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闷油瓶屏息细听,交谈仍在继续,音量却在减小,吴邪的声音重又模糊不清,两人没有站在原地说话,在行进中只能依稀可闻霍宇的声音,用词难辨,小闷油瓶连蒙带猜,霍宇说自己在学堂表现不佳,可这与吴邪的话无法联系。
风声呼呼,人声完全听不见了,紧绷转为了失落,看来他们活动的位置不在牢房背后,只是路过。
吴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才不让他参与么?
不。小闷油瓶想。
他只要试图走出两米外,就会窒息,他只能取得近在眼前的食物和水,连门边灼眼的荧光棒也无法关上;他飘浮在停滞的空间里,不知时间之流逝,无人可寻,没有活物可以消解满室的空白。只有风声的变化,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就像记忆深处的某个时刻一样。比起保护,这更像惩罚。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吴邪也知道。已发生的事,谁也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除非本就没发生,没有“会死多少人”,没有“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他们不是好人”和“那你是吗”。
可重来一回,他在长厅的吊顶之下,他还会问出同样的问题。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一定会问这些问题,只能归结于本能。
他第一次希望能成为吴邪描述中的那个自己,尽管“张起灵”不是他的名字,吴邪几次这样叫,让它格外像个人名,而不是一个每代轮换的职位。那个早就和吴邪认识的张起灵,会如何处理与吴邪的矛盾?
日后自己若能坐上族长之位,再是无能受骗也不会对这样的事束手无策,至少他会扛起张家的责任,吴邪又不必做他现在做的事了。
小闷油瓶想了又想,仍一筹莫展,这些假设毫无意义,他面前只有一种方法:利用吴邪每天回来的短暂时间——但愿他说每天回来是真话——说服吴邪放自己出去。
他究竟该说什么?他说每一句话,吴邪似乎都不听到心里。
他只知道吴邪不想听的,不想听质问,不想听站边,不想听道歉,更不听感谢。
他呼吸急促起来,如果与吴邪相处是破解机关,他早就失去试错的机会了。
出口的言辞,要基于对方所想所求,吴邪想听什么?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你和汪家人有天壤之别?你是好人?
小闷油瓶皱了眉,他不知他人所想……但说这些,恐怕会被关更久。
等等,吴邪现在的所求,难道不就是自己顺从他不出逃,他能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
霍宇醒来时,吴邪正在旁边剥蛇皮,大白狗腿刮着蛇麟:“小子,他们跟你说什么了,这么着急。”
“我我我,什么梦都没做!”霍宇猛地摆手,鼻血留了一身,“我是不是读不了费洛蒙?”
“废话,这个巢里都不是那种蛇,”吴邪说,“我有说要你马上读蛇毒?叫你试你再试,你不能什么都试,哪条蛇都来咬上一口,你的鼻子很快就报废了。”
霍宇手背擦着鼻头:“那我们来这干嘛?”
吴邪刮完蛇鳞,破开蛇腹,掏出肠子道:“先说你跟汪家人交涉的结果。”
“你看这算不算完成……”霍宇说,“他们内讧了,没有一起走,胡娟留记号说莽五叛族,莽五直接没有探路,就进我们这条了……胡娟走哪条不清楚,我偷听被发现了,莽五赶我走。到底哪条路有陷阱啊?”
“这地方本就是个陷阱,哪条路没有?走其他路,九死一生,走我们这条,必死无疑。”
“因为每段的水池下面都是蛇巢?”
吴邪缓缓说:“因为我。”
霍宇迟疑:“你把他们都坑死了,怎么把我塞进汪家队里?不是人越多我越不显眼么?”
“有个人不会死。”吴邪摸出打火机点着地上一堆漆黑的灰状物。
“莽五吗?”霍宇问,不等吴邪回答,自顾自感叹道,“他好厉害,他都没有弱点,眼神又毒,脑子又转得快,你不知道,我跟他在一块特别想死,是真的想死,我怀疑每个人跟他在一块都是要死要死的,他说话特别拽,但谁都弄不死他,我靠我好烦这种人,又好羡慕……对了,他说要找你合作。”
吴邪对着地上的火吹了口气:“他疯了?”
“他说,他有你从05年就开始感兴趣的消息,还说,否则你就会得知一个绝对不想知道的真相。”
“什么乱七八糟的,”吴邪看霍宇,“你能不能说得有条理点。”
“就是,他让你把另一个出口的黄严那批人撤了,交换条件是这个出口的汪家人随你处置,还告诉你一个……”霍宇歪头想了想,“西边的消息——这是原话,我不知道什么西边东边。”
吴邪把蛇用刀串起放到火上,轻蔑道:“两边的人谁死谁留我都定好了,他盘不下去,现在打肿脸充胖子,借花献佛议和?还是从我的地里拔花献给我,绝症截肢冒充壮士断腕,想得真美。什么‘感兴趣’,‘真相’,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术,汪家人要是仔细调查过我,不该知道我最烦藏头藏尾的鬼话?”
“咳,”霍宇舌头舔舔牙龈,“他以为你喜欢也说不定啊,毕竟你经常讲。”
“人还在上面没走远,”吴邪说,“再多嘴把你押给他当媳妇。”
霍宇哑火,过了一会儿,飞快地说:“总之……我话带完了,噢还有,我听见胡娟叫他‘汪海宁’,他叫胡娟‘群’。”
“海宁?”吴邪心跳停了一拍,“海啸的那个海?宁是什么宁?”
“不知道诶,她只念了一次,”霍宇拿不准:“我发音挺标准的?就是胡娟发的三个字,她标不标准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名字你认识?”
吴邪看着燃烧的火。
他想起几年前在西藏看过一整个档案的繁体名姓,有一页是海字辈。当文档排版整齐、名字统一,浏览速度就会大大加快,只需注意名字尾字的变动。他记不得,密集的五号宋体之间,哪个犄角旮旯里曾经变动出了“寧”。或者从来没有过。
他记不得了。要考虑的事太多,看过的资料太杂,而且那次过后不久,他的脑子就盘踞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只想起来,从雪山出来见到张海客,他抽起了和自己同个牌子的烟,看着窗外的雪山,火星烧到烟蒂也不觉,听他们讲完,末了,说出那天夜里他的第一句话:“海杏是假的,那真的去哪了?”
吴邪想到张海客抽烟,有点烦躁,他的烟盒空了,这里啥也没有;抬眼看霍宇,那小子安静得有点奇怪,牙齿还缺了一颗,他觉得霍宇在跟汪家人交涉之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还和以前一样爱抬杠,一旦沉默,眉宇间难掩焦虑,盯着孔洞里的蛇尾巴发呆。或许,他在复述时隐瞒了部分信息。
“他不能留,”吴邪说,“出去以后,我要找人问这个名字。”
霍宇忘了他们在聊什么,还在看蛇,附和:“噢。”
吴邪蛇翻个面,想道,张海客行踪不定,应当留了人在西藏,联系他的人转告,需要一段时间,西边的消息……西藏?
“你再完整说一遍,汪海宁的条件是什么?”
霍宇照办,吴邪听后脸色没有纾解,再次翻蛇,道:“你觉得呢?”
“我?”
“有人告诉这些,你怎么想。”
“我的第一想法肯定是:他好恨我。马上能有多远躲多远,”霍宇说,“但我这种小透明,不值得他来威胁,我还没重要到别人会告知我真相和消息的地步。”
“说对了,”吴邪说,“这是个威胁,是在亮他的底牌。”
霍宇绞紧了手指:“他的底牌?你是说,他的底牌是知道你从05年起在想什么?”
吴邪烤着蛇,眉峰微聚。他能想象出汪海宁说这些话的神情,眼白上翻,瞳仁如针,示好的笑容不可名状,激起对手心思被窥探的恐惧。
是真正的威胁,还是虚张声势?
事到如今,自己再无什么害怕了解的真相,依然好奇的线索,他的所求所惧再单一不过,也再明显不过。
这个提出合作的男人一定是个赌徒,和自己一样的赌徒,放出的话不需要做到可信可靠,只要能在合适的情境说给合适的人,赌那一分钟的动摇,一瞬间的退缩。
他真正想说的只有三个字。
张起灵。
风声断了,小闷油瓶总算想好该对吴邪说什么,脖上的桎梏令他后颈有些酸涩,他抬手按住铐锁,让那微凉的一圈透出些许空隙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