍宇拉着地上的行李,“我把房里的东西打包好了,赶紧走。”说着拉起小闷油瓶,进了第二个牢房。
小闷油瓶一进去,看见天花板和地面各有一个大洞,一截攀岩绳从顶上放下来,顿时明白了,爬得比霍宇还快。
一转眼两个小的都不见了,吴邪独自站在甬道里,头痛得厉害,刚才惊怒过度,心扑出胸口一般,天旋地转,妄念四起。
他看到地上的死尸张着黑黝黝的大嘴,像烛九阴的独眼。
他甚至觉得,黑暗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看着自己,可他不会过来,他在观察,在等,就像那天夜里,帐篷里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