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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2)地图

邪瓶出场,剧情线 感情线。

感谢大家的等待,敲完这一章最后一个字的我很幸福。

“把图纸给我,我告诉你一个价值连城的消息。”黄严嚼着烟说。

路尊迟疑了一阵,还是拿出了那份文件,看来他的防水包关紧了,纸张上只有几点水晕。

黄严接过图纸,路尊没有松手,他们两人各自一手捏着图纸的一端,另一手做揣兜的姿势,按向衣服里的枪。

电光火石间,沈志想要去抢路尊背包里刚收走的喽啰们的枪,三个人斗两个人,两个土夫子是行家里手,可他们三个也是身高体型与前者无异的大男人,未必没有胜算,听了那么多不能往外说的秘辛,他们想不被灭口已是不可能。

其他二人没有跟他相同的想法,都按兵不动,沈志自己还没动手,那一霎那就过去了。

路尊一松手,黄严满是杀意的脸转为带着潭中水汽的笑:“这下面有金银宝石。”

“这个沙漠地质复杂,成矿作用强,特产是阿拉善彩玉,品质好,硬度大,比和田玉还硬,什么彩的都有,鸳鸯石最好。我从王盟手机上翻来的,吴邪说这里玛瑙特别多,芙蓉玛瑙、鸡血玛瑙、蛋黄玛瑙、紫晶玛瑙都有,还有品相最好最贵的葡萄玛瑙,达官贵人买去给安个玉底座、雕个景放别墅里院子里聚财用,保准惊绝四座。从这里出去有个村子叫巴彦诺日公,产金矿。”

“那也是戈壁滩和村里面有,”路尊说,“都充公了。”

黄严摆手,那几张纸在风中摇曳:“现代的发掘勘探都是捡漏了,人家是老早就有,西汉就有北边游牧民族来抢,吐蕃也来过,出产地又荒无人烟的,也抢不完,这些就跟着党项人埋在下面了。”

路尊倒不怀疑古潼京有财宝,但他怎么听怎么刻意,老怀疑是吴邪故意漏给黄严的消息,好骗人下去给他作伴,怕他一个人遭遇不测,便道:“老黄,我还是那句话,有命挣钱要有命花,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回去招兵买马带一队人下来,消息也只有咱俩知道,到时候什么彩玉玛瑙找不着。”

黄严摊手道:“没有时间了,我现在就下去。”

沈志听了心想,谁没有时间,吴邪还是你?

路尊顺水推舟:“也行,我往上走,兄弟你保重。你们好好跟着黄老板,小佛爷这一程雨雪风霜,全在你们身上了!”

被留下的三个人可不想承担小佛爷的风霜,沈志拉住路尊说:“尊爷,您看我这样,再往里走,不是给黄老板平添麻烦么,我没去过下面,想带路也无法。”

路尊说:“沈先生就跟着我吧。”

沈志无视被抛给黄严的两人,再度下水游泳,满心逃出生天的喜悦,他的右胳膊情况恶化了,但残疾总比死了好。

路尊到竖井去了,从此离开黄严的视野,黄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一次静下心来看图纸,他的图纸。

从路尊双手碰到那个文件夹起,他眼里就只有这些纸,这四张纸,是他赶赴沙漠的唯一理由。他蹲在地上,把四张纸拼成完整一张。

所有进来的人都会把这些条形的图案看作是九头蛇柏,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吴邪也不知道,吴邪没有进过爆破后的管道——这张图画的是向下的七指,是他们进来走过的和没走过的竖井。

零五六工程的建筑工事里隐藏房间里七个不同方向的通道,内有无数分岔,有的通向蛇巢,有的通向毒气室和重力机关,有的通向尸蟞与九头蛇柏共生的那个消化动物尸体的巢穴,唯一正确的那条连接着西夏党项人的地下古城。

这些通道彼此连通,他可以从这条路岔过去,找到那条虽有机关和怪物,却给人以生机的,也是七指中最为绵长的,古潼京入口。

黄严短暂闭上眼。

两年前他从一个伙计那里打听到有人去过青海省昆仑山下一个叫做塔木陀的地方,在里面见过一种灰绿色的石头,说是西王母的丹药。但是,无论是吴邪、王胖子还是据说也同去的失踪多年的吴三省,没人将丹药带出来,也没有人服下丹药。

与塔木陀的西王母国仅一条祁连山脉相隔的巴丹吉林沙漠,党项族曾经的聚居地,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是否曾有过青鸟的岩画,羽人鼓乐伴舞的陶器,以及王母数千年前的馈赠。西王母能把丹药赠给一面之缘的穆王,如何不能赠给近邻的聚落王?

从图纸上的线条推断,蛇巢的正下方有一条管道通向另一口竖井,黄严正要收起纸张,招呼两人随他下水,突然意识到他的包无法让这四张纸安然无恙地穿过水潭,即使和喽啰们换包,也总有剐蹭进水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办法。

“你两个听着,”他说,“我要活着出去,不是进来找死的,我希望各位也全须全尾地出去,食物平分,有难同当。这图纸就是地图,最长的那条最安全,是我们的进口和出路。这纸泡不得水,等会儿就放你们包里,能放多久放多久,打湿了就算逑。现在哪里都要不去,专心把这只手的一边一角背下来,没有分工,每个人都要背全图!”

那两人凑上来,黄严指给他们看:“这条路。”

他对两人道:“两位别怕,你们听了一路应该知道,我这趟不为金银,不会贪财独吞杀人灭口,我只要我的东西,不会管你们往外说——说了也没用,像我这样进到党项人遗址的,这个世纪来怕是没有人办得到。到了地方,你们要是不敢进,按地图逃命就是,要有敢的,跟我一道进,值钱的玩意儿你们想拿多少拿多少,我拿一点意思意思,如果你们路老板上去了还有命在,我就把我拿的那份给他,算是还他给我地图的人情。”

这话当然假,好歹听了让人惴惴不安的心能放下一两秒,黄严深谙土夫子之道,在地下管他什么官什么头子,但凡少不敌众,就是一个死字,无对证,无全尸,该饶人时须饶人。

三个男人坐在岸上背地图,还互相抽背,喽啰们不是熟练干脑力活儿的,费了不少时间,周围那么寂静,没有蛇柏的侵扰,没有蛇的游动,可能的人类敌人都已离开,或是化作了蛇腹的营养和水中的碎块,那是他们身体最为放松而精神最为专注的一段时光,没有人发现在一片黑暗的水中,一个人遥遥地看着他们,五官扭曲而扁平,没有鼻子,脸上只有两个以供呼吸的孔,脸和脖子融化一般黏在了一起,双肩深深陷下去。

霍宇迈着沉重的脚步经过东二区某间办公室外时,小闷油瓶叫醒了吴邪,待那二人离开,小闷油瓶说:“他们——”吴邪道:“这架势不像要逃出去,至少得绕开我。”

在一片黑暗中,他们看不到覃燕面容的变化,小闷油瓶熟悉覃燕呼吸的特点,倒没把她认错,他想,和吴邪之前的预测不一样,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要过来了,”吴邪判断,“这三人被追杀了,汪群凶多吉少,覃燕已经没有行动能力,这小子一个人撑着够呛。”

没过多久,在小闷油瓶已经习以为常的换气阀的声音里出现了脚步声,那脚步属于成年人类,正以不慢的速度从一区边缘走来,他扯了扯吴邪腰部的衣褶,伸手往他手心里比了个2的数字。吴邪合拢掌心握住了他的手,小闷油瓶僵了一下反握回去,掌心温热,但随着那脚步声渐响,吴邪的小臂、手肘连同握紧他的手掌,都颤抖起来。

后来小闷油瓶回忆起这漫长的一夜,他想不通自己如何在完全漆黑的房间里,逃亡的前一瞬看见了吴邪发亮的眼睛,他以为是吴邪紧张,想安抚一下,却看到了他望着房门外的黑暗的眼睛,吴邪仰了头,深吸一口气,无法抑制地战栗,目光穿透从办公室的天花板。

我会和你一起。他想。他就着手被拉住的姿势,抱住吴邪的后腰。说‘抱’是夸张了,在最后关头他往吴邪身后靠了一下,下一秒吴邪就松开他的手,小声道:“走!”

他们冲出办公室,小闷油瓶跟在吴邪身后,吴邪没有掩盖步伐的声响,他便也放开了迈步。后面的两个人追上来,吴邪加快了速度,甬道里的沾染了大半个世纪的岁月和尘埃扑到脸上又被甩在脖颈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全速跑过,但脑子里的兴奋远比身体更甚,他的耳朵里,他的内脏,在开一场交响乐伴奏的宗/教派对,转弯,又一次提速,又转弯,狂奔冲入甬道尽头左边的一间房,啪一声把门关上。

吴邪用老式门闩锁上门,移开铁架床,小闷油瓶看到床背后的墙上有个大洞。他们钻了进去。

一个齐肩宽的通风管道。

他们往里爬时,巨大的撞门声清晰可闻。吴邪说:“我没闩死,撞得开。”小闷油瓶点了点头——吴邪想把针对霍宇的追兵引过来。

“我没走过这里面,原先没想过从这儿走,”吴邪说,“我走的是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

“西边的?”

吴邪默认了:“我只能带一段路,剩下的——”他看了眼小闷油瓶,笑:“你比较熟。”

爬了一阵,小闷油瓶猜想吴邪走过的西边管道和这里大概是镜像相反的,因为每过一个丁字路口似的岔路,吴邪都会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会说:“往左”或者“右”,然后不假思索地爬向那个方向。

“他们应该进来了。”小闷油瓶边爬边说。

“听得见?”

小闷油瓶摇头。

“那就没事,”他语气肯定,“他们出不去。”

吴邪又说:“出去以后,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一股冷风从他们脸上拍过,小闷油瓶眯起眼睛,蜷缩身体,风袭过他的全身,他肚子有些隐痛,可能是饿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

不要见别人。

他不想要有别人,为此他甚至对黑黝黝的地道、对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活着的蛇、对刮人身体的风有一丝不舍。

可吴邪不属于古潼京,不属于这些事物,这是他终将告别的一切,他会回到人间,会有迷宫网络般伸向四面八方的尘缘,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除了他。

小闷油瓶说:“他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张起灵。”

吴邪说:“我要介绍给你的人知道。”

“他们……他们信吗?”

吴邪在前面似乎笑了:“他们信我,而我信你。”他转过身来:“你别紧张,他们会喜欢你的,巴不得你出现。我们等你太久了。”

也就是说,那些人知道吴邪和他——小闷油瓶庆幸是在黑暗中,无人目睹他的脸热。

“出去以后会比较忙,不如我把一直没有讲完的故事讲完吧。”

吴邪说:“我们上次讲到萨拉死了,她的哥哥布赖斯无处可去,带他去卖艺,没有挣到钱。而布赖斯饿极了,在一辆餐车上大吃一顿,到了付钱的时候,他希望用爱德华的跳舞表演来抵账,于是餐车老板尼尔让爱德华碎成了二十一块。”

“做得太好了,”正在用一块热揩布擦拭爱德华的脸的男人说道,“一件艺术作品——一件极脏、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艺术品,不过仍不失为艺术品。”

爱德华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男人说:“我看得出你现在正听着呢。你的头被打碎了,我把它修理好了。我把你从阴间拉回来了。”

可是我的心,爱德华想,我的心已经碎了。

“不必谢我,”男人说,“这是我的工作。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我是卢修斯·克拉克,修理玩具娃娃的。你的头……唉,我总是觉得实话一定要实说,不能含糊其词的。你的头,小先生,曾裂成了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爱德华心不在焉地重复着。

卢修斯点了点头。

“二十一块,”他说道,“一个稍逊一筹的修理玩具的,一个没有我这样技术的修理玩具的人是没有能力救活你的。我们不去说那些可能发生的事了,我们就说说事实吧:你已经被复原了。你被你谦卑的仆人卢修斯·克拉克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了。”说到这里,卢修斯把手放到胸前朝爱德华深深鞠了一躬。

爱德华躺在一张木桌上,在一间阳光从高高的窗子泻入的屋子里。他的头曾被摔成了二十一块而现在又合而为一了。他没有穿红色的衣服。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他又**裸的了。

后来他回想起来了:布赖斯,餐车,尼尔把他抛到空中。

布赖斯。

“你或许想知道你的年轻的朋友的事,”卢修斯说,“那个总流着鼻涕的朋友。他把你带到这里来,哭着请求我的帮助。‘请把他再合到一起吧,’他说,‘把他复原了吧。’

“我告诉他:‘小先生,我是个商人。我可以把你的小兔子给复原了,但价格不菲。你出得起这个价钱吗?’他出不起。当然,他出不起。他说他出不起。

“后来我告诉他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选择是到别的地方去求助,第二种选择是我尽最大努力把你修理好,然后你就是属于我的了——不再是他的。”

卢修斯陷人了沉默。

“只有两种选择,”他说,“你的朋友选择了第二种。他放弃了你以使你得到治愈。太了不起了,真的。”

布赖斯。爱德华想。

卢修斯把两只手啪的一下合在一起:“不过不必担心,我的朋友。我是一心一意想把这笔交易做成的。我将把你复原到你往日的辉煌的程度。你将有兔毛的耳朵和兔毛的尾巴。你的胡子将得到修理和更换,你的双眼将被重新画成明亮而美丽的蓝色。你将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然后,有一天,我将获得我在你身上投资的回报。一切都适逢其会。”

于是爱德华被复原了,变得干净、漂亮了,穿上一身优雅的衣服,放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展出了。从架子上,爱德华能看到整个商店:卢修斯的工作台,通向外界的窗子和顾客们出入的门。从架子上,爱德华有一天看见布赖斯打开门站在门槛里,他左手拿着的银色口琴在从窗子泻进来的阳光里熠熠闪光。

“小先生,”卢修斯说,“我恐怕我们是有过协议的。”

“我不能见他吗?我想见见他。”布赖斯问道,他用手擦着他的鼻子,显得瘦削单薄,这一熟悉的姿势使爱德华有一种可怕的爱与失落的感觉。

卢修斯叹了口气。

“你可以见,”他说,“你见过之后就必须离开而且不再来。我不能让你每天在我的商店里呆呆地看着你失去的东西。”

“好的,先生。”布赖斯说。

卢修斯又叹了口气,从工作台旁站起身来走向爱德华所在的架子,把他拿起来,让布赖斯看见。

“嗨,詹理斯,”布赖斯说,“你看上去很好。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很可怕,你的头被打碎了,而且……”

“他被复原了,”卢修斯说,“他会好的。”

布赖斯点了点头,用手擦着他的鼻子。“我可以抱抱他吗?”他问道。

“不行。”卢修斯说。

布赖斯又点了点头。

“和他说再见吧,”卢修斯说,“他已经得救了,现在你必须和他说再见了。”

“再见。”布赖斯说。

别走,爱德华想。如果你走了我会无法忍受的。

“现在你必须离开了。”卢修斯说。

“好的。”布赖斯说。可是他站在那里望着爱德华没有动。

卢修斯说:“走吧。”

请别走。爱德华想。

布赖斯转过身去,走出了玩具修理店的大门。

大门关上了。座钟在叮当报时。

腹痛加重了,小闷油瓶不知道是自己真的饿了,还是对出去抱有抗拒的想法。他们正在三根通风管道交汇处,风的回响尤其大,吴邪选了一根爬过去,又转出来看看另一条路,一时间犹疑不定,手指点在管壁上画着通风系统的路径示意图。

小闷油瓶忍不住捂了捂肚子,吴邪转过头来他立刻藏起手,然而吴邪没有发觉,最终确定道:“这条。”

风吹得他长到垂肩的头发飞起来,一绺沾到嘴唇上,他拂开发丝,小声喊:“吴邪。”

“嗯?”

他不说话。他不想说:肚子难受。

吴邪过来问他怎么了,一双眼在黑暗里打量着他的身体,没发现异常。

“哪儿不舒服?”吴邪问。

小闷油瓶说:“这只兔子,爱德华。”

“嗯。”

“他——”小闷油瓶说,“我……他……”

“他是不是最后,会被送回家?”

吴邪当真惊讶:“你真的从小就很聪明。”

小闷油瓶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丝苦笑——吴邪总在一些司空见惯的小事上大张旗鼓地夸他——这种现象的频繁程度让小腹的抽痛显得滑稽,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又在,向吴邪索要某种东西,以得到他的关注。

“你要把我送回去。”小闷油瓶轻声说。

吴邪明白怎么回事了,在狭窄的管道里,他看着小闷油瓶,这有点像半个月前他把他从湖底抱出来,但这里太窄,对小孩还好,他简直没法动弹,一直弓着身体前进,脊椎和脖颈有一只禁婆那么沉。

他只能尽量柔和地对小闷油瓶说:“你不回去么?”

小闷油瓶短促地“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他得回去。

“我去哪里都可以,”他说,“我在从前的世界,和在现在,都是一样。”

他抬头看吴邪。他的眼睛在说。除了在你这里。除了你。

吴邪对抗着别过脸去的冲动,他十分了解自己,这是第若干次打断想要吻一个人的下意识反应,说:“会再见面的。”

他不需要倾着身体试图抱他,小闷油瓶扑了过来,一头扎在他胸前,抱着他腰不放,吴邪揉他头发,抬起他的下颌:“我知道你很难过。”

他笑了,是不带其他意味的笑,小闷油瓶很少听到吴邪的笑声,扬起了眉,吴邪道:“我这个人没什么能耐,不过有件事挺值得我炫耀的。我对张起灵从来没食言过。你信我吗?如果我上午出门前跟你说‘十年后再见’,我们就会再见的。说是十年,就是十年。如果我说的是一天后,明天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