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的气浪扑面,洞壁上的尸体扭动着关节,缓步靠近三人。
胡娟身有负重,不敢恋战,踌躇地回望了一眼莽五,莽五右手往外挥了挥,示意不用管他,胡娟便背着人和行李跃起,踏过一排尸体的头和肩膀,朝霍宇逃走的方向跳跃。
覃燕看到那些活动的尸体,眼白翻起,躯干弯折,确是已经死亡,还在移动,模样像是丧尸一般,不同的是,随着温度的升高,它们越发灵活,有的烧死在火焰中,但更多的学着胡娟的跃动也跳了起来,在洞壁上飞走,追着她俩而来,有一只借着同伴的肩膀弹跳到了近处,覃燕扣紧了胡娟的脖子叫道:“后面!”
胡娟被这一勒弄得一个趔趄,右脚踏空落到地面,索性放下负重,转身拔刀,砍在活尸脖上,莽五吼她:“别管,走你的!”
那活尸没有痛觉,砍不退,张着嘴嗬嗬作响,勾着头朝地上的覃燕扑去,在离她一尺处被胡娟的匕首截停,覃燕缩到壁龛里,看见胡娟把活尸提了起来,摔到紧随其后扑来的几只身上,活尸张大了嘴巴,喉管里堵着一撮黑毛。
醒过来的活尸数量有几十只,胡娟提着人和行李继续跑,卡着门缝推开铁门,把手上的东西丢进去,转身去支援莽五。覃燕双腿砸到铁门上,险些二次骨折,两条手臂伸出来把她拖了进去。
霍宇和覃燕打了个照面,两人用眼神对彼此还活着的事实表示了短暂的惊讶,来不及说什么,几只活尸飞到了门边,要从半开的铁门钻进来,两人都没有力气关上那道门,霍宇一咬牙把覃燕抱了起来,逃进第二道铁门。
第二道门也关不上,覃燕道:“我还有手,让我在下面推!”霍宇放下挣扎不休的覃燕,两人一站一坐合力推门,推到一半,霍宇感觉阻力更大了,低头一看,覃燕在往反方向推,叫道:“你干嘛!”
“她还在外面!”
“黑飞子也在外面!马上就到里面了!”
覃燕不说话,两臂挪动着身体,坐到了门洞上,挡着铁门不让关,霍宇想赶她下来,又顾及她的腿伤,两人相持不下,霍宇没办法,右腿抵着门口,把快要爬进来的黑飞子踹出去,就看见火光中胡娟背着莽五奔来,男人在她背上挥刀,手起刀落,肢体横飞,所过处黑飞子无从近身。
覃燕发着抖,她再次感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是不可能完成的。
“用不着管他们,”霍宇把覃燕拉下门槛,“他们有办法的……草,那是什么?”
他们从半合的门里往外望去,洞里尽是烧焦的死尸和断肢,浓烟滚滚,一些扭动的活物在肢体的断口爬了出来,吐着信子,在地上寻摸,十几条绷紧身体一跃而起,攀上胡娟的背,缠住莽五的刀。
“它们在找新的宿主!”霍宇大叫,“门必须关了!”
覃燕拉开行李翻出一个硬物,重重地朝霍宇的膝弯顶去,霍宇一下子溜到了地上,覃燕扶着墙爬了起来,把身上沾血的纱布扔出门外,附近的五六条蛇一拥而上,胡娟扛着莽五避开了蛇堆跑来,甩脱身上的蛇,栽在门前。
霍宇爬起来,又气又急:“赶紧关!”胡娟放下莽五,腾出手来,三人一齐把门合上。
第二道铁门里掉了十几条黑毛蛇,胡娟和霍宇又一次转移阵地,把覃燕莽五拖进了最后一道铁门里,拉出已钻进覃燕喉咙的蛇,捡回行李关门,莽五没有因为一番劳顿而衰弱,反而越发精神,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霍宇。
霍宇过度紧张,吴邪的什么交代都想不起来了,一边后退一边掏枪,害怕莽五来抢他的枪,跑着跑着还被地上的骷髅绊了一跤,两个汪家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胡娟要上去动手,莽五挥停她,他面朝着霍宇,淡淡道:“吴邪人呢。”
熟悉的不屑的语气,缓解了霍宇的慌乱,他抬高手臂,瞄准莽五。
莽五摆了摆头,没有分毫被枪指着头的恐惧,好像他面前站的是一个拿水枪喷人的熊孩子,霍宇想起吴邪的话,这种时候要让别人相信你是认真的,他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
两个女人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莽五还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子弹从他左侧颈部擦过,触壁弹到地面,啪的一声。
意料中的没打中。
霍宇放了一枪,找回零星自信,对上莽五的眼睛,又皮球漏气般颓下来,这个男人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缓慢的步伐,开裂的皮肤,畸形的手指,不是脆弱可欺的证明,是自己隐隐畏惧的黑暗的化身。
“不要找吴邪了,”霍宇举起了双手,“他不会出来的,我替他传话。”他心想,我有枪我投什么降,我是傻逼吗,但双手实在不知往哪里放,这个动作太符合他对彼此的定位。
“莽哥,”霍宇别扭地喊了一声,“那什么,欢迎光临。”
霍宇噗嗤笑了场,彻底搞砸反而让他放松了,两手一摊,指向背后:“我就是个指路的,吴邪让我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件是,这是一个分岔路口,从这里开始,我们要彻底分开,每一条路通向不同的终点。”
“为了节约时间,我直接指路,”霍宇说,“两个姐姐,走最左边那条,洞的尽头是出口,莽哥走最中间那条,通向你正在操心的那个地方,最右边那条道,通向实验室,里面有各种失败的长生实验品。第二件事……”
胡娟上前掐住霍宇的脖子:“吴邪人在哪里?吴邪!听着,你再不出来,这小子现在就得死!”她用另一只手掰开霍宇的手,霍宇不肯缴枪,争抢中又放了一枪,子弹擦过覃燕的背包,胡娟手刀劈在霍宇虎口,枪震脱了手,胡娟长手一伸接住,递给莽五。
莽五一步一步走来,示意胡娟松手,拿着枪托拍了拍霍宇涨红的脸,道:“小鬼,吴邪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
“他不会来的,”霍宇喘着气,眼泪都出来了,“他带着张起灵先走了。”
胡娟看着霍宇:“你说他带谁,张起灵?他不是在门里么?”
霍宇拍胸顺气,觉得不太妙,汪家人不知道那小孩叫做张起灵吗?吴邪没交代准不准说这个名字啊!
胡娟转向莽五,急切道:“怎么回事?张家又选了新的张起灵?不对,张家没几个人可选……不管了,是张起灵就先杀了再说,等等,他带的,就是路上的那个?”
莽五没有太多惊讶,点点头,接受了霍宇的说法:“继续,第二件事。”
“第二件……”
胡娟打断霍宇,拔高了音调:“宁,你早就知道?”
“继续。”
霍宇道:“其实我应该先说第二件事,刚才太紧张了,吴邪说,莽哥肯定想知道黄严在哪里,他原话是:‘不是一起来的,他以为他是我的先遣队,就像胡娟以为自己是汪家人的先遣队’。”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炸开。
“吴邪说,你要做一个选择,”霍宇一指身后,“你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那条道,去通知您的同伴,他们在古潼京下的收获会被入口埋伏的黄严的人拦截,要么,你走两个姐姐的那条路,或者原路返回,告诉从这个入口进来的人,这个入口里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个陷阱。”
两个汪家人面如死灰,霍宇得意中掺杂着害怕,神经质地抽了抽嘴角。
许久,覃燕打破沉默:“哪条路有陷阱?”
“都是,”霍宇说,“他要走的那条陷得最阱。”
胡娟沉下脸:“你这些屁话留着给吴邪说去,你走哪条路我们走哪条,去!”她揪住霍宇往前一推,霍宇头撞到中间洞道的石壁上,鬼叫了一声。
胡娟呼吸乱了,霍宇揉揉脑袋,瞥她一眼,抛出一个扁扁的烟盒:“上面就是吴邪交代我的,都在这里了。下面是我自己想到的,自由发挥,说错了就当我傻逼不懂事吧。”
“我猜想,”霍宇仰头看莽五,“你一路上有那么多次机会杀吴邪,杀我,杀张……那个小孩,都没有动手,难道在墓里就会动手吗?明知道有陷阱还要进来,会被这点东西吓退?所以、所以,你的真实目的,不是要从这条路进古潼京,不是要吴邪的命,最起码不是现在就要,你其实——是想显示你的诚意,让吴邪跟你……合作。”
莽五低头看着霍宇,霍宇感觉那眼睛就像烛九阴的独眼,冰冷没有感情,又似节肢动物多毛的螯肢,给人难以忍受的触觉,霍宇逼着自己用他能表现出最强势的目光,盯着莽五的两颗瞳仁。
“看不出来,小鬼,”莽五说,“你还有点东西。”
“汪海宁,”胡娟开口,“你现在说话,是以自己的立场,还是以汪家人的身份?”
莽五转向胡娟,定定地看着她:“汪家。”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胡娟说,“后面的队伍分几队?”
“……你的人会跟着你,”莽五道,“两队。”
“是从两个不同的入口,是分批,是……”胡娟踉跄了一步,“从西边下去的那批已经在墓里了?那我们算什么?”
莽五收起了枪,平心静气道:“群,你信不信我?上头派我来,是为了彻底解决吴邪这个问题。如果我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那也是为了汪家。”
“娟姐你千万别信,”霍宇插嘴,“听我一句劝,你这趟来得太冤了,这里头别的捞不着,基佬比蛇还多,遍地同性恋,莽哥他肯定是爱上吴邪了,难怪要叫古同京,古人有先见之明啊——嗷!”
霍宇被一掌扇到一块悬石上,莽五拎起他领子揪回来又给了他一耳光,把人抽得栽倒在地。三人站着看他,霍宇爬起来时,脸肿了一边,嘴角全是血,靠在石壁上抽搭了一下,不敢嘴欠了。
胡娟抱着胸,接了霍宇的话茬:“噢,既然你爱上吴邪了,那就没什么选择题可言了,这个入口进来的我们都是牺牲品,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是吧?”
莽五直接无视了胡娟,对霍宇道:“九门跟汪家老早有恩怨,多年死伤无数,尤其让吴邪不能释怀。介于这点,汪家想用一整支队伍和西边的消息,换他合作。”
用人头抵人头?霍宇心道,这帮孙子真原始,以物易物、同态复仇是部落时期的习俗了。
“那吴邪需要付出、咳咳,”霍宇捂着脸含糊道,“他要付出什么条件?”
莽五和气了不到两分钟,故态复萌,压制不住怒火般钳住了霍宇:“听着,我不管吴邪用什么方法,他肯定有接头的手下,王盟,坎肩谁都行,从这里传消息出去,叫黄严把他的人撤走,让我们的人出去。给他两天时间,我要看到活人!吴邪不是钻头觅缝想要塞你进汪家么?不用费这个心了,让他自己来——跟我们会合,和我们去西边!”
“在你的话里,谁跟你是‘我们’?”胡娟单刀直入地问,“宁,我不得不怀疑你对汪家的忠诚度,如果汪家要跟吴邪合作,你何不及时抓住吴邪?为什么要放跑他?就算是现在另一批人被埋伏了,你都还有机会,用这小子逼吴邪出来,押着吴邪去跟黄严谈条件,犯得着求他高抬贵手吗?究竟是你办事没有条理,还是压根就不想办?”
“那什么,”霍宇呛咳两声,吐出一颗牙,“我打岔一句,你想往吴邪嘴里……送人,他领不领情还不一定呢,我只管传话,不管其他哈……”
“再加上一条,西边的消息,”莽五说,“告诉吴邪,不要以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汪家有他从05年就开始感兴趣的消息,想知道就来找我,否则,他就会得知一个最不想听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