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这里?”覃燕急切道,“他们不是说这是死路吗?最左边那条才是出口。”
胡娟问:“你信吗?”
覃燕转了转眼珠:“那个高中生和你们对立,但你要信你的……同伴吧。”
胡娟沉默了,覃燕拿不准她是默认还是被说服,她忽然想到,胡娟没有毁掉那个背叛的记号,可是她又向莽五行了礼,难道她只是一时屈从?
胡娟最后说:“吴邪的人不会好心指路,陷阱也许是真的,出口一定是假的。不管他们搞什么心理战,我只信自己的判断。”
覃燕想试一试她的态度,便问:“那我们去分岔口,把那个符号涂掉,再回来?”
胡娟咕哝了一声,没有动窝。
莽五的话,她没全信。覃燕想。
死里逃生让覃燕改变了对自己去路的看法,她不想找莽五的麻烦了,就像他说的,再找一千次也无济于事,她的首要目标是要活下来,至少不靠人背着扛着,自己走路。
“你还恨他?”胡娟问。
覃燕点头,撑着手臂活动左腿,缓缓道:“我以为,他杀人是不在乎人命,可他明明是在乎的,他在乎有用的人的命,人命还分轻重缓急,三六九等……我不敢对他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但我恨他。”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感觉,被扯着头发提起来,命悬一线,那个男人不知道自己做了多恶的事?不,他知道,只是对她的爱恨毫不在意。
胡娟默默无言地听着,良久,泄气道:“我知道,你们不会再遇见了。其实……我现在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胡娟看起来很疲惫,覃燕猜到一点她的感受——这边刚想防挑拨,那边就得到证实,转开话题道:“你的真名叫群吗?我听见莽……汪海宁叫你群。”
“族名。”胡娟懒懒地靠着石壁。
“汪海群?”
“不,就一个字。”
“汪群,”覃燕说,“你家族的长辈这么叫你?”
“没有长辈,”胡娟说,“名字是上面定的。”
那你父母呢?覃燕这么想,没有问,只说:“‘胡娟’这个名字是假的?”
“不算吧,在族外我有好几个名字,都能用,”胡娟抖抖身子,站直了,“不聊了,我得干活。”
她收起匕首和刀打开行李,取出化妆包,瓶瓶罐罐在地上排起了队,拿起剪刀,走向被称作人蜕的死尸。
胡娟心情有所恢复,边剪蛇皮边说:“我怎么判断?我确实不是干他那份活的,连杀十几个人,我干不来,但汪海宁也不是干蛇毒的活的,说霍宇不重要,他哪来的凭据?他闻不出费洛蒙。在我眼里,在他眼里,你和霍宇都差不多,这不是全靠吴邪看重谁来判断么?谁知道吴邪会不会找上你?”
“吴邪找我?”覃燕懵了,“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假设,”胡娟说,“我进来就为了干我的活,这是族里训练我们的目的,不是陪谁耍心机凑人头的,吴邪怎么可能跟汪家合作,这话说出来不荒唐吗?”
覃燕问:“你本来干什么活?”
胡娟按着人蜕肿大的头,从脖颈剪开:“我是给尸体化妆的。”
那东西只有一只眼睛,形状扁长,没有眼睑,眼珠如针,直直对着覃燕,脸上没有其他鼻子嘴巴,胡娟换了工具,从肩部破开一条长缝,戴上手套向里掏着什么。
覃燕扭头不看这边,咬唇看自己的腿。
胡娟主动向她解释:“这些人我要挨个检查,里面肯定有我们的前辈,他们的关节被石虾——黑毛蛇的幼体填满了,手脚也变形长合了,体温不会上升,等于是手指和文身都失效了,想辨认出是不是汪家人很不容易。”
覃燕问:“你靠什么辨认,化妆复原吗?”
胡娟点头:“我擅长记人脸。”
剖尸入殓,这么做到底图什么?覃燕无意中瞥了眼胡娟那边,见她像从口袋里掏玉米似的,掏出几条死蛇,在她手下,尸体的胸腔原本是脏器的地方,装满了密密匝匝的小蛇。
覃燕喉头发痒,呕了出来。
胡娟见怪不怪:“习惯就好了。”
“不是的,唔——”覃燕捂住嘴,转头就吐,她胃里本就没东西,呕了半天连口酸水也吐不出,干呕咳嗽不止。
覃燕胃里翻江倒海,头顶崩裂开来,血液往眼眶里冲。
胡娟丢开死蛇,奇怪地看她:“哭什么?哪里不舒服?”
覃燕摇头,胡娟不放心,扳过她身子,对着腹部一拳打去,虎口卡在肚脐位置,上下摁压,松手:“放心,没有蛇在里面。”
覃燕还是摇头,只是啜泣。
胡娟想了想,问:“你想林虹了?”
听到那个名字,覃燕反射性地又呕了一声。
“这样行了吧。”胡娟拖着人蜕转了一圈,背对覃燕掏蛇。
“她……会、会……”
“不会,”胡娟立即道,“上面又是暴晒,又是流沙,人会慢慢风干。”
覃燕擤擤鼻子:“真的?”
“真的。”
当然是假的,流沙下面就是蛇柏,蛇柏跟蛇共生,从沙地上为蛇猎取食物。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她了。胡娟想。
覃燕哭了一会儿,抽泣的节奏慢慢放缓,眼睛发干,呜咽了一句:“她死了……我一分钟也没有留在边上……路上死了好几个人,死得都很……我……”
“你怕她也尸变?”
覃燕哽了一下:“不,也对,不是……你看过《茶花女》吗?”
胡娟一愣,一只手还抓着未孵化成形的蛇蛋,问:“什么?”
“一本外国小说。”
“没有,”胡娟说,“我没上过学,只在族里受教育。”
“里面讲一个叫阿尔芒的青年与名妓相恋……那妓女很美,常戴一朵茶花,被称为茶花女,后来他们被青年的父亲拆散,青年因误会离开了茶花女,对她报复,她陷入贫病交加,最终殉情。”
胡娟取出白线缝合尸体,不懂她怎么说起这一串话:“你想殉情?”
覃燕继续说:“后来,青年拿到妓女死前的笔记,误会解开,他痛不欲生,向一个刚结识的朋友倾诉了茶花女的故事,两人一起掘了尸,他说……只有她的死状……能冲淡我想随她而去的心情。
“青年果然被她丑陋的死状吓到晕厥,在世的时候……她那么……死了之后却……却……看过尸体后,他大病一场,几个月后,他恢复健康,在亲友安慰下转换了心情,开始了……新的……”
她最后说:“我不愿意做阿尔芒。”
剪子停了,胡娟背对着她:“直到你中毒醒来,我都不信……我一直怀疑,她只是你跟随吴邪的幌子……现在我总算懂了,她死那天你为什么……那么安静。”
她在沙地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该启程了,男人们走远,她催她走,她哑声说,好的,就来。
覃燕哭过一阵后,嗓子粗哑平静:“我不能帮你,我看都不想看,你带着我,其实没什么用……”
“有用,”胡娟说,“关根和林虹说过什么,你能不能想起来?”
“他们没有关系!”覃燕提高了声调,“你怎么总是把她和你们之间的事扯到一起?你说你擅长记人,我记性就很差吗?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关根这个人,她参加过的会,采风住的民宿,和吴邪都没有交集!”
“别激动,”胡娟说,“就按你说的,要她和吴邪没有交集,那只能是和我们有交集了,不然她怎么画得出那种画?你确定她来往的摄影师画家都是干净的?”
“她来往的人都是女生,”覃燕说,“风筝,七梓,叨叨,程雪,黎妍诗……”
胡娟拿着剪子转过身来:“……叨叨?”
覃燕反问:“吴邪还有这种笔名?这是个女画家。”
“我知道……”胡娟脸色变了又变,“你听说过蓝庭没?”
覃燕一愣:“蓝庭怎么了吗?”
胡娟掌着人蜕,端详自己缝合的线条,人脸的轮廓初现:“你女朋友,很可能和她们是一类人。”
开锁需要两根铁丝。小闷油瓶知道,吴邪也知道。
小闷油瓶撕开一条压缩饼干的铝箔包装,卷起来扭成细长的一根,塞入铐锁,不到两公分,堵住了。
太粗,碰不到锁芯。他想。
水瓶没有什么用处,他把卷起的铝箔纸摊开,免得吴邪回来看见,连包装也一道没收。
铐的位置不好发力,铐在手臂大腿,他还能撞击墙面,从外部破坏锁,如果他扯锁撞墙,会先勒死自己。
牢房里没有甲虫,尘埃附着墙壁,他闭上双眼,感受掠过发丝的微风,听见风与尘的共舞,角落之下微弱的气流源自高墙之上。
吴邪有两把钥匙,这说明什么?
小闷油瓶想,铐锁还能使用,是正常开锁的,吴邪放走了关在这里的怪物,换自己进来,要想出去,得破坏铐锁,还要破坏这道铁门的锁。
有暖风从头顶吹来,从天花板上,从装了铐锁的这堵墙背面,也许背后是个出口。
小闷油瓶伸出两指,在墙面细细摸索,敲墙听声。在他蹲伏、站立的一片范围内,墙面厚实,外面刷了一层泥浆,内砌砖石,必须用工具凿开。而离地三米高的位置,不断有微风涌入,空气可以交换,想必有较大的空隙。
小闷油瓶有些灰心,有铐锁限制,他不能爬到天花板上去,就算他能,也很难在吴邪回来前抽掉天顶的墙砖逃出去——而且,他从墙后面逃出,还是为了找吴邪。吴邪若是一心不让他参与,还会把自己送回这里,或是关到隔壁去,脱身一次谈何容易,次次脱身更是无稽之谈。
从逃脱的方向入手无解,只能设法吴邪改变主意。
吴邪因何铐住他?顾虑他太小?顾虑他会中蛇毒、受伤?是想庇护自己吗?小闷油瓶半猜半想,等吴邪回来,他说服对方相信自己不会有危险,吴邪就会放了自己?
墙后传来隆隆风声,风声中掺杂一道不规律的响动,极其细小。
小闷油瓶听出,那声音竟是微弱的人声。
有两个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道音色模糊,声调较高,另一道声调低沉,被风声盖住,几乎听不清是个人声,小闷油瓶能听出,是因为他熟悉那个声音说话的节奏。
隔着墙和风,他难以听清谈话的内容,并且那些声音如同撞入拐角,有很大程度的变形和重复,他意识到他们不在自己上方,牢房背后是一个大空间,传过来的是回声。
有个熟悉的词出现在一个短句的最前面,经过回声的一再重复,组合成如下的句子:
“张起灵就是脑子有问题。”
小闷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