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道里爬出的怪物身长两米左右,牙尖爪利,形似从防风层进入裂缝遇到的悬棺长手尸,只不过长手尸发出的是野兽的唪叫,这东西的叫声更像模仿人类的声音,它的行动不比长手尸迅捷,步态和爬行的样子与成年人的更接近。
莽五翻刀而起,跳到洞壁上,忽进忽退,他在怪物脸上找不到眼睛,却发觉它对武器的运动轨迹有所预判,几次躲开劈砍,竟是头有智力的怪物,暗道难搞。
听到身后哗啦的水声,莽五头也不回,爆了句粗,骂得极难听,胡娟自知理亏——别人卖力,她在放水——单手捞着人,并不出声。
莽五忽然转身扑来,胡娟惊退,以为他要来抢覃燕,而莽五绕开了她俩,往洞口跑,怪物经过两个女人时意欲伸爪,被男人发出挑衅的啸叫声引了过去,莽五将怪物引到来时的铁门前,撞开两道门,放出一室焦尸和死蛇的糊味,钻了进去。
莽五想把怪物引到还在熊熊燃烧的火里,那东西已爬到铁门处,两爪攀着门槛,摇头晃脑,做出一看究竟的动作,瞧着莽五所在的长洞,看了片刻,怪物退后了一段,绕到铁门背后,前肢扒拉起铁门来,莽五大骇:它想把门关上。
黑毛蛇缠住上了莽五的脚,奇长的前肢把铁门推了一半,莽五暴喝一声,长刀深插入怪物胸口,与此同时,后面的胡娟腾空,一脚飞踹,全力把怪物上身踢进门来,惯性使长刀穿背而出,怪物仰起头,咧大了嘴,发出嚎叫。莽五转着刀在怪物身体里磨了一圈,把长刀旋出来,上前几步,把身位换到铁门之前,两手攥住怪物臂膀,一脚抵着它后背上捅出的窟窿,把它整个推进火里,撞上铁门。
十几条黑毛蛇逮到空子,在他们打斗时钻进洞来,铁门下面还卡着一个上肢扭曲的黑飞子,关门夹住了它,只剩半截身子在这一边。莽五削蛇如泥,很快解决地上的所有活物,再回身看时,哪里还有胡娟的影子。
莽五不用看水池也知道里面没人,直冲进最左边的岔路,跑了几十米,找不着人,怒骂:“糙你吗,老子管球你,死了别来找我!”直到转身出洞,回音还在洞穴里盘旋。
吴邪在水洞里钩虾求偶看得快要睡着,上头扑通掉下个人,把几对虾全震跑了,霍宇见了熟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嘿!你在呀!从这里下去?”在水里乱刨一通,扒着墙壁道:“我不会游泳!吴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吴邪拽过他的手腕,笑了笑,“走吧。”
他们穿过波纹涌动的水泥管道,穿过小丛的蕨草,穿过水蜘蛛和盲鳅的巢穴,偏头躲开头顶不断坠下的水珠。
霍宇手脚并用,攀着管道的边,努力浮起来,让水淹到肩膀以下,他感觉有细小的生物钻入了上衣,大腿皮肤也痒痒的,可他没来由地开心,对比在莽五那里吃的缺牙耳刮子,钻个水洞实在不算什么,吴邪这边可说是春风般和煦的温暖了。
霍宇在水里悠悠然好一会儿,想起来:“你的小男朋友呢。”
吴邪游在前面,闻言慢下来等他:“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霍宇双脚刨水,扶着管道边沿挪过去,靠近吴邪的位置,看见水流在他们前方分叉,头顶的手电出两个幽暗的潭。
“先去他那儿打一趟吧,”吴邪说,“估计醒了。”
十分钟后,两人从水里沿着一堆乱石爬到岸上,岸上也是乱石堆,石头几乎填满了窄洞,吴邪叫霍宇摊平身体,增大受力面积,挪进一条洞道。
吴邪走下碎石堆就放轻了脚步,霍宇茫然跟从,走道一侧出现了三个房间,他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吴邪就闪进了第三间房。
小闷油瓶果然醒了,正在扯脖子上的锁链,见吴邪进来,冷冷瞪着他。
“放开。”他说。
吴邪把晾干的物品聚集在一堆,站起来拍拍行李包,没干,将就取下,叫霍宇把他打湿的衣物行李晾在地上。
霍宇从门口进来,嘴大张着,冲吴邪道:“这这这,什么鬼?吴邪你是变态吗!他怎么没穿裤子!”
等他走近了,看见小孩脖子上的东西,大呼小叫不止,反复问小孩受伤与否,要吴邪把他放了。
霍宇一身的水,笨拙地搅弄铐锁,锁没解开,倒把小孩T恤的前襟又弄湿了。
小闷油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也没有向他求援,只对吴邪说:“你不守信用。”
吴邪在拧身上的湿衣,莫名其妙:“我又没许诺不关你,哪里不守信用?”
小闷油瓶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我听从你,站在你这一边,你……”
“你站在我这边,这很好啊,”吴邪走到近处,蹲下身来,反问小孩,“那你就该听我的安排,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有什么不对?”
小闷油瓶更气了,不想跟吴邪说话。他能想到的就是,吴邪又骗了他。
两次了,每次他放下戒备决定信任吴邪的时候,总会……不对,他想到,上次长厅吴邪是被自己看出破绽,无法避免,这一次就是吴邪故意的,从他说什么“礼物”的时候就开始了。吴邪嘴上说他们吵架当作没发生,心里还是介意那件事,不肯带他一同行动。
霍宇打破沉默,对吴邪道:“吵归吵,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影响不好。”
吴邪才注意到自己去接霍宇穿的是背心,下了两次池子,泡在水里就没干过,说话时不自觉脱下来拧干,现在自己是打赤膊,便捡起地上晾干的牛仔衬衣披上。他想小闷油瓶的裤子肯定干了,伸手去拿,霍宇胳膊肘一拐把他的手碰掉:“干嘛呢,你到外面等着,我来。”
吴邪被赶出房间站了没一分钟,霍宇也出来了,说小孩独自穿衣,不要自己搭手,自己把衣裤放到了他能够到的地方。
“我姑且理解成他衣服湿了不得不脱,”霍宇说话有点漏风,“下、下次不要这样了,我早就觉得不太好了,能不能注意点,以后你们说话我必须在旁边。”
吴邪摊手:“我太冤了,我又没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有闲心?”
“不是这回事,”霍宇皱了皱眉,“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吴邪问,“我保证我对他干的事当着一千个人公放都没问题,OK?”
霍宇张口欲言,最后还是不打算让吴邪知道,只在心里回答自己:我看见那天,你说他是你的礼物时,他脸红了。
霍宇没有恋爱经历,不太清楚放任他们两个独处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心里模模糊糊的,不太想让他尚不知其性质的事发生。
房里传来扣扣几声,示意他们进来。吴邪看见小闷油瓶穿好了裤子,上身添了件开衫毛衣,是女生那边借来的,胸前有朵蓝色的花,花下两片叶子。
小闷油瓶还是不肯说话,不正脸看吴邪,他宁可面朝霍宇。
吴邪看着他搁在毛衣袖子里的手,那袖子有点长,这里面又热,拢着手不会很舒服,有点心软,他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冷硬了,便走过去,弯腰把小孩罩在怀里,按住小闷油瓶推开他的手,揉他头发道:“你还太小,我不能带你一起。”
“我会没事的,你只有一个任务:待在这里,让我能找得到你。完成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丢下我多少回?”
小闷油瓶眼眸闪动,拉着吴邪衬衣的纽扣,低低地说:“我的年纪……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按骨龄来算……我比他要大。”他朝霍宇偏了偏头。
“换作你日后认识的、成年的我,”小闷油瓶问,“可同你去?”
“你现在太小了,”吴邪还是说,“我又没什么危险,都是我坑别人。我每天会来看你,放开你一段时间,老是锁着对喉咙不好。”
吴邪放开小孩去翻行李,小闷油瓶靠在墙上,他刚才仰头时看到吴邪的表情,料想吴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带上自己了,心头堵如碎石充填的窄洞。
背靠的墙面干燥,温度不低,但总归没有人的体温高,还很硬,不管靠多久都是一样,他习惯于随便寻个角落歇息,现在只是重回老路,却顿感墙体硌人难耐。
吴邪翻出素描本,打开一页,是Make A Rainbow,用花造彩虹的那个故事,色彩已经被水糊到了一起,不能看了,他翻了翻其他故事,纸页都粘在了一起,纸面凹凸不平,只能放弃。坐到小闷油瓶身边道:“算了,我自己给你讲,我几年前看过一个童话,第一次看就在想,这故事特别适合讲给你听,每天讲一段,再过五六天,我就带你出去。”
小闷油瓶摇头,想拒绝,吴邪伸出一根食指贴在他的嘴唇上,封住他的话,道:“故事有点长,可能讲到一半就出去了,到时候出沙漠,我们可以一起去看这个童话的绘本。”
“我得走了,”吴邪看着小孩,“你自己待在这儿,我会把门锁上。没有人知道这里,没有人会进来。很抱歉不能给你提供消磨时间的工具,一有趁手的东西,我就困不住你了。我带的那种安眠药,用多了伤脑,不能老喂你吃,只能让你发发呆了。”
吴邪扳过小闷油瓶,检查了他衣裤的口袋,手里嘴里,坐着的身前背后所有能放尖锐物品的地方,确定镣铐和锁链牢固,然后,把地上的物品全部移出小闷油瓶能触及的范围外,摸一把口袋,确定钥匙还在,最后,将食物和水拿出来,放在地上。
霍宇槽了一句:“牢里那套你学得挺全啊。”
吴邪不觉得好笑,看着地上的小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总也不能适应和闷油瓶分开,还未分开,就感到一阵悲哀,心烧如火,理智和情感都告诉自己,他即将要做的事,必须独自完成。
小闷油瓶知道没有希望,忍不住又轻声开口:“我不会碍你事的,吴邪……”
吴邪只是理了理他毛衣的袖子,带着霍宇出去,铁门背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王盟踩在铁镐挖出的浅坑上,跳出了洞口,跌坐在沙地上喘气,他看到错落的岩山之间,一轮圆月当空而照。
休息够了,他爬起来赶路,不知为何罗盘失灵了,方向全无,点兵点将选了一边,拔腿就走。
月光一泻千里,照出沙丘连绵的轮廓,似人的脖颈,又似兽的背脊,坡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迂回曲折,蜿蜒在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